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所以大家伙一致决定要在入冬之前狠狠打击北狄,叫北狄不敢再在冬日里大举肆虐。
只是话说的容易,想要怎么打退北狄却是个问题。
大靖这边是边城,北狄身后却是空无一物的大草原。
谢闵、谢霁川他们这几个月胜多输少,却始终只能被迫挨打就是因为如此。
本身此战便是北狄攻、大靖守。大靖这边不敢擅动、一步都不能退,因为将士们背后就是大靖的城池、是大靖的百姓。
可北狄那边若是输了,往草原上一跑就找不到人,损失始终不会太过重大,就算退一时也定会很快卷土重来,骚扰得大靖烦不胜烦。
想要彻底打痛他们,让他们在冬日里不敢再发兵,并不是什么容易的事情。
谢闵带领其他将领商讨了半天,有的觉得可以夜间偷袭,有的认为可以在敌后挖渠后火攻,这些都是以往常用的招数,但这些招数用在如今的北狄身上却是有些不妥。
因为十几年前大靖大胜便是使用了奇袭,以至于如今的可汗昆弥十分谨慎,每日夜里巡逻从不懈怠,兼之不知道哪个鳖孙把望远镜送到了北狄手上,想要饶过昆弥神不知鬼不觉的在他们背后挖渠涉陷根本不太可能。
商讨良久,这不行那不行,大家愁得头发直掉,谢霁川则在这个时候站了出来,提议要假借粮草,诱敌深入,再趁机瓮中捉鳖。
炭火噼啪作响,谢霁川站在巨大的沙盘前,修长的手指指向一处山谷道:“此处名为‘鬼哭峡’,两侧峭壁如削,谷道蜿蜒狭窄,仅容三马并行。北狄骑兵再是灵活,一旦入此谷,便如猛虎困笼,纵有三头六臂也难施展。”
而后谢霁川的手指轻点沙盘上的几个标记点,继续说:“我军可在此处设伏。前队佯装运粮,诱敌深入,待北狄半入峡谷,两端以巨石封路,中段火攻箭雨齐下,纵使北狄有通天之能,也难逃此劫。”
谢霁川说话时语气平稳笃定,明明年轻的面庞上,却有着超越年龄的老练,瞧着颇有大将之姿!
这几个月来,谢霁川让所有人刮目相看。
军中本有不少人觉得他是来军中混些军功的,可实际上谢霁川的表现足以令不少北狄人闻风丧胆。
别的不说,光是他的一手箭术刚一显露,就吓得昆弥始终不敢亲到阵前,北狄叫阵之时,也都不敢距离城墙太近。
打战讲究“天时地利人和”。
论人和,谢霁川治下严谨,自己武力高强。
论地利,谢霁川虽不是边城人,但对地形十分敏锐,一到边城,各个城门朝哪开,他都记得一清二楚,据他所言,这是早年跟着柳云游历练就出的本事。
论天时,谢霁川似乎对天时有更强的把控,常比其他人更快察觉天气的变化,甚至能在战场上加以利用。
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在场其他将领打了这么多年仗,跟着谢霁川一起上了几次战场,都不由感慨“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是以听到谢霁川的提议,大家并不因他的年轻而轻视,反而认真考虑后,觉得此计确实可行!
“只是……北狄人也不傻,怎会轻易入瓮?”有一老奖道,“昆弥生性多疑,怕是不会轻易上钩。”
“只要饵料足够诱人。”谢霁川转过身,目光炯炯,“我已有盘算。”
*
三日后,边城军营中发生了一场“意外”。
谢霁川与军需官在粮仓外发生激烈争执,声音不算大,却刚好落入了有心人的耳中
“朝廷到底在做什么!前线将士浴血奋战,粮草却迟迟不到!”谢霁川的声音充满怒意,“再这般下去,不等北狄攻破城门,我们自己先饿死了!”
军需官唯唯诺诺:“小将军息怒,实在是……实在是朝中有些变故,粮草明明已经发出却半路又消失了……”
“你是说,有人贪污军饷?!”谢霁川声音拔高,语气中的震惊和愤怒丝毫做不得假,“是谁?我要扒了他的皮!”
军需官眼瞧着谢霁川双眼通红,连忙安抚他:“小将军莫急,朝廷定不会让诸位将士受委屈的,已有一批粮草已经在运往边城的路上,大约七日后就能到……”
与此同时,大靖这几日的士兵似乎也变得越发绵软无力,连操练的声音都小了一些。
这场争执和军中这些变化很快通过某种渠道传了出去。
*
北狄大营,昆弥接到密报,陷入沉思。
他的长子乌维凑上前:“父汗,这是个好机会。若能截下这批粮草,大靖军心必乱,届时我军可一鼓作气,拿下边城!”
昆弥沉吟片刻,怕是有诈,又遣人前去探查,看看大靖上一批粮草是何时运输过来的。
军中粮草到了边城便很难隐藏,昆弥派去的人很快打听出来——自从谢闵带大军来到边城后,一直没有新的粮草入城。
听到这个消息,昆弥当即便对先前的情报信了个七八分,对乌维的提议很是心动,当即派乌维率领五千精骑,在鬼哭峡外设伏。
此时的昆弥信心满满,他相信谢闵绝对不可能自开战后就开始设局,在粮草之上下功夫。
可他却不知道,大靖这些日子没有补给其实不是因为朝中内乱,将士们几个月也没有因此饿过肚子。
这些时日,大靖没有新的粮草车队来边城——只因为大军一开始带的军粮就已经足够多,还不到补给的时候。
在昆弥看来,五万军队当时带的粮草虽然多,但也只够大军一两个月的嚼用,但他并不清楚,当时大军带的所谓粮草并不是普通的米面,而还有很多压缩食品!
某种程度上,这一次昆弥中的是柳云的陷阱。
任他想破脑袋,他估计也不会想到那个给大靖带来了望远镜和新的冶铁工艺的人,居然在粮食之上也有很多的研究。
这次行军为了避免将士们吃苦,柳云愣是加急赶制出了大批的易储存的压缩食物,叫昆弥注定跌一个大跟头。
*
十月十七,天阴欲雪。
乌维率领的北狄骑兵如狼群般潜伏在鬼哭峡外的荒原上。他们已在此守候半日,终于等到远处扬起的烟尘。
大靖的运粮车队缓缓而来,护卫不过千余人。
“果然如父汗所说,大靖护送粮草的都是些老弱残兵。”乌维瞧着这千余人眼中闪过轻蔑。
当大靖的运粮队越靠越近,他一声令下,北狄骑兵便如离弦之箭冲出,马蹄声震天动地。
运粮车队顿时大乱,护卫们仓促应战,慌乱之间,连忙拉着粮车往鬼哭峡逃窜。
看着那些落荒而逃的大靖士兵,乌维并未多想,当即带人追进峡谷,正当他享受着捕猎的兴奋时,忽听两侧山头传来号角长鸣。
“呜——”
“不好,中计了!”乌维听到这号角当即反应过来,脸色大变。
可未等他下令手下士兵退出鬼哭峡,就见鬼哭峡两端滚下无数巨石,瞬间封死退路。峭壁之上,无数大靖士兵现身,箭矢如雨而下,夹杂着浸满火油的滚木。
狭窄的谷道顿时变成炼狱,北狄骑兵人仰马翻,惨叫声不绝于耳。
谢霁川立于高处,拉开手中硬弓,三箭连发,箭无虚发,三名试图组织突围的北狄骑兵应声落马。
“谢霁川!”乌维目眦欲裂,率亲兵拼死突围。
战马嘶鸣,刀光剑影。谢霁川亲自率军冲入谷中,手中长枪如游龙,所过之处北狄士兵纷纷倒地。
他天生神力,一枪挑飞两名骑兵的场景让双方将士都倒吸一口凉气。
然而北狄战马确实神骏,乌维在亲兵拼死护卫下,竟真的杀出一条血路,向谷外逃去。
都说穷寇莫追,可谢霁川知道乌维身后应当并无伏兵,而且若要真的让昆弥在冬日不敢擅动,抓到他的长子才更加保险。
于是他看着昆弥的背影毫不迟疑地下令:“追!”
他手下人并无丝毫异议,当即留下一批人收拾被留下的北狄俘虏,另一些人随他跟着昆弥而去。
可未料乌维慌不择路,竟逃向一处偏远村落。眼见追兵渐近,他眼中闪过狠厉,冲入村中掳了一名孩童挡在身前。
“再上前一步,我就杀了他!”
谢霁川勒马停住,目光冰冷地看着乌维。那孩子不过七八岁,吓得脸色惨白,却不敢哭出声。
风雪渐起,天地间一片肃杀。
此时,谢霁川可以完全不管这个孩子,可电光火石之间,谢霁川的眼前闪过了柳云的身影。
或许是为了不让柳云失望,又或许是别的什么,谢霁川本能地动了。
乌维缓缓后退,刀抵在孩子颈间:“放我走,否则——”
话音未落,谢霁川却已在瞬间完成了取箭、拉弓、瞄准的动作,弓弦震响,箭矢破空而去。
那一箭快得只能看见残影,精准地穿过风雪,射中乌维持刀的右肩。
“啊!”乌维吃痛松手,孩子跌落在地。
谢霁川纵马前冲,在孩子即将被受惊战马踩踏的瞬间,俯身一把将他捞起护在怀中。也就在这时,乌维左手忽然抽出短刀,狠厉刺来——
刀锋入肉的声音被风雪掩盖。
谢霁川闷哼一声,反手一枪硬生生打断了乌维的腿。北狄王子惨叫一声,缓缓倒地。
刚刚的一切发生的太快,当谢霁川受伤、乌维倒地,身后的士兵才终于反应过来冲上前来围到谢霁川身边喊着:“小谢将军!”
若是前来关心的是柳云,谢霁川早就柔若无骨地靠在柳云身上,可怜兮兮地卖惨了。
可面对眼前这些一起上战场地兄弟,谢霁川即便因失血和疼痛而唇色发白,也只是捂着伤口,将孩子交给赶来的村民后,冷淡地说:“无事。”
第127章 当纯臣哥哥的第二十三天
鬼哭峡一战,大靖大获全胜,歼敌两千余,俘获战马七百匹,更俘虏了北狄王子乌维。
消息传回边城后,军民振奋。
不过大家也很快知道了谢霁川负伤的消息,不禁对此忧心不已。
对于生活在边境、时常胆战心惊的普通百姓而言,谁能打胜仗、谁能保护他们的安全,谁就能够得到他们的尊重与拥戴。
很显然,谢霁川到边城后的表现,已经折服了这些百姓。
谢霁川受了伤本该静养,可他在听说了百姓和手底下的人对他的担忧以后,不顾身上的伤势,在昆弥怒而攻城后登上城墙。
他派人将乌维吊在城墙之上,而后射了两箭。
第一箭射出,穿过风雪,直直落在北狄大军的马蹄之下。
但凡北狄大军靠近一步,这箭就能带走大军中其中一人的性命。
第二箭紧随而至,却是冲着乌维而去,擦着乌维的发带而去。
乌维被射落的发带的几根发丝,因此在朔风中打了个旋,像片枯叶般坠下城墙。
他满头粗硬的发辫骤然散开,乱发披了满脸,遮住了那双略浅惊恐的眼睛。
随即城墙上传来变了调的惊叫——那声音不像是来自草原的北狄王子,倒像是受惊的兽类。
乌维手脚被缚,挣扎时绳索磨着墙砖,发出咯吱的闷响,配上那副披头散发的模样,显出几分荒诞的可笑。
谢霁川却不为所动,手指搭在弓弦上,稳稳扣住了第三支箭。其箭头对准了乌维那颗因惊惶而微微晃动的头颅。
这一箭若出,必是惊艳一箭,能穿透乌维的头颅!
可惜这一箭并未离弦。
——北狄撤兵了。
看着黑压压的北狄大军如退潮般开始后移,马蹄在积雪上踏出凌乱而沉郁的声响,城墙之上不由掀起了一阵欢呼声。
军中副将望着远去的烟尘,对身旁的谢闵道:“昆弥今天是为了出气而来,结果气没出了,反而被小将军两箭吓退!哈哈哈哈,鬼哭峡折了他两千精锐,又丢了战马,这个冬天,他的牙帐怕是要喝北风了。此番退去,大雪封路前,他怕再难组织起像样的攻城!”
仿佛是为了印证副将的话,边城上空积聚多日的阴云,沉沉地压了下来时,北狄却只小范围地骚扰过边境村庄,再未大举兵临城下。
边城的百姓和驻扎的将士们都能得以喘口气。
相对而言,谢霁川却伤口撕裂,伤势加重发炎,因此发起了高烧,军中的随行大夫下了猛药守了三日才将他捞了回来。
只是虽已脱离了生命危险,谢霁川依然低烧不退,只能浑浑噩噩地躺在床上养病。
这一躺,便是七八日。
瞧见他这般,谢闵很难不嘴里数落两句。
在谢闵与大夫交谈之时,谢霁川正陷在混乱的梦境里。
梦中有柳家村湿润的风,有柳云书房里淡淡的墨香和药草气,有那人含笑唤他“霁川”时清润的嗓音……
他好像回到了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午后,柳云正带着他做压花书签,而后柳云忽然拿着两片树叶,对着他说:“霁川你知道吗?这世上树叶万千,可每一片都是独一无二的。”
听着柳云的话,不知为何总是有些不安的小霁川,忍不住贴近他的哥哥问:“那我呢,我也是独一无二的吗?”
回应他的是柳云毫不犹豫的声音:“当然。”
柳云将他抱在怀里,并把手中的树叶塞给他,轻声说:“小鸡串对于哥哥,永远是独一无二的、最重要的弟弟。”
小小的柳霁川听到这话,忍不住握紧手中的树叶,贴在柳云的怀里,迫不及待地传达自己心中澎湃的心情。
“哥哥,喜欢哥哥!”
“哥哥……”
一声压抑的、带着依赖的“哥哥”脱口而出,谢霁川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朦胧的视线里,映入眼帘的是一个有些熟悉的身影……
谢霁川下意识以为是柳云,可对上焦距后,他才发现那是早已饱经风霜、眉头紧锁的谢闵。
待看清谢闵的脸后,他不由下意识嫌弃地撇过头去。
谢闵:“?!”
谢闵将他这一瞬的神情变化尽收眼底,但看着他还没有什么血色的模样,那些斥责的话在舌尖滚了几滚,终究是没在此时吐露出来。
98/113 首页 上一页 96 97 98 99 100 101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