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一步步走到楚蕴山面前,目光死死地盯着楚蕴山身上那件单薄湿透的白色中衣。
在地宫即将崩塌的那一刻,他亲眼看着这个平时把钱看得比命还重的人,毫不犹豫地脱下了自己最体面的官服,盖在了那具森森白骨之上。
那是楚蕴山在这世上唯一的体面,却给了那个从未见过面的母亲。
此时此刻,楚蕴山抱着那尊金观音,在深秋的冷风中冻得嘴唇发紫。
却还咧着嘴冲他笑,仿佛刚才在地底下的生死离别只是一场梦。
“殿下,这金观音真沉啊……嘿嘿,不过沉点好,沉点值钱。”
晏淮舟看着他那副没心没肺的财迷样,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猛地伸出手,一把将这个混账弟弟狠狠地拥入怀中。
这个拥抱用力到骨节发白,仿佛要将怀里的人揉进自己的血肉里,再也不让他受一点风吹雨打。
“傻子。”
晏淮舟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哽咽。
“冻成这样还惦记着钱。”
他松开楚蕴山,毫不犹豫地解下自己身上那件代表储君身份的杏黄蟠龙外袍。
这件袍子是用江南最好的云锦织成,绣着四爪金龙。
象征着大梁未来的主人,是无数人梦寐以求的至高荣耀。
可现在,在晏淮舟手里它只是一件用来御寒的衣物。
他不容分说地将这件杏黄外袍披在了楚蕴山身上,仔细地系好带子,将他裹得严严实实。
“穿好。”
晏淮舟的手指轻轻拂过楚蕴山湿漉漉的鬓角,眼神中满是坚定与承诺。
“等咱们把这天捅破了,孤带你去接楚娘娘回家。”
“到时候,咱们给她换上真正的凤冠霞帔,让她风风光光地走御道,进太庙。”
楚蕴山愣了一下。
他低下头,看着身上这件沉甸甸的杏黄袍子。
这颜色真好看,像金子一样。
但这袍子……也真重啊。
重得像一座山,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他想起了地宫里那具被困了十七年的白骨。
想起了那个装疯卖傻活得像个影子的老皇帝。
也想起了眼前这个从小就被规矩束缚活得不像真人的太子。
这哪里是衣服,分明是枷锁。
是吃人的老虎皮。
楚蕴山的手指在袍角上摩挲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清醒与决绝。
报仇?
行。
那老妖婆必须死。
但是当皇子坐龙椅?
在这四方红墙里关一辈子?
去他娘的吧!
老子要的是江南的烟雨,是数不完的钱和睡到自然醒的觉。
这皇宫太冷了,金子放在这儿都嫌冻手。
楚蕴山抬起头,掩去了眼底的真实想法,重新挂上了那副招牌式的没心没肺的笑容。
“殿下,这袍子借我穿穿行,但弄脏了可不赔啊!”
他紧了紧怀里的金观音,心里却已经在打着另一个算盘。
得想个办法。
等帮老爹和老哥把那老妖婆干掉,或者到了那个必须牺牲的关键时刻……
老子就抱着金子,死得透透的,然后有多远滚多远!
一阵秋风吹过。
六个权倾朝野的男人,浑身湿透地站在御花园的废墟旁。
他们看着太后离去的方向,眼底燃烧着同一种火焰。
只是没人知道,在那火焰的最深处,有一只渴望自由的鸟,已经悄悄张开了翅膀。
“走吧。”
谢聿礼扔掉了手里报废的折扇,目光清冷如刀。
“回去换身衣服。这朝堂上的账,该一笔一笔地算了。”
第85章 就在寿宴之上,送他们上路
御花园的风波在一道圣旨下戛然而止。
老皇帝晏沉的动作快得惊人,前脚刚走,后脚圣旨就贴满了皇宫的各个角落。
旨意很简单,中心思想就一个。
影七乃福将,潜水捞出金观音是天降祥瑞,是大梁国运昌隆的征兆。
至于那水底通向何处,为何会有金观音,谁敢多嘴议论半个字,杀无赦。
这不仅是堵嘴,更是把黑的说成了白的,把地底下的阴谋诡计强行粉饰成了天上的恩赐。
“都听清楚了吗?”
卫崇序站在锦鲤池边,手里把玩着一根还沾着水草的银丝,目光阴冷地扫过跪了一地的宫人。
“陛下仁慈,只说是祥瑞。若让咱家听见谁嚼舌根,说这池子底下通着什么不干净的地方……”
他轻笑一声,指尖银丝一弹,一只飞过的麻雀瞬间身首异处。
“这便是下场。”
宫人们吓得把头磕得砰砰响,恨不得把耳朵都割了以证清白。
清场完毕,几位浑身湿透的大佬也各自散去。
霍风烈一步三回头,想带楚蕴山回将军府烤火,被晏淮舟一个冰冷的眼神瞪了回去。
贺玄之舔了舔嘴唇,留下一句“改日再来讨债”便消失在阴影中。
谢聿礼则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楚蕴山怀里的金观音,转身去处理后续事宜。
只有楚蕴山,死死抱着那尊金观音,像只护食的仓鼠,任凭晏淮舟怎么拽都不撒手。
“殿下,这可是御赐之物!弄丢了要杀头的!”
“孤没让你扔!孤是让你先把这身湿衣服脱了!”
晏淮舟忍无可忍,直接连人带观音一把扛起,大步流星地朝东宫走去。
……
东宫浴殿。
白玉铺就的池子里,热水蒸腾,雾气缭绕。
楚蕴山被剥得只剩一条亵裤,泡在撒了药材的热水里,怀里还紧紧抱着那尊金观音。
“撒手。”
晏淮舟穿着一身干净的雪白中衣,手里拿着一条布巾,站在池边眉头紧锁。
“这金子导热快,一会儿烫着你。”
“不烫,暖和。”
楚蕴山把脸贴在观音像的底座上,一脸陶醉。
“这可是纯金的,抱着它我心里踏实。”
晏淮舟看着他这副财迷心窍的样子,心里那股子酸涩又涌了上来。
他叹了口气,挽起袖子,不顾楚蕴山的躲闪,拿着布巾下水,帮他擦拭背上的淤青。
那是刚才在暗河里撞到岩石留下的。
“嘶——轻点!殿下,这是另外的价钱!”
楚蕴山像条泥鳅一样往旁边缩。
“别动。”
晏淮舟按住他的肩膀,声音低沉,带着一丝颤抖。
“蕴山,这里没有外人。
你还要跟孤演到什么时候?”
楚蕴山身子一僵。
浴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过了许久,楚蕴山才转过头,脸上挂着那种没心没肺的职业假笑。
“殿下说笑了。卑职是影七,是个拿钱办事的暗卫。
什么蕴山不蕴山的,那可是皇子的名讳,卑职这种贱命,哪里配得上?”
“你还要装?!”
晏淮舟猛地把布巾摔在水里,溅起一片水花。
他双手抓住楚蕴山的肩膀,眼眶通红,死死盯着他的眼睛。
“那地宫里的信,你没看吗?那长命锁,你没拿吗?
你是孤的亲弟弟!是这大梁的七皇子!
这十七年,是孤这个做哥哥的没护好你,让你受了这么多苦。
如今真相大白,你为何还不肯认孤?!”
晏淮舟的声音里充满了痛苦与自责。
他想弥补,想把这世上最好的一切都捧到弟弟面前,想听他叫一声皇兄。
然而楚蕴山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底没有感动,只有一片清醒的冷漠。
他伸出手轻轻推开了晏淮舟。
“殿下。”
楚蕴山后退一步,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您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太子,您觉得那是家,是荣耀。
可对我来说,那是个吃人的笼子。”
他指了指怀里的金观音。
“我认钱,是因为钱能保命,能让我吃饱穿暖,能让我随时随地都有退路。
可皇子这个身份能给我什么?
是太后无休止的追杀?是朝堂上那些老狐狸的算计?还是像老头子一样,装疯卖傻一辈子?”
楚蕴山笑了,笑得有些凉薄。
“殿下,咱们还是谈钱吧。
谈感情太伤钱,谈身份太伤命。
这次下地宫,加上精神损失费、潜水费、误工费,您给个整数,一万两。
咱们银货两讫,您还是高高在上的太子,我还是那个贪财的影七。
等帮您把那老妖婆干掉,我就拿着钱滚得远远的,绝不给您添乱。”
晏淮舟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他突然明白,这十七年的错位不是一句我是你哥就能填平的。
那个在暗卫营里为了抢一个馒头都要拼命的孩子,早就学会了用铜臭味筑起高墙,把真心藏在最深处,谁也不给看。
“好。”
许久,晏淮舟闭上眼,掩去眼底的痛色。
“一万两。孤给。
但这几天,你必须住在东宫。太后不会善罢甘休,孤必须护着你。”
“成交!”
楚蕴山瞬间眉开眼笑,刚才的深沉一扫而空。
“殿下大气!那这一万两是现结还是走公账?要是走私账能不能免税?”
看着他又变回那个斤斤计较的小财迷,晏淮舟苦笑一声,转身走出了浴殿。
只是那背影,显得格外落寞。
......
慈宁宫。
内殿之中,药味浓郁得让人作呕。
太后并没有真的晕过去,或者说是被活活气醒了。
她靠在软枕上,脸色灰败如土,眼神却怨毒得像一条吐信的毒蛇。
床榻前,跪着一个身穿紫袍的中年男人,正是当朝太师,也是太后的亲哥哥王甫。
“那个影七……竟然进去了。”
太后声音嘶哑,手指死死抓着锦被。
“不仅进去了,还活着出来了!甚至还把那尊送子观音捞了出来!这是在打哀家的脸!”
王甫低着头,神色凝重。
“太后息怒。如今看来,陛下这些年的昏聩,怕都是装出来的。
私库已破,里面的账册若是落入他们手中……”
“账册!”
太后猛地坐直了身子,眼中闪过一丝惊恐。
那里面记录的可不仅仅是贪污,更有当年通敌卖国残害皇嗣的铁证!
一旦曝光,王家九族都不够砍的!
“不能等了。”
太后深吸一口气,眼底闪过一丝疯狂的决绝。
“皇帝既然不想装了,那哀家就帮他驾崩!
还有那个影七……必须死!不管他是人是鬼,哀家都要把他挫骨扬灰!”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块雕刻着虎头的令牌,扔到王甫面前。
“哥哥,调动京郊大营的兵马。三日后便是皇帝的万寿节。
就在寿宴之上,送他们上路!”
王甫捧着那块令牌,手微微发抖,但最终还是狠狠磕了个头。
“臣,遵旨!”
第86章 王家,完了
深夜,东宫密室。
灯火通明,气氛凝重得如同暴风雨前的宁静。
晏淮舟、谢聿礼、霍风烈、卫崇序、贺玄之,五人围坐在桌前。
而楚蕴山则坐在旁边的太师椅上,手里拿着算盘,面前摆着那本从地宫里带出来的账册。
“算出来了。”
楚蕴山拨下最后一颗算珠,长舒一口气,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宣和三年至宣和二十年,太后及王家,共计贪墨国库白银……四千六百万两。”
“这还不算倒卖军械、私吞贡品的钱。”
“四千六百万两……”
霍风烈猛地一拳砸在桌子上,震得茶杯乱跳。
“北疆三军一年的军饷才不过五百万两!
那年冬天,我的兵冻死了三百个,朝廷说没钱发棉衣……原来钱都在这儿!”
这位铁血将军的眼眶红了,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王家这群畜生!老子要活劈了他们!”
谢聿礼翻看着账册,脸色阴沉如水。
“不仅如此。这里还有王甫与漠北王的书信往来记录。
当年未央宫大火,用的猛火油,就是王家以此为代价,割让了边境三座城池换来的。”
“卖国求荣,罪不容诛。”
晏淮舟紧紧握着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父皇忍了十七年,就是在等这一刻。
这本账册,就是刺向王家心脏的最后一把刀。”
“三日后的万寿节。”
卫崇序幽幽开口,指尖缠绕着一根染血的银丝。
“东厂探子回报,京郊大营有异动。王家怕是要狗急跳墙了。”
“那就让他们跳。”
贺玄之笑得一脸疯癫,擦拭着手中的绣春刀。
“本座的诏狱最近刚好空了,正缺人填呢。”
众人商议完对策,各自散去准备。
这一战,将是决定大梁命运的终局之战。
55/178 首页 上一页 53 54 55 56 57 58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