一声沉闷的巨响。
楚蕴山只觉得自己的后背像是被一辆失控的攻城战车正面撞击。
因为天生没有痛觉，他感觉不到那种撕心裂肺的疼。
但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身体里发出的声音。
“咔嚓。”
那是肋骨断裂的声音。
“咕噜。”
那是内脏受到震荡翻涌的声音。
巨大的冲击力将他整个人拍飞了出去。
他像个破布娃娃一样，在空中翻滚了两圈，重重撞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上，最后滚落在那匹瑟瑟发抖的汗血宝马脚边。
“噗——”
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染红了身下的草地。
虽然不疼，但身体的机能反应是真实的。
胸闷气短，手脚发麻，眼前一阵阵发黑。
但楚蕴山并没有晕过去。
因为一种名为贫穷的恐惧支撑着他的意志。
肋骨断了三根……接骨费至少五十两。
吐血了……买补品又要一百两。
最重要的是……马呢？马没事吧？
楚蕴山那张惨白的脸上，并没有常人受伤后的痛苦扭曲，反而透着一种诡异的平静和焦急。
“保……保住了……”
他颤抖着伸出手，摸了摸马腿，甚至还用沾血的袖子擦了擦马蹄上的灰。
“没掉皮……也没伤着……太好了……不用赔了……”
这一幕，落在旁边的晏淮舟眼里，却是完全另一番景象。
太子殿下正处于极度的震撼之中。
他看到的是什么？
是一个平日里看似贪财滑头的小护卫，在生死的关键时刻，竟然不顾自身安危，以血肉之躯挡在了凶兽面前！
最让他动容的是影七竟然一声没吭！
受了那么重的伤，肋骨都被拍断了，换做旁人早就痛得满地打滚，鬼哭狼嚎。
可影七呢？
他连眉毛都没皱一下！
这是何等的坚忍？这是何等的硬汉？
他喊的那句“不”，是对死亡的抗争。
他扑上去的身影，是对主上的忠诚。
他倒在马蹄下，满嘴鲜血却还要伸手去确认，这是何等的赤胆忠心！
“影七！”
晏淮舟的双眼瞬间红了。
那种久违的名为感动的情绪，像潮水一样淹没了他那颗在权谋斗争中早已冷硬的心。
“你……你这个傻子！”
晏淮舟不顾一切地冲过来，一把扶起满身是血的楚蕴山，手指颤抖地按在他的脉搏上。
“为什么？孤不是让你跑吗？为什么要挡？你不疼吗？！”
楚蕴山费力地睁开眼，看着眼前这张放大的俊脸，脑子里还在盘算着账单。
疼？
他不疼。
但是心疼。
“殿……殿下……”
楚蕴山气若游丝，死死抓着晏淮舟的袖子。
“这算……因公负伤吧？”
晏淮舟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只看到他面色如纸，却依然强撑着不喊疼，心中更是酸涩难当。
“别说话！孤命令你别说话！”
晏淮舟从怀里掏出一颗千金难求的九转续命丹，也不管能不能吸收，直接塞进楚蕴山嘴里。
“咕咚。”
楚蕴山把药丸咽了下去。
虽然尝不出味道，但这玩意儿入口即化，一股暖流瞬间疏通了被淤血堵住的气管。
就在这时，那只白虎此刻正喘着粗气，准备发动第二次攻击。
“趁它病，要它命！”
那群原本被吓住的死士，此刻终于反应过来。
领头的死士看着倒地不起的影七和正在救人的太子，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那小子废了！太子现在分身乏术！动手！”
十几名死士提着弯刀，悄无声息地围了上来。
“殿下小心！”
楚蕴山虽然动不了，但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职业素养还在。
他看到那些死士逼近，急得想跳起来，但断裂的肋骨让他身体一软，只能发出一声闷哼。
晏淮舟猛地回头。
那一刻，他眼中的温情和感动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令人胆寒的暴戾。
“你们，找死。”
晏淮舟缓缓站起身，将楚蕴山护在身后。
他手中的长剑发出轻微的嗡鸣声。
平日里他是温润如玉的太子，是那个总是带着三分笑意、让人捉摸不透的储君。
但此刻他真正动了杀心。
“伤了孤的人，还想全身而退？”
晏淮舟冷笑一声，身形如电，主动迎上了那群死士。
“铮——！”
剑光如虹。
楚蕴山躺在地上，一边大口喘气一边看着眼前的战局。
说实话，他跟了晏淮舟这么久，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位老板真正出手。
以前总觉得这太子是个玩脑子的，没想到武功底子竟然这么硬！
“好！打得好！”
楚蕴山在心里呐喊助威。
“左刺！哎呀小心后面！漂亮！回身一剑！”
然而双拳难敌四手。
死士毕竟人多势众，而且采取的是以命换命的打法。
晏淮舟虽然剑术高超，但为了护住身后的楚蕴山和那匹马，活动范围受限，渐渐有些左支右绌。
“嗤啦！”
一名死士拼着被一剑穿心的代价，手中的弯刀划破了晏淮舟的手臂。
鲜血染红了明黄色的衣袖。
“殿下！”
楚蕴山心里一紧。
这不仅是担心老板的安危，更是心疼那件衣服。
那可是蜀锦啊！这一刀下去，几百两银子没了！能不能省着点打！
就在战局胶着之时，那只一直在旁边蓄力的白虎突然动了。
它那双充满兽性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战场中央。
第54章 若是影七少了一根头发......
它没有去攻击那些死士，而是凭借着本能，扑向了那个散发着最强威胁气息的人。
晏淮舟。
“吼！！！”
白虎用尽全身力气，高高跃起。
此时晏淮舟正被三名死士缠住，长剑架住了三把弯刀，根本无法抽身。
“完了。”
楚蕴山瞳孔骤缩。
这个角度，这个时机，简直是必杀局。
如果太子死了……
东宫倒台，太后掌权，他这个太子党余孽肯定会被清算。
别说下半辈子的荣华富贵，连买棺材板的钱都省了，直接乱葬岗见！
“该死的！这破差事真不是人干的！”
楚蕴山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可能是那颗九转续命丹起了作用，也可能是为了保住饭碗的执念太深。
他猛地从地上弹了起来。
手里没有武器。
刚才那一撞，软剑不知道飞哪去了。
阎王帖也没了，普通钢针更是没用。
他怀里只有一样东西。
那是他攒了三年的私房钱，一直贴身藏着，准备用来在京城置办宅子的一袋金叶子。
沉甸甸的，实打实的足金。
“去你大爷的！”
楚蕴山怒吼一声，心在滴血，手却没停。
用尽全身内力将那袋金叶子狠狠地砸向了空中的白虎。
“给你给你！全给你！！”
这一击汇聚了一个打工人对世道所有的怨念。
那袋金叶子在内力的加持下，像一颗重锤精准地砸在了白虎的鼻子上。
鼻子是猫科动物最脆弱的部位之一。
再加上这袋子里的金叶子确实分量十足。
“嗷呜——！”
白虎发出一声变调的惨叫，巨大的身躯在空中硬生生被打歪了方向。
它擦着晏淮舟的头顶飞过，重重地撞在了旁边的死士身上，直接将那两名死士压得骨断筋折。
“呼……呼……”
楚蕴山扔完这一击，整个人再次虚脱，跪倒在地。
“我的钱……”
他看着那袋散落在地沾满了虎血和泥土的金叶子，精神上的折磨简直比断了肋骨还难受。
“那可是足金的啊……这下全脏了……不知道钱庄还收不收……”
晏淮舟解决掉剩下的死士，回头正好看到这一幕。
他看到楚蕴山为了救他，毫不犹豫地扔出了自己的暗器。
虽然那暗器看起来像个钱袋子。
但在太子眼里，这分明是影七为了救主，连最后的防身之物都舍弃了！
“影七……”
晏淮舟的声音有些哽咽。
他快步走过来，一把将楚蕴山扶住。
“孤发誓，今日之后，谁若敢动你分毫，孤必灭他满门！”
楚蕴山翻了个白眼，心里只想说：
主子，别灭门了，你先把我的金叶子捡起来行不行？真的很贵！少一片我都睡不着觉！
然而危机并没有结束。
那只白虎虽然被砸歪了，但还没断气。
它庞大的身躯横在地上，正好堵住了唯一的出口。
而刚才的打斗让原本就松动的山崖边缘，开始出现了裂痕。
“咔嚓……咔嚓……”
碎石滚落的声音传来。
他们所在的位置，是一块凸出的悬崖平台。
经过刚才白虎的撞击和众人的打斗，这块平台已经摇摇欲坠。
“不好！地要塌了！”
楚蕴山脸色大变。
他顾不上心疼钱了，挣扎着想要往里爬。
但这块岩石崩塌的速度比想象中更快。
“轰隆！”
整块平台瞬间断裂。
晏淮舟、楚蕴山、那匹倒霉的汗血宝马还有那只垂死的白虎，连同几具死士的尸体瞬间失去了支撑，朝着下方深不见底的云雾坠落下去。
失重感袭来。
风声在耳边呼啸。
在坠落的一瞬间，晏淮舟本能地伸手，死死抓住了楚蕴山的手腕，将他拉向自己怀里。
“抓紧孤！”
楚蕴山在空中乱舞，手忙脚乱地抱住了太子的腰。
完了完了！这次真的要死翘翘了！
这么高摔下去，铁打的人也得成肉泥！
除非……除非有个垫背的！
垫背的？
楚蕴山看了一眼下面。
那只巨大的白虎就在他们下方不远处坠落。
“有了！”
楚蕴山眼睛一亮，求生欲瞬间爆棚。
“殿下！往那只白虎身上跳！那是真肉垫！”
两人在空中调整身形，借着下坠的惯性朝着白虎的身上落去。
然而，就在即将接触的一瞬间。
一具死士的尸体也不知道从哪里飞了过来，手里紧握的弯刀好死不死地勾住了楚蕴山脸上的面具。
“铮！”
那张象征着暗卫身份平日里时刻不离身的银色面具，发出了一声清脆的碎裂声。
一道裂痕从眉心蔓延到了嘴角。
“咔嚓。”
面具的一角崩落，露出了那张晏淮舟熟悉的脸。
哪怕见过了影七的真容，却仍旧会被冲击到。
阳光穿透云雾，正好洒在那半张露出来的脸上。
平日里这张脸总是带着几分讨好的笑意。
眼睛里闪烁着算计赏银的精光，生动得让人有时候恨不得揍他一顿。
但此刻那张脸苍白如纸，嘴角还挂着刚才吐出的血迹。
唯独那双眼睛依然亮得惊人，死死盯着下方的落点。
那一刻，即便是在急速坠落的生死关头，晏淮舟的心脏依然猛地收缩了一下。
面具碎了。
那个作为影卫的影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那个有着鲜活欲望，会为了几两银子跟他讨价还价的楚蕴山。
看着那张近在咫尺毫无血色的脸，晏淮舟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慌。
不是对死亡的恐惧，而是害怕这张脸，真的会就此失去生气。
“楚蕴山……”
他在风中低喊了一声，不再是用命令的口吻喊影七，而是下意识地叫出了那个名字。
他手上的力道骤然加重，将怀里的人抱得更紧。
仿佛要将他揉进自己的骨血里，用自己的身体去为他抵挡即将到来的冲击。
“砰！”
一声巨响。
他们重重地砸在了下方的树冠上，茂密的枝叶卸去了大半力道。
然后两人又弹到了那只白虎柔软的肚皮上，最后滚落在一片茂密的草丛中。
巨大的冲击力让两人瞬间失去了意识。
世界陷入了一片黑暗。
……
不知过了多久。
西山猎场的外围。
霍风烈骑在马上，看着远处那片突然惊起飞鸟的密林，眉头紧锁。
“将军，那边好像出事了。”
副将低声说道。
“刚才有人听到了巨响，像是山崩，还有虎啸声。”
霍风烈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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