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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切都好像是个一直在轮回不息的圈,他以为的离去,实际上只不过是在为再见铺垫。
时至今日,凌衡回忆起和邓靖西的遇见和重逢,也只能甘愿落俗的用一句“命中注定”来形容这一场间隔长达十二年的来去。
在凌衡即将高二的时候,他爸爸凌进收到了上头下来的通知,要求他将厂区搬离他们现在的位置,挪到划归的全新区域去,与此同时一起来的,还有要求他改革工厂现有体系,将制造的比重降低,提高研发的环节,在降低污染的同时进行企业结构创新性变革,顺应时代要求。
一纸文书给他说明了方向,却只能由他自己去完成余下的所有事。上头给的支持有限,而改革的同时也必定意味着人员的更替,作为老板的凌进为了自己的生活,也为了绝大多数人的生活,就算再不愿意,也要去当这个坏人,把跟了他十几年的老工人们请辞大半,再花重金去请那些技术人才。
谁都清楚,做出这样的举措他也是身不由己,但失业的怨怼又能向谁撒去?那也只有身为老板的他。在家里的大门第四次被人喷上血红色的字样后,凌进和秦山燕为了凌衡的安全,只好做出个非常下下策的决定——暂时分居,由秦山燕带着凌衡回自己娘家老家去生活一段时间,等工厂转型的事情彻底走上正轨以后再带着他回来。
就这样,凌衡被迫从北京来到了重庆,很倒霉催的在高二这种尴尬的时候转了学,住进了还没自己家里一半大的,外婆的小房子里。
他刚转学进十三中的那一周,因为不适应重庆的天气以及方言,他在学校的每一天都过得浑身痒。是真的浑身痒,因为那时候九月份,重庆还热得不行,而且是他在北京从来没感受过的,饱含着水汽的那种湿热,哪怕坐在有空调的教室里,凌衡也觉得自己的衣服从来就没有干过,他很讨厌身上黏腻的感觉,一湿了衣服就总忍不住伸手去扒拉后背,加上他听不大懂方言,自来熟的本领受限,导致他转学后的第一周一个朋友都没交到,这让他觉得非常困扰,困扰到有点怨天尤人起来,非常想念自己在北京的同学朋友们。
但转折很快到来,就在第二周的第一天。凌衡现在都记得很清楚,那天是在上数学课,他在的班级是文科里最好的那个班,但大家的数学依旧不大好,所以很多人都在数学老师极其催眠的声音里伴着那一黑板的天书徐徐入眠,但他没有,原因依旧是因为他身上痒,一直不停地别着手去拉拽身后贴在他身上的衣服,湿黏的感觉折磨得凌衡感觉自己要疯了。
因为身高,凌衡被安排在教室里侧角落倒数第二排的位置。他坐在靠走廊的那一侧,比坐在窗边直晒稍微好得了那么一丝丝。凌衡在无可奈何之际一边拉衣服一边看了眼自己已经睡得不省人事的新同桌,叫什么来着?他那时候好像也说的方言,没有平翘舌的那种,导致凌衡现在想不起他的名字,所以没办法唤醒已经睡着的他,让他把窗帘拉过去点,这样起码会挡住一点阳光,没那么热。
咋办啊,这日子真的过不下去了。凌衡望着黑板很绝望的想。
但是就在他这么想的下一秒,他感觉自己背后吹过来了一阵凉凉的风,不是很冷的那种,是刚刚好能驱散他的炎热,抑制他的出汗,且顺带能帮他吹干一下衣服的那种凉风。那明显是空调的冷风,但他在这里坐了一个星期了,怎么今天这个风才吹到他身上?
带着不解,凌衡回头去看了一眼斜后方立着的空调,他先是看见那只停在风页上上下调整着角度的手,又白又细又宽大的一只手,非常好看。于是凌衡抱着欣赏美的心情顺着那只手往自己正正的身后看去,就这样,他在那个瞬间第一次看清了邓靖西这个人。
那是种非常难以用语言形容的感觉,凌衡在那种时候脑子里只蹦出来了一个想法——这哥们儿帅得,还挺有一套。
穿着校服的邓靖西见前头的转学生回头,知道他是吹到了空调,于是松开了调整扇叶角度的手,双脚踩回了翘起的凳子腿上,重新坐回到桌前,在听见那声字正腔圆的普通话版“谢谢”之后又从数学作业上抬眼起来看了眼前头在自己眼前挠了一个星期背的猿猴转世,有点好笑地也用普通话回了他一句“不用谢”。
凌衡因为这件事对身后的人产生了极大的兴趣,因为他帮自己解决了困境,也因为他是这个新环境里第一个跟自己讲普通话的人,他觉得这人或许会是自己开启新生活的契机,他也许会变成自己在这里交到的第一个朋友。
于是乎,在那天晚上放晚自习的时候,凌衡就刻意放慢了动作,没像平时那样跟个火箭似的一秒都等不了就冲出教室,他故意等着后头慢条斯理收东西的邓靖西,看着他拉好书包拉链以后又掏了个mp3出来戴上耳机,再看着他慢慢晃出教室,在高三第三节晚自习响铃的时候才踏出教学楼,沿着凌衡平时也爱走的那条,靠近学校后花园的小路,一路往校门口走去。
凌衡鬼鬼祟祟跟在他后面,被他慢得要命的动作折磨得很无语。但他跟着跟着就发现,他不仅是喜欢走这条自己也走的小路,而是那条小路是去车棚最近的一条路,他和自己一样是骑自行车来上学,骑自行车回家。
于是凌衡也跟在他后头进了车棚,他和他的车停在不同的两端,这导致邓靖西没在那个昏暗的光线下注意到凌衡,他又戴着耳机,连动静也听不见,凌衡想,要不今天就跟到这儿,起码知道了共同点,明天还能找他接着聊。
但他很快又发现,骑在自己前面的邓靖西在出了校门以后,没有向着90%学生离开的那个方向而去,而是又和自己一样,往另一侧的跨江大桥,河对岸东阳镇的方向骑了。天知道凌衡那个时候有多兴奋,他直接就一鼓作气骑了上去,缩短距离,直到他能伸出手去抓到邓靖西原本正握着车把的那只手,很用力地抓着,一边蹬一边在风里对他大喊,你也回东阳镇吗!
邓靖西在惊恐之中一扭过头来,就看见凌衡那张的头顶路灯下时明时暗,却笑容鲜艳的脸。黄色的路灯光把他的笑脸映得更热烈了,连带着那只很危险的,拉着自己手腕的手一起变得烫。邓靖西低头看了眼他的手,很快皱起眉头,然后沿着路边慢慢减速停下,最后才拽下冲着他那边的耳机。
“你先……”
“你叫什么名字?”凌衡似乎已经默认了第一个问题的答案,他一点也没察觉到邓靖西对他拉手动作的不悦,紧跟着又跟他自我介绍:“我叫凌衡,你叫什么?”
那只握着他的手在邓靖西还没来得及说出任何表示自己不喜欢和陌生人肢体接触的话时就松开了。从他手腕上松开,又平直地递到他面前,想要跟他握手。他耳机里播放着陈奕迅的好久不见,走出教学楼时刚开始,从第一句“我来到你的城市,走过你来时的路,想象着没我的日子,你是怎样的孤独”到现在,他被凌衡截停在距离校门口直线距离约100米的地方,刚刚好就唱到了最副歌的那四个字。
好久不见。
从初见到好久不见,他们花了十年时间。
当年那两个少年时候成天就爱黏在一起玩儿的高中生翻天覆地变了样,不是脸上的样,是心里的样。除了第一次自我介绍的时候,邓靖西就再也找不出来和现在一样的,凌衡这样用力拉拽自己的时候了。
那时候凌衡问他叫什么名字,邓靖西迟疑了一下,还是去跟他握了手,依旧用普通话跟小外地人自报家门,说出自己的名字。但现在,邓靖西的迟疑跟时间岁月一样被翻倍地放大拉长,变成一段相当让人煎熬的空白,折磨他,也同样折磨着凌衡,让柜台两端的人从身体到精神都变成了冰火两重天。
凌衡自觉自己从来没有走出过那首好久不见,单曲循环多年,他终于产生想要切换首背景音的冲动。拉住邓靖西的手带着不容反抗的力道,好像生怕他下一秒就要在自己眼前消失,跟着屋子里那团雾一起蒸发。
兴许是被他的神色给震住,旁边那个站着始终一言不发来回观察着两人眼色,充当一线目击证人的女孩终于伸手去轻轻推了一下邓靖西的肩膀,说,你……是不是该说点什么?
“……凌衡,你先放开我。”邓靖西的声音里带着点明显的滞涩:“我就在这儿开店,能跑到哪里去?”
直到这句话出来,凌衡才如梦初醒。
他们已经十年没见了,十年的时间足以发生太多变化,他们也都只不过是凡尘世界里难逃俗气的普通人,几千个日日夜夜也早就足够把所有情深意重碾成时光通道里捡不起的破碎残片。意识到反应过激,但凌衡却还是不愿意撒开手,他低着头,目光摇摆着扫过那个柜台,在那样慌乱无措的时刻很难去确认自己不想放手的原因。
但好在邓靖西没有戳破他的沉默,见他盯着柜子下面的烟看,只是看,又不说话,于是扭头去看向身边的杨柳沁,本意是想从她那里得知答案,谁知女孩却在见证了这样的场面之后现出几分让邓靖西无法辨别真假的呆滞,她就那样装作无辜地同他大眼瞪小眼,两手一摊,而后懵懂地摇了摇头。
“……”没办法,邓靖西只能再去问凌衡:“你要什么烟?”
“……中华。”
那只被抓着的手在邓靖西弯腰低头去柜台里摸烟时才跟着一起得到解放,烫的感觉混合着黏糊糊的汗一起在他腕上消失,邓靖西摸了烟,从里头退出时又瞥见那一排摆在最外头的心相印,鬼使神差的跟着一起带了包出来放在台面上,将两个东西一起推向凌衡面前,跟打火机放在一起,然后说,一共45。
杨柳沁站在旁边,在凌衡扫码的时候扭头去看了一眼挂在里头墙上,外面看不到的那一打记账本,上头第一行就标着中华的价格,45一包。
赔本老板面部红心不跳,白得了便宜的那个却又好像良心不安得过了头。凌衡看着那包凭空多出来的纸巾,想跟他说句谢谢,但他找不到合适的契机,也觉得很别扭。邓靖西不同于陌生人,也不同于他现在身边常常联系的朋友亲人,他们之间做不到像萍水相逢一样抱着反正以后不会再见的想法任缘分带动话题,更不可能在漫长离开后初相逢的眼下一转眼就自然的变得熟悉。
凌衡意识到,他和邓靖西现在的感觉,比起尴尬,更该叫不熟。
这种陌生的感觉让他陷入难以自拔的迷茫里,他有点难过,原来自己和邓靖西之间也会在某一天突然体会到这种生疏所致的拘束。
“……谢谢。”
付了钱,凌衡下意识想把手机转过来跟他看一眼扫码页面,转到一半又在微信收款45元的提醒音里觉得,他和邓靖西起码不该是顾客和老板的关系,于是他转回手来收东西收手机,把一个揣兜的动作拆解成好多个步骤,撩衣摆,腾裤兜,揣两下,再一样一样放。
他开始塞最后一样的时候,邓靖西终于出声了。
“什么时候开始抽的烟?”
揣到手机的时候,凌衡听见邓靖西隔着柜台问他话。他没抬头,只是停下了动作,自然而然把他主动的部分排除在自己的时间之外。自然平常的寒暄真的就像许多年不见的朋友,凌衡为话题得以延续感到兼容着焦虑的高兴,他抬起头来,一边回答,一边又再次看清了邓靖西的模样。
“……很早了,大学吧。”他看着邓靖西的脸,眼神闪躲,却每一下都能精准地回到他面前,再继续掩护般跑偏:“都戒很久了。”
“怎么突然想要抽?”
“……坐了一整天的车,累,想抽一根发泄一下。”
“再缓缓吧,抽烟对身体不好。”
凌衡没回答,话题落空在此时此刻的他们之间无疑是一种很要命的事。那样的尴尬一蔓延起来,连被他们隔绝在话题和氛围之外的杨柳沁都被误伤感染。她两眼一黑地低下头去观看自己正在猛扣拖鞋的脚,从看热闹的心态里走出,才听清背后那些搓个不停的麻将声里已经传来一句又一句找零的呼喊。杨柳沁以为自己要得救了,她赶忙去拉住邓靖西的手,企图从他手里头把那把握得都快皱烂了的零钱掏出来,然后逃离现场。
但她刚刚碰到那把钱,邓靖西就转过头来冲她说,不用,我自己来。
同一张笑脸很快被邓靖西用在凌衡那里,冲他摆了摆手上的东西,示意里头不可开交的场景,而后慢慢地,缓缓地,往后退开一步,紧接着是第二步。
“现在正忙,晚点再聊?”
邓靖西盯着他笑,旁边的小姑娘目光不停的在他和他之间打转。即使凌衡特别想冲进去把他拽出来好好说个清楚,在这种情况下,也实在不可能想什么做什么。一个不情不愿的“行”从牙关里挤出,邓靖西得到肯定,潇潇洒洒一转身,自己向着里头就走了。
杨柳沁还站在柜台旁边,走也不是,坐回原位继续打游戏也不是。她看着凌衡一直停留在邓靖西背影上的目光在片刻后很快转到自己身上,在见她默默回到桌前位置上坐下后又掏出烟,抽出一根,最后却只是同火机一起捏在手里把玩,没有点燃。
“你……”
杨柳沁抬起头,有些期待,又有些着急地看向他,但凌衡好像沉浸在自己的思考里,又看了一圈桌上零零星星散落的东西,最后停在那几把套在一起,挂着小娃娃的钥匙上,最终没有问出她想要听到的问题。
“……你们几点关门?”
“……他一般七点。”
凌衡点点头,而后从桌前离开,向着来时道路折返,一步三回头,被杨柳沁全都看在眼里。外化于行的留恋他自己无从察觉,回到家,凌衡只觉得,那股堵住咽喉堵住胃的闷塞感又一次大幅度加重了。
冷眉冷眼冷相逢,这样平淡的表现与凌衡预期中差距太大,如果要他像从前那样对邓靖西的反应打等级评分,他甚至连及格线的边都摸不到。没有问题,没有关心,除了那两句建立在买卖关系上,没有任何意义的询问以外,就再没有任何东西。凌衡对邓靖西再见到自己的反应很失望,失望的同时,他认为自己好像也清楚他这么做的原因。
那张桌子上到处都是有关于那个女孩子的东西,如果说只是顾客暂坐,那起码不会坐到替代店主本人收银做买卖的地步,更何况用来垫那杯奶茶的一叠收据全都被融化的水滴浸透,杯子里的东西也不剩多少,一看就知道,她一定是在那里停留了不少的时间。
更何况,即使刨除所有细节,凌衡也足以确定她同邓靖西的关系并不一般。不然他无法解释为什么那姑娘和自己第一次见面就木着一张脸,他们之间唯一的连接点就只有邓靖西。
其实凌衡很清楚,自己本来就没必要在这种什么都已经淡了的时候去为邓靖西谈个恋爱而心存惦念。毕竟高中的时候他就跟邓靖西说过,其实我觉得你不会只喜欢男人的,但那时候邓靖西立马就证明给他看,导致他当时从身体和精神上都没能来得及做进一步的解释认证。话题后来就此空置,悬而未提好多年,凌衡想,自己难以接受这个事实并为此感到不悦与伤心的原因,大概也只是因为他对邓靖西和那个问题的答案一起突然回到自己的世界这件事,几乎毫无防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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