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士兵最终低下了头，低声说：“总司令，我来自三区。”
压力骤减。
可是那一刻四周人的目光像电影倒带一样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那是什么滋味？
难堪，屈辱，被人耻笑。
他控制不住地情绪翻涌，等阿曼率先坐上军车后，阴冷地盯着他在车窗上的侧影。
阿曼还是第一次进军事法庭待审的监牢。
在这里，他遇见了老熟人萨维尔。
这个精明的老头在这里似乎吃了些苦头，以前还能说一句精神矍铄，现在两鬓斑白，腰也佝偻下去。
他看见阿曼被众人送进来，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等看见阿曼手上的反重力手铐，突然放声大笑。
“活该啊阿曼。古兰斯，不守信用的人现在也成为一个囚犯了。”
带阿曼进来的执行官掏出警棍敲了敲铁门，警告道：“总司令只是被指控，军事法庭没有判定他渎职前他还是帝国的英雄，你给我老实点。”
萨维尔冷笑：“外面有人比我急，你等着瞧吧，过不了几天军事法庭就会开审，不管你有没有把柄，都有人能让你罪名落实。”
阿曼没理他，进了牢房，隔着不大的窗口，他问执行官：“最近志昂休假，波尔也马上回航，带个口信，叫他们这几天在外面别给我惹事，一切照旧。”
执行官不动声色地看了眼监控，点了点头，将第二道闸门放下来，按最高规格的危险人物等级将他关押。
能够进军事法庭待审的嫌疑犯没有几个身份低的，在被剥夺各种优待与政治权利前会给予基本的尊重。
在牢房里就体现在干净整洁的卧室和按时送来的营养餐上。
牢房里刚一进去只有一张单人床，阿曼坐上去忍不住皱眉。
床垫太软。
大门彻底关闭，循环风系统自动开启，检测到有人入住，智能系统开始调节温度与湿度。
机械电子音对他进行了欢迎，阿曼打断它的祝词，“有没有气泡酒？”
“基于帝国军事法庭守则第六百三十一条，军事法庭监牢不得提供酒精饮品，建议您更换果汁。”
“算了，给我白开水。”
平整的内壁打开，内部推送出小型吧台，一只机械臂将他需要的白开水递过来，阿曼握在手里，轻摇慢晃，仿佛在醒玻璃杯中的红酒。
按照进度，波尔在今晚会抵达帝都星，对于总司令的指控至多不过两天便会开庭。
如萨维尔所说，沙弗奇在外面不会干等，一定会有动作。
身世舆论，私人实验室，经费疑云。
沙弗奇图穷匕见，他想给自己安一个造反的罪名。
可是弥丽丝才从莉莉丝手上被解救，莉莉丝也如同承诺的那样在直播中公开了三区在这边建造实验室、私自养了一批改造精神体的事情。
所有去过十区的高层都将被监控动向，查清流水，实验室这个局反倒对议会钳制更大。
阿曼面无表情，将白水一口喝尽。
尽人事，听天命。
第51章
八区很小，附近的星球并不适合人类居住，几天时间布佩尔就转了个遍。
这晚他烦躁地躺在唯一的床上，隔着帘子，那一头江澈打了地铺。
“喂。”
“嗯？”
“你到底有没有跟长官说好什么时候让你回去。你被发配边疆，搞的我也跟着受冷落。”
江澈和他待久了，自尊心防线直线降低，也很少再对他被连累这件事产生愧疚。
没办法，布佩尔中将这张嘴已经把他的愧疚消耗殆尽了。
他一边整理枕头的高度一边敷衍：“快了吧。”
布佩尔略带兴奋的声音穿过隔帘：“多快？”
“……做梦比较快。”
隔帘唰一下被拉开，布佩尔的声音控制不住地拔高，“江澈！”
隔壁的管道被敲响，安娜小姐的声音传过来：“阿澈，那个黄毛仔是不是欺负你了！”
江澈：“安娜小姐，他没欺负我，您快睡吧。”
布佩尔还能听见对面没有降下音调在骂他。
“大晚上不睡觉发疯，可怜我老人家睡眠这么浅，连戴了耳塞都能叫这个衰仔叫起来。”
布佩尔也顾不上和她置气，直勾勾地瞪着江澈。
他叹了口气，“你们长官都几天没理我了，我怎么回去。”
“你个笨蛋，他不理你你不会骚扰他？他现在被关在军事法庭，闲得很。”
江澈猛地抬头，“你说什么？”
*
波尔到达帝都星直接去了军事基地，志昂今天休整完毕，两个人在那里碰头。
偌大的会议室只有他们两个，中控台上悬浮图像密密麻麻显示的都是最近帝都星轮岗的影像。
波尔脱下军帽，军用大氅扔在椅背上。
刚从战场下来，浑身的嗜杀意味浓厚，脸上那道疤都格外狰狞。
志昂和他碰了碰拳头，波尔问：“去看过总司令了？”
“沙弗奇看的紧，去见长官要打报告，等报告下来军事法庭都要开了，见不见也无所谓。”
他随手打开一个数据库，“顿岗黑进了议会上传网络，里面有一份文件，多了一项窃取国家机密军工的文件，里面还有迪古莱家族的指控，说长官利用职权压榨三区既得利益。”
“呵，可真是亲父子，都想对方去死。”
志昂递给他一支烟，打开通风模式，“沙弗奇既然揭开了这段丑闻，肯定是要利用到底。司弥夫人都死了这么多年，还是有人想要消遣她的名声。”
他轻声下了结语：“真是人渣。”
波尔深吸一口，尼古丁短暂地将他的疲惫带走。他看着志昂手指纷飞，赞叹道：“这么多年，手艺还没丢呢。”
志昂哈哈一笑，找到了自己需要的，“没办法，老婆总是查岗，我的私房钱流通需要遮掩。”
波尔切了一声。
流通来流通去，最后都拿去给老婆买奢侈品搞浪漫，有什么可遮掩。
但是到了最后，他没忍住说：“嗳，你那个藏钱的办法教教我。”
志昂嘿嘿一笑，有种属于男人的默契在里面。
“等这件事结束我就告诉你。你……”
通讯声忽然响起，志昂看了下光脑，有些意外。
八区此刻还是晚上，一只可怜的灯泡悬在头顶，好在两个人的模样在顶光下也人模狗样。
布佩尔指了指身边一脸焦急的江澈，“听说长官被关了禁闭，着急了。长官那边怎么说，我们能回去么？”
志昂心里直骂娘。
阿曼被军事法庭暂时收押的事连主星都没发通知，这个节骨眼布佩尔把这个消息告诉江澈纯属添乱。
志昂：“长官那边放不出新消息，你们安心在八区待着，等结束了长官会有安排。”
江澈顾不上礼貌，插嘴问：“上将，先生他被扣在那里，沙弗奇会不会派人刺杀他？”
“……谁跟你说的，布佩尔？”志昂狠狠瞪了一眼唯恐天下不乱的人，“他骗你的，军事法庭进出都有门禁，里面的人军区安插的比议会多。而且快开庭了，如果长官真受了什么伤，沙弗奇费了这么大功夫制造的舆论压力马上就会转变风向，你不用担心，在八区等消息就好。”
在这一刻，江澈清晰得意识到自己的诉求。
哪怕他会给别人带来麻烦，也无法阻止自己奔去阿曼身上的急切。
他听见自己对志昂说：“上将，我想回去，哪怕我什么也做不了，陪着他也是好的。”
志昂：“哪怕他会变成个犯人？”
“对，哪怕他变成犯人。”
志昂忽然笑起来，“江澈，其实你也知道吧，长官谋划了这么久，哪怕是死也不愿意变成阶下囚。”
一字一句，都是在告诉江澈，你这些话有多虚伪。
可是志昂又说：“但是这些话你说出来还是很中听，长官听见自己被坚定选择不知道该多高兴。”
回航变成一件很容易的事情。江澈没有什么行李要带，临走前又打开门，在布佩尔的催促中挖出了自己的私房钱。
这是他攒了很久，打算去吃那家其实味道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好的富人餐厅的钱。
他想，可能以后他会再回来，但是一定不再是一个人。
布佩尔就算了，他不是自己想要带回来的人。
等候航班时出现星暴，所有星船都停靠在港口。
有些游客开始浏览星网，江澈捕捉到一些字眼，顿时一愣，立刻开始搜索。
——【十区暴徒自爆，临终遗言直指议会过河拆桥。】
江澈没有亲眼见过莉莉丝。
可是和辛爱五分像的脸足以猜测她就是辛愿。
或许这对姐妹身上承载着她们父母最多的祝福，只是这个糟糕的世界容忍不下平凡人的奢求。
女人眉眼稠丽，倒在血泊中仿佛盛放的彼岸花，那封手写信信封被血濡湿一角，带着女人的不甘与死不瞑目揭开真相的一角。
帝国从不同情弱者，却会为壮烈的牺牲与惨死示威游行。
布佩尔端正了坐姿，“她的尸骨会被好好收敛，跟她的父母葬进一座坟墓。”
“嗯。辛爱呢？”
布佩尔转着自己的光脑，看起来有些无所事事，仿佛他提的问题并不值得重视。
江澈不死心，又问了一遍，布佩尔才说：“烈士家属会有优待。”
江澈似懂非懂，布佩尔也不打算多说，不然这个容易同情心泛滥的人会因为自己认识的小朋友选了一条艰苦的路而难过。
十区的实验室是最初的模型，大量的古地球血统被拐到十区，借着特殊表演和地下情人作掩护，在里面进行精神力觉醒试验。
他们模拟进化基因和环境，强行转化基因序列，再训练这些人进行战斗。
在他们获取的情报里，莉莉丝是从千万人中成功进化的佼佼者，无数个进化失败的人死于出实验舱都算好的，亲眼目睹自己变得七零八落成为怪物而崩溃的人比比皆是。
哪怕是莉莉丝，也在一次偶然中得知自己活不过二十五岁。
如花一般的年纪，就已经提前得知自己凋零的时日，她该多么痛苦。
可是她还有亲人在世，她都没有时间伤春悲秋，时间紧迫，只能利用一切时间和资源为妹妹谋求一份安稳。
而辛爱，如果她没有得知真相，或许她还能伤心沉寂一段时间过后重新开始无忧无虑的生活。
背负着他人希冀的人才是最痛苦的。
辛爱和辛愿是亲姐妹，脾气也是一样的。
她对议会的仇恨并不比辛愿少，莉莉丝用生命作筹码为她拼出来的安稳辛爱毫不犹豫选择丢弃。
她只求长官在打败沙弗奇那一天让她亲手捅沙弗奇几刀。
而十区正着手重建的警备署，辛爱已经投送了几十次申请。
布佩尔在欣赏这股坚韧时也不妨碍他背后骂她倔驴。
江澈安静听着那些可惜她红颜薄命的人转头又开始贬低她的血统，紧了紧肩上的背包，听着港口通报延迟的航线。
这些人说的话他听过千百遍，如今压在一个原本不需要经历这么多磨难的女孩子身上，心口原本生茧的地方又出现了钝痛。
他忍不住想到阿曼原本的计划，要通过十区的特殊通道让他进入军区器械区，避开议会的重重审批，给予他一个新的不被诟病的身份。
太难了。
他闭上眼睛，背包的带子勒着他的肩膀，提醒他旅途有多么劳累。
不过没关系，他在冬末去了繁华的主星，不再是没有见识的毛头小子。
在这个冬季，他马上要重新赶赴主星，去见他的高山。
只是他没有想到，他们刚一落地，港口内氛围凝滞，人人脸上都带着一分惶恐，对应的，这里的警备增加了一倍，甚至调用了军区。
布佩尔忍不住拧眉——这分明是发生恐怖袭击时才会启动的一级警备状态。
人流涌动，无数人在这里滞留，为了防止踩踏事故和恐怖分子潜逃，所有人不得不待在原地，军区的人可不像警备署的人好说话，他们一身黑色作战服，手持冲锋枪，鹰眼一样巡视自己分管的场地。
布佩尔看见了一个熟人，带着江澈过去。
对方愣了一秒，随即神色晦暗，直接告诉了他原因——
“军事基地遇袭，托斯。迪古莱受重伤，总司令……”
“畏罪潜逃。”
第52章
一股荒诞感充斥脑海，明知道不可能，但是背后的喻义还是叫江澈起了一层白毛汗。
潜逃，代表着现在阿曼并不在军事法庭，并且没有人知道他在哪里。而他身上还背着指控，一旦错过庭审期，罪名将自动成立。
布佩尔在此时接到了志昂的通讯，志昂难得严肃，命令布佩尔立刻返回军事基地。
那位相熟的士兵立刻说：“出口封锁，我带你们去特殊通道。”
路上江澈试图联系阿曼，可是所有通讯都被拦截。
很不同寻常，明明前几天他们还互通消息，现在所有消息都发不过去。
布佩尔借来一辆军车，打了半圈方向盘走上大路，偷空瞄了一眼江澈。
“别做无用功，志昂在军事基地一定联系过，现在没人知道长官在哪。”
这就意味着计划里出现了意外，而且对他们非常不利。
江澈问：“短时间内出现恐怖袭击，人一定来不及转移，议会在帝都星就没有什么秘密基地之类的吗？”
“你也说了是秘密基地，实验室都存在了十年才被挖出来，哪有那么容易发现。”布佩尔急打方向盘，“等到了军事基地看志昂他们怎么说，你现在想得再多也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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