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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并非胡闹。”柳云低头陈情,“大军出发前,陛下令臣监督粮草一事,若不是臣却有万全之策可结束此战,怎敢擅离职守?”
听到柳云话中的郑重,景熙帝才知他并非赌气,连忙追问:“你有何计策,非得你亲自奔赴前线?刀枪无眼,若是伤了你可如何是好?”
面对景熙帝的关怀,柳云抿抿嘴,还是说道:“臣,不敢说。”
“不敢说?”景熙帝先是一愣,而后才反应过来柳云为什么不敢说。
柳云天性胆大,在有景熙帝看护后,在朝中亦是天不怕地不怕,何曾有什么“不敢”?
这一句“不敢”,让景熙帝瞬间陷入了沉默。
良久后,他才颓然道:“是不该说,是不该说。”
景熙帝最终也没批准柳云前往边境,只让他先退下。
这一次柳云依言离开,他走了以后,景熙帝一个人坐在龙椅上许久。
直到月上枝头,他才唤来李进忠。
其实这通敌之人,景熙帝本就不会姑息,只是要怎么处理他,却让景熙帝心中犹豫。
柳云一句“不敢说”,却最终叫景熙帝下定了决心。
这人犯下这种滔天大罪,若是还是能言会动,不说旁的,若是让人知晓,只会叫君臣离心、万民难安!
他本想留那人一条命,现在看来,能留那人一口气,已是天恩……
李进忠得了景熙帝的吩咐,脸色微变,但并未多言,转身出了宫。
*
次日,宫中传来噩耗——
太子突发急症,中风瘫痪了!
此消息传开后,满朝哗然。
这好端端的储君怎么忽然瘫了?储君亦是社稷根基,景熙帝年岁不小了,要是再有个三长两短,怕是要触及国本!
大臣们心中惶然,来不及为太子悲伤,纷纷冲进宫中,请求景熙帝另立储君。
景熙帝却不愿搭理他们,只叫了一人进殿,此人无疑正是柳云。
太子瘫痪,景熙帝面上却无悲无喜,只问柳云:“现在可敢说你的计策了?”
柳云退那一步,其实是明白景熙帝并非昏君,即便太子是他的亲生儿子,叫他一时心软,他也终究是能想明白此间的利害关系。
不过柳云也没料到景熙帝下手会如此迅速。
面对景熙帝,柳云张张嘴,到底没有说别的什么,只道:“臣知晓一雷火之术,可若天罚,比投石机威力更甚。若大靖有此术,则敌寇无忧!”
第125章 当纯臣哥哥的第二十一天
太子毕竟是景熙帝的亲儿子,他出事后,景熙帝一直沉浸在悲痛之中。
即便叫柳云前来问话,他也是有些心不在焉的。
直到听到“雷火之术”的威力,他才屏气凝神看向柳云,一时忘了太子的事情。
投石机乃是攻城利器,威力巨大,那什么雷火之术,竟能比投石机更强?
景熙帝第一反应是不信。
可他了解柳云,知道柳云绝对不会无的放矢,就如那千里眼,说来也叫人难以相信,可柳云确实真的叫他看到了月宫。
若大靖能拥有如此利器,确实能像柳云所说保大靖边境十年安稳。
作为大靖的皇帝,景熙帝没有理由轻视此物!
虽然还未亲眼见过此术的威力,景熙帝却直言让柳云放手一做,无需顾虑太多。
柳云领旨,当即不客气地与景熙帝言明自己所需的人手和物资
虽然柳云可以直接复刻出黑火药,可是要将其运用在战场之上却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黑火药稳定性极差,极不方便运输,使用的时候也有风险。要怎么将其制作并运输到前线,确是个需要研究清楚的问题。
景熙帝听着柳云的要求一一应允,只是他听着柳云侃侃而谈,总觉得有些不对。
“飞白对雷火之术似乎十分精通,怎么以前从未见尔提起过?”景熙帝手指点着龙案问道。
柳云身上的奇异之处,景熙帝自然知晓。
以往柳云也会时常突然拿出一些好东西,景熙帝从未过问过缘由。
毕竟他作为帝王向来只要知道底下人好用、可用就够了。
可这一次不太一样,若是雷火之术不假,便是真真正正的神兵利器,偏偏柳云对此表现得还意外熟悉。
面对景熙帝的质问,柳云未撒谎,只说自己是“梦中所得”。
当然,他就算想撒谎,也很难给这凭空出现的雷火之术编造个合适的出处。
景熙帝对柳云十分上心,连他师从过哪些人、游历时去过哪些地方都知道得一清二楚,怎么会轻易被柳云欺瞒过去?
而且柳云这些年来从也没有欺瞒过景熙帝,现在若想要掩盖过,似乎也有些太迟了。
听到柳云是从梦中知道“雷火之术”,景熙帝果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也并不因此感到意外,但始觉得有些微妙。
——这样的神术就这样被柳云掌握,又这样轻易地告诉了他?
柳云本就有几分奇异在身上,那些民间传言,什么文曲星下凡渡劫,景熙帝也都是听说过的。
对此,景熙帝从不觉得有何问题,相反,他总会因此沾沾自喜。
文曲星都下凡辅佐他了!这说明什么?
这说明他是真正受天地青睐的人皇!
一直以来,柳云对于景熙帝不仅是能力的延伸,更是一荣俱荣的祥瑞一般的存在。
所以他总是无条件地宠信柳云、信赖柳云。
他也总是相信柳云不会辜负他的信任。
可是或许是因为刚经历了太子之事,加上雷火之术在柳云口中的威力。
难得的,在柳云献策以后,景熙帝会在心中想到——柳云也是个人,可似乎从未表现过自己的私心。
虽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可人皆有私心。
有雷火之术如此利器,正逢此时边境战乱,掌军者又是与柳云有深度联系的谢家。
要是柳云直奔边境,一心造反……
想到这,景熙帝便不由想到了太子。
太子贵为一国储君,却里通外敌,不正是为了一己私心?
他倒是“孝顺”,在太子之位上待了三十年后,竟是已经等不及他这个父皇寿终正寝。
天家无父子,想当皇帝,有野心无可厚非,可偏偏千不该万不该,他竟然不顾天下百姓安危只为了谋取一己之私。
他联系北狄掀起内乱,到头来其实只是想借机谋取兵权,将兵权拿捏在自己人手中。
听李进忠说,昨日太子伏法前,似是还在口口声声辩解到大靖国力强盛,北狄即便来袭也不过是以卵击石。
哈,可笑。
只有蠢货会将手中利刃交于敌手,并觉得自己能够掌控局面。
景熙帝觉得他这个太子实在太过愚蠢,以至于即便他心中对这个太子心存一丝恻隐之心,却几乎不愿再提起他、见到他。
与太子相比,柳云则好像是另一种“愚蠢”。
太子空有野心却无德无才,柳云德才兼备,却好像从不曾有什么不臣之心。
难道他就真的就甘居人下吗?
当景熙帝心中冒出这个想法的时候,他并不是对柳云产生猜疑。
小儿过市时持着一把金子做的利刃,自然是又惹人眼馋又叫人忌惮,可当这小儿二话不说就将这金刀送到旁人手上,只会叫别人更觉得这小儿无害。
更遑论景熙帝与柳云本就有不一般的君臣、师徒情谊。
是以景熙帝此时心中对柳云的做法只是纯粹的好奇。
那是出于一种“以己度人”的好奇。
景熙帝不相信当有人可以取代他坐上这把椅子的时候,会不心动。
像是那些清高世家,若是到了乱世之中便会纷纷揭竿而起,成为割据一方的诸侯。
就算是地里的农户,掀起大旗后,也会做上一做皇帝梦,大喊一句“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可柳云……景熙帝真的没有在他眼中看到对龙椅的觊觎。
若说柳云是个无欲无求、没有野心的人也不尽然。这些年来,因为柳云身为乾元殿办事,时常来往乾元殿,景熙帝与他相处的时长大抵比柳云家里人还多了。
他看得清楚,柳云看上去不食人间烟火,实际上最是贪嘴,也会撒娇躲懒。冬日里见到雪,便会跟个小孩子似的。
柳云在乾元殿过的第一个冬天,景熙帝初时没发觉,偶尔一瞥,才发现院墙边堆了一排雪娃娃,问是谁堆的,方知道是柳云太早到乾元殿时无聊便开始玩雪。
平日里办事,柳云要是办得好,可不会跟旁人一样谦虚推脱,若是有什么想要的,总是会主动来与景熙帝讨赏,便是一时没什么想要的奖赏,也总要找景熙帝邀功讨句夸奖的。
像柳云这样喜欢邀功的人,景熙帝不是没见过,往往这些人总是会越来越贪心,奖赏越要越多。
不过柳云却不一样,他就像一只狸奴,要来要去,索要的似乎终究不过是一点儿小鱼干。
景熙帝想着想着,不知为何,似是有些钻了牛角尖。
多年的点滴让景熙帝相信柳云确实与众不同,可亲生儿子的行径和向来的认知却告诉景熙帝柳云的所作所为实在不合常理。
这种矛盾的想法,让景熙帝忍不住问柳云:“若朕允你前往边境,且太子顺遂登基,飞白可愿安然跟随大军回朝?”
景熙帝这问题问的,已经不能说是送命题了!
他这话问的,和直接问柳云会不会造太子的反有什么区别?
当然,其实这道送命题也很好破解,只要柳云装傻充愣,做出忠君爱国的模样,任谁都挑不出错处。
然而面对景熙帝这个问题,柳云却没有给出“标准答案”,他遵守本心,抿抿唇说:“臣只做臣认为正确的事情。”
说这话的时候,柳云脸上的表情有些倔强,颇有种刚入朝时初生牛犊不怕虎的虎劲。
他这个回答虽说没有明确说明什么是“正确的事情”,但当他没有给出标准答案时,他的态度便已经明晰。
对此,景熙帝作为皇权的代表,本该震怒的,柳云现在无疑是在当着他的面承认他确实有可能造反了!
可景熙帝听到这话却并没有生气,反而油然而生一种想法——要是柳云是他的血脉该有多好!
在景熙帝以往看来,柳云并不是他理想中的继承人。
在他以往的期待中,他的后继者不应该是柳云这样看上去有些柔弱、许多时候又过于心慈手软的人。
景熙帝很喜欢柳云,但这全是因为柳云只是臣子、弟子,若他是皇子,必然要被景熙帝百般挑剔的。
可这时候,景熙帝忽然意识到,柳云其实比他想象中的更加坚毅!
人世浮沉,繁华迷人眼,景熙帝自诩强硬,却时常在歌舞升平之中,忘了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可柳云从不会迷失方向,似海上明灯、天上圆月。
他并非没有私欲和野心,这是这私心太大,总叫人看不太真切。
但实际上,柳云一直走在为国为民的路上!
明明早就清楚这件事,可景熙帝刚刚明显还是被太子之事弄得迷糊了。
“老了老了。”景熙帝自嘲道,“老了就糊涂了。”
一直到去年,景熙帝还不愿服老,心里甚至有着求长生之法,短短一年时间过去,他却说出了这样的话。
柳云不是很乐意听到这样的话,直说他老师沈观颐如今快八十了还身体康健,景熙帝不过六十,怎么就老了呢?
景熙帝听着柳云的安慰,终于露出了最近几天来的唯一一个笑容。
他招招手将柳云招到自己身边,拍着他的手说:“飞白放心,朕虽老矣,却还能护着你呢。”
*
柳云出宫的时候,天上聚起了云层,似是要下雨了,然而最终天上飘落的是一片片在空中凝结的白色雪花。
“下雪了。”
“下雪了!”
边城百姓看着天上飘扬的鹅毛大雪,纷纷加快了回家的步伐,军中也连忙加紧时间烧水。
边城的雪比京城那早了两三个月,当谢闵、谢霁川他们领着大军到达边城支援的时候,变成就已经十分寒冷,难怪常被称为苦寒之地。
许是因为幼时在西北生活过一段时日,谢霁川在边城还算适应,只是总忍不住想起柳云。
看天边的云在想,看飘落的雪也在想,此时此刻,他因伤发烧时也忍不住在想。
“哥,哥哥……”他含糊不清地呢喃道。
恰逢谢闵正过来看他,听到他好像在喊着什么,谢闵不由询问一旁的军医:“大夫,这小子在说什么?”
第126章 当纯臣哥哥的第二十二天
“这……”大夫确是听清了谢霁川的呢喃,如实回到,“小将军似是一直在唤柳大人。”
听到这个答案,谢闵脚步一顿,而后走到谢霁川榻前道:“这时倒是想起家中兄长了,在战场上的时候,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石头堆里头蹦出来的,无亲无故呢!”
大夫听出谢闵话里的怪罪,一时分不清他是吃了柳云的醋,还是在责怪谢霁川在战场上的莽撞。
不过谢闵和谢霁川是父子,作为外人,他只管说些漂亮话就是。
“小将军作战之时身先士卒、勇武不凡,打得北狄节节败退,实属我辈楷模。”大夫笑呵呵地说。
谢闵听言,有些受用,不过嘴里还是贬斥谢霁川,说他鲁莽有余,这才中箭受伤,后又撕裂复伤。
一个月前,眼看边境气候越发寒冷,谢闵等军中将士都觉得不能够再这样继续任由北狄嚣张下去。
冬天是万物休养生息的时节,可这万物不包括北狄蛮子。
战时,若冬日大雪封路,实在不利于作战,北狄确实会选择息战退兵。
可若还未冷到那般境地,北狄为了抢夺物资过冬,反而会越发猖狂。
北狄人与汉人不同,身高马大,更加耐寒,到时就算大靖这边粮草充足、装备精良也不一定能够讨到什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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