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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冰箱里没饮料了。”凌衡目不转睛盯着邓靖西:“什么都没了,尤其是……我最喜欢喝的那个,海盐味的海之言。”
“哦,没了啊。”邓靖西头也不抬,动作依旧如常,还顺便腾出手来去开了个电视:“我不怎么喝饮料,你下次可以去自己买。”
凌衡当即就说不出话来了,桌上新鲜出锅的红烧排骨都没办法再让他吃得香。
味同嚼蜡吃完一顿饭,凌衡心神不定,眼神飘忽,坐在邓靖西面前的沙发上,看着他像以前一样拿着那个小本子,在上头写明天他要买的菜。凌衡三天早起去赶一次集,明天正巧遇到下一次,巧合遇上巧合,凌衡在明白邓靖西所作所为用意之后感到无力挽回的无奈,索性病急乱投医,在他将那个已经用了十几页的小本递回到他手上的时候问他,明天你能跟我一起去吗?
“为什么?”邓靖西盖好笔盖,看他的表情带着些真实的不解,继而追问他原因:“有什么特别的事?”
“不,不是啊,就觉得一个人挺无聊的,想让你一起,不行吗?”
“……噢,是这样。”
邓靖西没再说话,看他的眼神在片刻后收回。他将碗里最后一点饭菜吃掉,擦擦嘴巴,再擦擦手,最后又开始收拾桌面,就是一直没给凌衡他想要的回答,这让他坐立难安,尤其煎熬,最后没忍住向他再一次催促发问。
“所以呢?你跟不跟我一起去?”凌衡的语气里带着点期待。
但邓靖西早已经看穿了他所有的小心思,其中也包括“他已经知道我在做些什么”这个事实的掌握。他看他的眼神里多出一丝玩味,拒绝的话语里却没混入一丝可供回旋或玩笑的余地。
“自己去,实在无聊,就戴个耳机。”
“还有,明天有可能会下雨,记得带伞,小凌。”
第24章 爱好似悬丝走线
就像原本正常行驶的车辆突然惊觉自己开进了错误的道路,邓靖西现在正经历着的,凌衡也曾原原本本的体会过。但他们之间无法感同身受的是,邓靖西在意识到错误之后的选择是改正,而凌衡却是个实实在在的背包客,他甚至并不觉得那叫做“错”,对他来说,一切的未知都只代表着新的选择。
变了样的屋子在两者关联到一起时一下变回从前的模样,凌衡坐在邓靖西平日里放画架的那个地方,肩膀上披着一件他不要的旧衣服,手上捧着张烟壳拆开变的硬纸,有点忧心地看向面前正在准备起理发工具的邓靖西。
“怎么这副表情?”邓靖西有模有样地擦拭自己那把用于打薄的牙剪:“你要是不愿意,现在反悔还来得及,本来我也不是出于自愿才给你剪头发的。”
凌衡咬着牙关,想起自己从周五开始,一直拖延到星期天回去上晚自习的前两个小时,也就是现在才说服成功的功夫,花了这么多时间才换来他的一个点头,更何况,邓靖西和外头的理发师比起来,至少在审美方面来说,应该是很有保障的。
很有保障的……吧?
不管了,横竖都得剪,还不如留给自己人操刀来得安心。
“谁要反悔,你快点的,等会儿我还要洗个澡,要不然碎发扎我后脖颈,难受。”
“行,这可是你说的,我开始了啊。”
捧着纸壳的手因为紧张有点发颤,凌衡看着邓靖西拿着梳子剪子靠近自己额前那一片相当宝贝的刘海,不自觉的紧闭起了眼睛。
“凌衡,凌衡?你干嘛呢?我让你睁开。”
“睁开干嘛?等会儿你要是手一抖,把我眼睫毛也跟着一起咔嚓了怎么办?”
“……我还没准备开始剪,我是想让你先看看。”
看看?
凌衡疑惑一瞬,睁开眼睛却没看见那面预料中本该出现在自己面前的镜子。他盯着那张邓靖西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来的画像,这一次画面上没有景致也没有颜色,唯一的人物有了脸,面无表情,戴着那副不属于他的有线耳机。
“我画了个大致的图解,你看一下这样行不行?”
邓靖西另一只手拿着的梳子在他手里一转,前后调转,尾尖落在画面上最左边第一个从凌衡头上打着肩头指引出的文字框——鬓角剃短,但要保证弧度,不能完全贴头皮。
黑色的梳尾就像引导阅读的坐标,沿着顺序,凌衡的目光跟着它往上,正对在他头顶的第二个框里写着简单的三个字——打层次。
“需要跟你解释一下吗?”邓靖西见他表情呆滞,于是直接伸手去抓了抓他头顶那块儿的头发:“就是这里,有层次才好看,要不然就像个西瓜皮。”
“……哦,哦哦,行。”
“那我就继续了?”
另一侧的鬓角边标着同方才一样的注解,整张画上就只剩下最后一个框,箭头连接在刘海上,没有解释,只有一句“需要和本人协商”。
“刘海这里,我觉得你好像更适合短一点的,至于短多少,要不要短,还得你自己看着来。”
“等剪到这里的时候我就给你个镜子,你边看,我边剪,这样应该好一点。”
“……邓靖西。”
“嗯?”
凌衡抬起头来,看着那幅画的主人:“你什么时候画的我?”
“前几天练习的时候……”
“那时候我还没说我要剪头发吧?你为什么画我?”
邓靖西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这总不好告诉他,自己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在练习人物速写的时候,无意识就想到了他,抬起笔就画,画完了才反应过来自己画了个凌衡吧?他在短暂的语言组织后很快编出个相当有理有据的说辞——每天都见的人,比较有利于我抓神形,更好下笔。
“那这些呢?这些你是什么时候加的?你不是刚刚才同意给我剪头发吗?”
“……你管那么多干嘛,是不是就是不想剪了才跟我东扯西扯找话说?”
“不是,这怎么是我扯话题?”凌衡莫名其妙的看着眼神躲闪的邓靖西:“明明是你突然掏出个我的画像来吓了我一跳,画可以是之前画的,那发型设计也是之前设计的?除非你会未卜先知,不然,就是你早就想答应我,故意想让我求你才这样的!”
“……是又怎么样?”邓靖西索性跟他摊了牌:“你还剪不剪?不剪你就自己回去。”
“剪,剪,我当然剪。”
凌衡笑呵呵地重新垂眼下去,在邓靖西准备把那幅画重新放回旁边堆着好多东西的箱子里时伸手拦住了他,将那张纸壳往旁边一丢,把画抱进了怀里。
“你干嘛?不怕碎发掉你衣服里了?”
“随便吧,反正我等会儿要洗澡换衣服。”凌衡看着画里的自己,脸上挂满了因为惊喜和被用心对待而感到的开心:“你让我再看看,我活了这么大还没人给我画过画呢。”
剪刀在面前那道阴影彻底覆盖整个画面时开始动,咔嚓咔嚓,清脆的动静却不让凌衡觉得心慌忐忑。邓靖西的椅子和理发店的软皮座椅比起来硬很多,抵住他后背,感觉就像在坐教室里的独凳,但这里没有店里那股各种液体和精油夹杂在一起的刺鼻气味,也没有周围吹风机的轰鸣,热风变成窗外舒缓的风,偶尔吹向他,又被邓靖西侧身挡住。
“冷不冷?要不然还是披件我的外套吧。”
“算了,等会儿你衣服上全是我头发,你不得让我赔一件新的给你?”
“我在你心里就这么小气?”邓靖西发出两声不爽的哼笑:“你要是这么跟我说话,那之后的英语阅读你就自己做,午休时候也别让我跟你坐一起分我毯子一起搭,以后你自己用你手机听歌,别来借我耳机听。”
“诶诶诶,我错了我错了,我错了嘛,我不说话了,你认真剪。”
耳边又安静下来,凌衡垂着脑袋,眼前又只剩下那张被自己轻轻捧着,被邓靖西身影遮住光影的画面。跟他玩了这么些时候,凌衡一个毫无艺术细胞的大老粗也渐渐学会了些美术用语,他伸手碰了碰那画面上细密的笔触,看着那些被铅笔只靠着轻重力度和角度变化绘制出的明暗阴影, 凌衡从来没有这么清晰的审视过自己的样子,他听过很多别人的夸赞与形容,却从来没有人通过这样的方式,告诉他自己每一个五官生长出的模样。
不宽的双眼皮,凸起的眉骨连接着鼻梁,拉伸出一整个凹凸有致的中心面部,挺而直的鼻梁不细不宽,斩落下一片如同山脉纵横落下的面部阴影,饱满的嘴唇,微翘的唇尖,他看着自己嘴角下头的那颗痣,第一次知道原来自己那个地方还有那么一个痣。
连他自己都没注意到的一丁点,邓靖西看见了。凌衡惊讶于他的细致,心里生出一团成分不明的晦暗,夹杂进由画家亲手设下的每一排铺线里。他为什么对我这么好,为什么能看见这么多连我自己都看不见的东西,为什么我总是在他的画面里出现,为什么短短的时间里,那个原本只能算得上配角的,只有一个背影的人影就一跃升至这样一张单独的人像,让他混淆,让他混乱,让他在光影之间动摇的思考起邓靖西每一个笔触落下时,是否真的只是想要练习。
“凌衡,你脸要掉我画上去了。”
邓靖西拍了拍他的肩,没起到任何作用,坐着的人好像分外认真,全神贯注到听不进自己的话。他只好停了修剪的动作,从后往前轻轻握住他的脖子,掐着喉结上头那一块,把他的脑袋往上一抬。
“……凌衡,我在跟你说话,你在干嘛?”
他的动作比自己想象中略微过激,邓靖西原本只是想让他把脑袋抬起来,却没料到他会顺着自己的动作,就那样仰起来看着自己。他看见凌衡原本带着些茫然的眼神在目不转睛看着自己一会儿以后突然开始聚焦,变得有神,多出一些挡不住的炙热,让邓靖西难以招架。
“原来是你,”凌衡痴痴地低念出声:“是你在看我。”
“什么?”
邓靖西感觉自己的脸皮在发烫,他不想被他看穿自己的那点小心思,于是上手去捂着他眼睛,让他坐好。凌衡很听话的照做了,他鲜少没有同他耍赖皮,而是继续垂着眼睛看向那张画,在明白了光线阴影来源的瞬间,露出个自己也毫无察觉的欣喜笑容。
偏左,从后往前,大半张侧脸,那是坐在邓靖西位置上最经常能看见的,自己的样子。
“邓靖西。”
“嗯?”
“你是不是喜欢我啊?”
凌衡感觉到自己脑袋上握着剪刀的那只手猛的一颤,冰凉的刀刃从他耳尖上险险蹭过,悬丝走线般的一瞬间让凌衡感到些如同列车脱轨般的,秩序被打破后的恐惧。他同样没有想过,自己也会在邓靖西行差踏错暴露自己后的下一秒,同样也站上了他刚刚踏上的钢索,于悬崖绝壁之间感受着与他如出一辙的紧张。
“……我开个玩笑,你干嘛啊?”凌衡先于邓靖西反应过来,强装镇定地摸了摸自己险些被剪缺的那块头发:“怎么?你不喜欢我?不喜欢我还给我剪头,不喜欢我还跟我睡一个被窝。你不喜欢我我就要伤心了啊,我那么喜欢你。”
“凌衡你是不是有病?闭嘴吧你。”
挨了一巴掌的凌衡一点也不为那比平时重了一点的力道而生气。他将那张画小心翼翼抱进怀里,在紧张之后感到正在迅速发酵膨胀起来的开心。他冲动的时候一向不会考虑太多,也不会去忧心以后和未来,在那一瞬间,他在明知是错的心境下隐约认知到,自己正在经历的一切心情起伏,似乎……
都已经不再能用一个“友情”纯粹的概括。
“……邓靖西。”
“你又想干嘛?”
“把这幅画送给我吧。”
“为什么?”
头上的剪刀顿了顿,但没再像刚才那样骤停。凌衡捧着画,嘴角挂着笑,在不影响他动手的基础上缓缓往上抬了抬头,看清了站在自己身侧的,被手臂动作遮挡后剩下的,邓靖西的一只眼睛。
“不为什么。”
“就……还挺喜欢的。”
那一根在十年前被不停拨弄到震动不停的细丝历经了漫长的沉静,如今再次开始了摇晃。崭新和陈旧却再也无法殊途同归,时间把那时的喜悦和幸福全都淘洗沥尽,让如今再次听见回音的凌衡,只感受到连工匠也再也无法弥补的灰败消极。
他只是一个久未归来的门外汉,两手空空,对所谓修补重建,更加束手无策。凌衡意识到,那根线其实应该是绑在他身上,也绑在邓靖西身上的,如果他想要斩断撕破那样一根又软又细的线,自己原该就没有办法。
他真的要放弃我了吗?
“小凌,小凌?”老板的呼喊将他一直游离在外的精神喊回,将菜递给他的阿姨近日里总与他见面,已经有些眼熟,于是出于关心多问了几句:“这是怎么了?脸色这么不好?”
“……没事儿,昨晚上空调开太冷,也许吹凉了吧。”
“唉哟,干嘛把温度开那么低?现在晚上都不热了,看这天色,这雨甚至都等不到明天,今天就得下。等一下了雨,秋天就真的来了。”
“嗯,谢谢老板。”
“诶,没事。”
他继续往市场里头走,沿着已经熟悉的路线一一把单子上的东西都买齐。空手进去,大包小包出来,凌衡掂量两下手里头沉甸甸的袋子,一想到还要一个人走那么长的路回家,就觉得一阵身心俱疲。
他开始原路返回,塞着的耳机里音量看到近乎最大,他听不见周围的动静,不明白怎么一连好几个路过的人都看起来神色慌张。还差一点,凌衡就要走到大门,在看见地上那些带着泥浆和水的脚印时才后知后觉抬起头来,望向了外头那一片伴随着巨大轰鸣,声势浩大的雨幕。
“这雨也是说来就来,也不知道会下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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