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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读的政法大学,在里面学新闻。”
邓靖西从他身后往前两步,将那统共三箱东西揽到自己面前,然后将最小的那个往最大的那个里头一放,做了做合并。他没看凌衡,也没有如他想象中那样揪着那个明显的误会不放,邓靖西蹲身,将东西抱起,在转身时看向他,语气里带着与方才截然不同的恳请。
“如果可以,帮我搬一下这箱?”
“不重,都是茶叶,而且很快就好,毕竟我们住得近。”
“……”
凌衡只想赶紧走人,不再被那几道目光注视。他没说好不好,以动作代替回答,将邓靖西的东西抱起来就要走。迈出去一步,身后杨婧又将他叫住,让杨柳沁从一旁的冰柜里掏出几支雪糕送进他怀里的箱子,说请他们一起吃。
“……谢谢。”
“不用谢。”
杨柳沁先杨婧一步答了他的话。矮他一个头的小姑娘踮起脚来往他箱子里丢冰棍,在最后一支准确无误掉进里头时抬起头来看他,留下一句很贴心的嘱咐。
“送你和小邓哥一起吃的,你俩回去自己分。”
她说完,退开一步,脸上迅速挂起一点礼貌的笑容,冲着凌衡身后的邓靖西招招手。
“拜拜。”
走出去好远,直到天运超市的大字招牌再也不见,跟在邓靖西身后,凌衡垂眼看了看自己怀里那几支仍在散发冷气的雪糕,直至那时才从那个已经完全长变了模样的女孩身上找出点与当年一致的熟悉。
……她还是那么爱区别对待自己和邓靖西。
一前一后的两个人慢慢行进在狭窄的人行道上,路过陈家餐馆,又路过一家发廊,一棵一棵种在路边,将整条道路顶上都覆盖的黄桷树苍翠鲜绿,在他们脸上投落斑斑驳驳,染着绿色的阳光,将温度削减。凌衡在走出那条林荫道拐进尽头的院子里时鬼使神差地回头看,连同两侧零星店铺在内,除了自己,他没再看见别的行人,午后的炎热将这里里为数不多的人们都赶回了家,留给他原本的一个小镇,随时随地与记忆相连,毫无预兆的沉浸,又迅速在某些改变的提示下回归。
“凌衡。”
“嗯?”
凌衡下意识地答应邓靖西,转过头去,原该穿着一身校服的少年从记忆里走出,他依旧扎着那束变长的头发,站在树荫底下,隔着几块砖石的距离提醒他。
“雪糕要化了。”
眼前那片因为陷入回忆而染上的新绿随着那几支正在融化的冰棍一起褪去,凌衡从过去和现实模糊不清的边界里好不容易跳脱,跟着他走到他家门前。双手一松,凌衡从地上站起身就要走,背后那个正掏钥匙的人却突然在一阵金属碰撞的动静里问他,你的雪糕不要了?
“……你都拿去吃吧,我用不着。”
“噢。”
邓靖西拿起手机。
“那我跟她说一声,免得之后杨阿姨他们以为我喜欢占这种小便宜,以后就说不清了。”
身后突然有人走进,要进楼道里。凌衡听见动静,为了给人家腾地儿让路,只好往邓靖西旁边的空地上挪开一步,从面对面到了肩碰肩。从他们俩身边经过的老奶奶打着蒲扇,为这两个挡路的大块头小伙子回了次头,有点好奇地看了他俩一眼,然后再继续扶着楼梯的栏杆慢慢往上走开。
凌衡和邓靖西的目光不由自主追随着她颤颤巍巍的背影而去,停下了方才没说完的话题。等待凌衡反应过来的时候,他一转头,就看清旁边人手头亮着屏幕的手机,页面正停在同杨柳沁的对话框,只输入了四个字。
他把雪糕……
“……行,我拿。”凌衡将眼神从他屏幕上收回,除了那四个字,前头大片大片的绿框里充斥的密密麻麻文字,他一个也没看清:“你别发那种消息,免得他们误会。”
“好的。”
一支,两支,三支,凌衡只有一只手的空闲,冻得人发麻的雪糕,一只手夹三根已经是极限。
“你还有两根没拿。”邓靖西冲着已经站起来的凌衡说。
“拿不下了,你自己拿走。”
“那万一小沁问起来……”
“邓靖西你就非得去多嘴跟她说那么一句吗?”
手里好不容易拿稳的冰棍被凌衡突然提高的音量给重新震掉进箱子里,“啪嗒”,它留下一声清脆的绝响,昭示着自我的断裂,光秃秃的木棍带着些微的小刺支出,划破包裹在外的薄膜,把一切都暴露。
过载的底气在此刻开始迟缓扣款,在心直口快之后,凌衡忽然感觉到心虚。他放稳了呼吸,有些局促地弯腰下去,躲开邓靖西的目光,将那支摔碎成渣的老冰棍重新捡起。
“我先走了,你自己……”
“我不是想跟杨柳沁多说那一句话。”
邓靖西背对着身后的单元楼门,隐匿在光影里,整个人都笼罩上一层模糊昏黄的滤镜,如同身处晦暗之中摁下拍摄的照片,带着随处可见的噪点。
“我想去你家坐坐。”他顺着楼梯往上望,目光来回一圈,最后又回到凌衡脸上:“好久不见了,一起坐下说几句话,这样也不行吗?”
一秒,两秒,凌衡用来衡量时间流逝的单位,是邓靖西鬓角那滴从头发里滑出,沿着脸颊边缘开始缓缓下落的汗。越过略有起伏的颧骨,最后险险挂在他瘦削的下颌,就要滴落在邓靖西浅色的衣服上。说不清是洁癖发作,还是不愿再让这场置身蒸笼似的煎熬继续,凌衡无可奈何地闭了闭眼,夹着冰棍,提着自己的东西先转身走了。
“……你那些东西就这么放着,丢了别让我赔。”
一秒,两秒,身后终于传来跟随的脚步声。凌衡忍住了回头去看的冲动,站在门前掏出钥匙,在邓靖西停在自己身边时往右一扭,推开了门。
“帮我放一下雪糕,记得换鞋。”
邓靖西顺手带上门,蹲身下去将另一双拖鞋从柜子底下拿出来换好。拿出那些雪糕,他拉开冰箱第二层冷冻室,被里头空旷的程度震慑住了一秒,于是在放进去之后又趁里头人不注意,接二连三将所有的门拉开看了下。
一个西瓜,几个柠檬,还有一袋咸菜,除此之外,凌衡家的食物大约就只剩下他刚刚买的那堆零食和方便面。冰箱正对着灶台橱柜的方向,邓靖西都没有走近去细看,只一眼就足够把空荡的柜子和那个什么都没有的料理台看了个全。
别说油和醋了,他连个盐巴罐子都没看见。一干二净的厨房和冰箱昭示着房屋主人不会做饭的事实,邓靖西站在那里又多看了一圈,手指蹭过崭新的燃气灶,冲着一干二净的厨房自顾自一笑。
在里头的人察觉到他过度的停留之前,邓靖西离开了那里,迈步往屋子里头走去,先进了客厅。
凌衡不在那里,他进了主卧,已经有点旧了的木门显然不具备任何隔音效果,邓靖西站在一步之外,轻而易举就听见里头翻找整理的动静。他在那阵不小的声音里环视了一圈整个屋子,如同凌衡所说,这里的确没什么变化,除了全新的电器之外,所有的家具家装都还停留在十年前他最后一次进这个屋子的样子。
入眼可见的一切几乎都是棕黄色的木件,拥挤狭窄的空间甚至无法让他真正完全迈开腿走上一圈,放在茶几上的玻璃杯具擦拭一新,红木沙发上铺着洗过的坐垫,邓靖西在那个一步就能走穿的小地方恋恋不舍地仔细看着每一个角落,让记忆里的画面同现实缓缓地匹配到一起,合二为一。
“你先自己坐一下,我换身衣服。”
“知道了。”
门里传来凌衡的呼喊,将他的神思重新吸引到那扇门前。隔着两块方砖的距离,邓靖西盯着那扇门,拉着窗帘的室内光线不大好,他隐约看见门上似乎残留着一块颜色深沉许多的痕迹,一开始,他以为那是没被凌衡顾及到的斑驳灰尘,可当他真正走近,伸手碰到时,他才发现,那是已经过去太多年,彻底留在上头再也无法消失的胶痕。
邓靖西彻底呆在了原地,眼前的门一动不动好好的关着,一门之隔的那个人却凭空伸出了手,打开他记忆的阀门,让早已消失不见,曾经出现在这里的一切又一次如此清晰的在他眼前一比一完全复原。
依旧是这扇门,依旧是这个屋子,昏暗的光线连角度都没有变,只是那时候这里没有这个大电视,也没有角落里那个崭新洁白的柜式空调。记忆里的那天是同今天截然不同的末冬春初,十六岁的邓靖西躺在自己的床上,在脑子里不停冒出楼上整个屋子框架图时里第八次抬头看向不远处的窗户,为今天楼上那位少爷出奇的安静而感到奇怪。
今天是开学前的最后一天,他原以为凌衡会找他来一场最后的狂欢,但今天已然过了大半,人却连面也没露过一次。邓靖西终于忍耐不住好奇,他丢下手里的日记本,任由那个记载着他各种喜恶和心情的秘密合集大喇喇的躺在表面,被窗外吹进来的冷风吹得翻动起页面,停在日期最新的那一面上。
十六岁的最后一天,我……
剩下的内容因为始终无法平静下来的心始终没能写出,邓靖西出了房间门,同已经下了班,坐在客厅看电视的程倩婷女士匆匆忙忙打了个招呼,在她“回不回来吃晚饭啊”的呼喊里头也不回地向着楼上走去,敲响了凌衡家的大门。
开门的是凌衡的外婆,小老太太精神矍铄,染过的头发在阳光下散发着油润的光泽。她从小看着邓靖西长大,哪怕没有凌衡这层关系,也总是对他笑眯眯。见他上门,她一边乐呵着喊着小西,一边走向旁边的灶台,问他要不要喝碗她下午熬的土鸡汤尝尝鲜。
“不用了外婆,”自从凌衡来了以后,邓靖西对老太太的称呼就从之前恭敬客气的奶奶变成了跟他一样的亲切叫法,他探着脑袋看了一眼屋子里,安安静静的,哪里有那个总是闹腾得不行的猴子身影:“我就是想来问问,凌衡今天怎么一整天不见人?是和阿姨一起出去了吗?”
“哦,你说凌衡啊。他妈去对面逛街,他没跟着一起,自己一大早就骑车走了,也没跟我说要去干嘛,我还以为他是跟你进城吃饭,结果没有吗?”
“没有,我不知道他去哪儿了。”
没找到人,还得到这么个答复,邓靖西的心情一下子变得有点失落。他原本想趁着今天自己生日,晚上叫上凌衡一起出去吃个夜宵,就算做庆祝的。而现在人不知去处,邓靖西的期待面临着落空的坏下场,他掩饰着自己的不高兴跟外婆说了谢谢,一扭头就在门口掏出手机,跟凌衡拨去了电话。
让他有点意外的是,对面接得很快。
“喂?邓靖西?”听筒那头传来呼呼的风声,连凌衡的声音都被那股巨大的杂音模糊不清:“怎么了?”
“你在外面?”
“是,我现在在骑车,你有事赶紧说,我现在不大方便。”
“我……”
邓靖西想问他在外面干嘛,晚上几点能回来,或者到底能不能回来,是一个人还是跟别人一起,怎么一整天一点音讯都没有。想问的问题太多,邓靖西一时片刻想不出先问那个,一瞬间的犹豫让他产生了更多顾忌,他想,如果他是和别人在一起,那那人会是谁?是现在班上的同学吗?可是他关系最好的明明是自己,其他人……谁会跟他一起这样疯玩一整天?如果他们出去玩没叫他,那他去问这话,又让他回来,是不是多少有点扫兴?
邓靖西的不高兴一下子在“自己被排除在外”这样的想法之下变得更甚,他失去了询问的激情,冲电话对面撂下句“你不方便就算了”就草草挂断了电话,负气回了家里。
外头的天一点点沉下去,邓靖西回去之后就一直坐在程倩婷旁边,但他没看电视,他就只是看着远处日光不停的变化,看着窗户外头正对的那条大马路上来来去去的车,企图抓到一辆从车流里一闪而过的自行车,然后再想个办法去问他今天到底是跟谁出去玩了,男的女的,都去了哪里。
可是邓靖西一直等到邓晟回家吃晚饭,都没等到凌衡回家。一边吃饭,他一边愤愤地咬着筷子尖,很尖酸的想,他一个骑自行车的倒是比自家爸爸这么个正儿八经的卡车司机还忙了。
“咳咳,”察觉到邓靖西异样的情绪,邓晟和程倩婷对视一眼,忍住笑意,又在清嗓后继续去跟他搭话:“儿子,还有两天就开学了,你作业那些都做完了吗?”
“做完了。”邓靖西心不在焉地嚼着米粒:“上个星期就写完了,凌衡非要拽着我写,说不写完他就没心情出去玩,然后就……”
话题不自觉又提到凌衡,邓靖西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还在为他突然的不见踪影而生气,于是很突然的止住了话,继续干巴巴地嚼饭,一张脸变得更臭,说,反正就是写完了。
“哦哦,写完了就行。”邓晟被他的反应差点逗笑,差点没忍住惊喜的消息,很艰难地继续转移他的注意力:“那颜料那些呢?画具什么的,有没有要买的新的?你爹过几天进城去运货,要路过川美附近,正好去给你带回来。”
“没有,放假之前刚买过新的,爸你忘了?”
“哦,我给忘了,没有就没有,没事,我就这么一问。”
邓晟不说话了,换程倩婷接力。女人放下碗筷,看着自己已经长成帅小伙的儿子,难掩激动的问他,西西,你明天就生日了,有没有什么想要的生日礼物,妈妈送给你。
“没有。”邓靖西言简意赅,不是客气,是二位给他的东西确实都已经足够丰厚:“衣服够穿鞋子够穿钱也够花,不用礼物。”
“噢,”程倩婷一步步试探:“真的什么都不需要?”
“不需要。”
“那蛋糕呢?惊喜什么的,也不需要?”
“不爱吃蛋糕。”邓靖西在听见‘惊喜’二字的时候显而易见皱起眉头:“惊喜更是大可不必,我不喜欢那种突然蹦出来吓我一大跳的先惊后喜。”
“好吧。那我明天就炒几个你爱吃的菜,早点关麻将馆的门回来陪你,怎么样?”
“可以。”
对话到此结束,邓靖西把没吃完的饭放下,只说吃饱了,就一头扎进了房间里。他气不打一处来,连自己都无法理解,为什么自己会因为凌衡和别人出去玩没带他而如此介怀。想不明白,邓靖西把很久没用的MP3掏出来插上耳机,坐到窗前的画架面前,漫无目的地开始在空白的画布上动起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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