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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想吃点什么?”
邓靖西回头看了眼已经彻底走过的小餐馆,火锅底料的味道从那条门缝开始传遍了整条路上下,除了辣椒牛油,还有……
“香菜,花椒,胡椒,还有干辣椒。”
“什么东西?”凌衡还在思考他的上一个问题:“你不是问我想吃什么吗?”
“我猜,你想吃水煮肉片。”
“啊?我还没想好啊?”凌衡茫然的又接了一句:“不过是有点想吃辣的。”
“想吃就行,走吧,带你去买。”
人行道沿着马路一直走到底,连弯也不用拐,从凌衡和邓靖西住的小院一路往下,路过陈家小馆,再途经天运超市,等到能闻到那股不管是雨水还是水龙头都冲洗不掉的禽类动物特有气息时,就基本上能看见被三三两两摩托车三轮车围住的,农贸市场的大门了。
跟着邓靖西,凌衡第二次走进这个略显老旧但种类还算齐全的市场,身边的人拉着他往路边挪开两步,紧接着抬起手,指着最左侧那条路,开始他今天要给凌衡上的第一课。
“佐料,香料,干料类,去这边这条路,数进去第八个档口。这种东西,品质上大都相差无几,让你去那里买只是因为品种更齐全,老板娘比较热心,如果你弄不明白该买哪一种的时候,可以直接问她,不用担心她坑你。”
“蔬菜,中间这条路左边的第十一,十五档口,右边的第六,第二十,也就是最底下那个档口,都可以随便选。这四个档口应该能覆盖所有我们需要的东西,菜新鲜,价格也合适,最主要的是,老板们人都很好,年龄偏大,见你年轻嘴甜,说不定会附赠你一把小葱或者几头蒜。”
“肉的话……”
邓靖西微微侧身,面朝着中间那条路准备仔细想想自己常光顾的店。手臂一侧,碰到个硬硬薄薄的东西,在被他撞到的瞬间晃了晃,激起凌衡着急的几声低呼。
“诶诶诶,手机,手机!”手机跟马戏球似的在他手里抛动两下,最后才被堪堪握住:“吓死我了,在这儿摔坏了,都没地儿修去……”
“你在干嘛?”邓靖西看着被他重新解锁划开的页面,看清了上头正跳动的秒数。
“录音啊,把你说的话都录下来。你噼里啪啦说那么一大堆,谁记得清楚。”
邓靖西又看了一眼凑到自己身边的,凌衡的手机,页面已经在意外中跳转,停在了另一个满是姓名的聊天界面。
一晃眼过去,邓靖西没在里头看见自己的位置,加上微信的这些天里,他们没有说过一句话,那里自然而然不会有他的存在。
嘈杂喧哗的菜市场忽然变得安静,他的眼前陡然升起黑漆漆的画面,然后是熟悉的路,熟悉的灯,所有的一切都只靠马路对面的路灯艰难照亮,将那个入睡前第二次偶然撞见的时刻装点得更像一场梦。
他没有当上画家,人也不可能真的变成兔子,对现实的遗憾喟叹同光怪陆离的比喻交织,邓靖西在床上躺下时,有关于自己的那个部分却又都消失。
他只记得一件事,那就是不要再让守株待兔的人做出原本不该他割舍的让步。
想完了那些,邓靖西淡淡转回目光,于凌衡重新握紧手机的下一秒握住他小臂,然后往上抬高,直至手机的听筒靠近自己嘴唇。
“……抬那么高干嘛,我累得慌。”
“离远了听不清,录了也没用。”邓靖西瞥他一眼:“坚持一下,或者关掉,你自己看着办。”
“……”
凌衡最终还是选择了保持那个姿势。他跟着邓靖西走到一个卖猪肉的摊位前,话筒依旧和他保持着礼貌却极具存在感的距离。然后凌衡就看见,邓靖西指着粘板上靠里头些的那块肉对老板说,刘叔,麻烦你把那块肉挑过来我看看。
“好嘞。”穿着围裙的男人立马拿着铁钩站起身,勾住肉的一角,向着邓靖西的方向推近一截:“小邓怎么今天又来了,还来得这么晚?昨天不是才买过?”
“家里来客人了,得多买点。”
“是这个帅哥吧?一看就是大城市来的,北京还是上海啊?”
“我北京的。”
凌衡从善如流接上刘叔的话,看着站在里头笑吟吟的人,刚想多同他聊几句,身边的人就握着他无意识往下落了些的手往上一抬,将他的手连带着手机一起又拉近了一截距离。
“选肉的时候要按用途选部位,想要嫩就得用梅花,没有的时候里脊也可以。五花只适合炒或者烤,选的时候也要多看看肥瘦的比例,半肥半瘦最好,另外,白的部分就是肥肉。”
噼里啪啦一大堆,邓靖西语速有点快,凌衡站在他旁边都有些没听清。他想让他放慢语速再说一次,那人却已经重新去和老板说话。
“刘叔,这块麻烦您帮我切个……一斤。”
“要得。”
咔哒,咔哒,咔哒,刀刃磕碰粘板的声音有节奏地响起,邓靖西在老板进行最后的称重时转过身来看着凌衡,云淡风轻在他面前摊开手掌说,凌少,付钱。
就在那一瞬间,凌衡突然觉得,邓靖西似乎有点不高兴。
可是这不对吧?刚刚不一直都好好的?早上还给他带了早饭。
那就应该只是自己的错觉。
于是凌衡没去深究原因,转手把手机往他那儿一塞:“就用微信付,密码001002,你自己看着办。”
“密码这么简单,不怕我盗你账户?”
“你要乐意你就拿去,反正里头的钱就那么多,你用了就没了,刷呗。”
把录音挂后台,邓靖西在得到主人首肯之后正大光明点进了微信。聊天页面里很干净,简单的几个备注一眼就能看个清楚,爸,妈,几个名字后头打着括号标注出的同事,唯独最后那一个最后聊天时间停在几个月前的聊天框没有任何名姓,头像和名字看起来,不像是个姑娘。
邓靖西在点开支付扫码页面时刻意多停了一秒,看清了下头那句话——“谢谢,希望有机会能再见面。”
第23章 今日多云转雨
“一斤二两,多的那点不算你钱,就给15吧。”
“好。”
扫码,付钱,提着东西走人,凌衡的手机就这样移交到邓靖西手里。在继续上过辣椒分辨以及牛肉的挑选方法课后,这场教学终于到此为止。凌衡跟着邓靖西,在回家的路上去天运超市里买了块午餐肉和一包苕皮,同杨捷杨婧乐呵呵问候过后顺走两瓶免费的可乐。从店里出来,邓靖西接过他手里一包东西,在踏入种满了黄桷树的人行道时突然问他,今天早起感觉怎么样。
“不怎么样。”凌衡口中的碳酸因子在一个个爆开,让他困到发晕的神经多出一丝清醒:“灵魂出窍,魂飞魄散,行尸走肉,沾床就着。还好,现在不用再上课,下午还能全拿去补觉。”
邓靖西没有急着回答,他只是低着头,看着凌衡与自己偶然保持在同一频率迈步的脚尖。天气已经没有那么热,他换上了长裤,毛边裤脚挡住一部分鞋背,却没能挡住侧边那个混在花纹和设计里的品牌标识。
还在上班的时候,邓靖西偶然在公司里发现几本当季的时装杂志,杂志封面上的外国模特剪着一头干净利落的短发,饰品到大件衣衫,全都为了广告统一出自同一个品牌,却不让人觉得土气。
那时候他翻动着杂志,端着咖啡的主管路过他桌边,瞥一眼那本书的封面,冲邓靖西笑着问说,你觉得这几套造型拍得好看吗?
不清楚她询问的理由,邓靖西只好选择中立,模模糊糊吐出个还可以的答案,收获了对方几句带着肯定的激励。
“其实这个品牌还挺适合你这个年纪的人穿,也很贴你的气质,比较中性,但又不过度堆积,不会显得人又装又土。”
“加油干吧小邓,姐看好你,迟早有一天,你会把这些东西都踩在脚下的。”
高中以后,邓靖西曾在某个失眠的夜里给自己暗自立下过誓言,他要在十年后让所有人重新对他刮目相看。十年过去,债务提前清空,靠自己工作攒下的钱又成功将以前的旧房子买回,让程倩婷又有了落脚之处,邓靖西一度以为他已经实现了这个承诺。
直至方才因为那一个标志,他才误打误撞从犄角旮旯里翻出这么一桩事来,想到已经失去联系的那位主管,邓靖西重新开始审视自己。他重新看向自己,看向自己身上穿了很多年的衣服裤子,还有没有品牌的鞋,他发现现在的自己无法实现让她“刮目相看”的目标,而踩在脚下的预言,却早已在凌衡身上成真。
在凌衡身上,那甚至不能算作一种激励,更不能被称为“预言”,也许凌衡自己从来都没有留意过那些东西的价格,他对穿着也并没有发展到件件奢侈品样样都要追新的狂热地步,但对他来说,买这样一双鞋,也许也就同他在农贸市场买下那套绵绸睡衣的概念一致。
而这也就是邓靖西最在意的地方。
他可以和自己一样穿几十块的东西,住老旧的房子,混进东阳镇的老年人群里一起去赶集,但邓靖西不能接受的是,他明明可以轻松的拥有最好的一切,却因为自己,而选择将本该只是他日常的一切都摒弃或是降级。
邓靖西抬起头,同凌衡恰巧对视。长时间的沉默让对方察觉到他的古怪,凌衡看着他皱在一起的眼眉,在那几秒短暂的眼神交汇里见证了邓靖西从欲言又止到最终失声的全过程。他不知道他又咽下了什么想说却最终被他放弃的话,但凌衡肯定,那一定不会是自己乐意听到的好话。
“……那什么,你怎么突然问我早起的事?”凌衡决定旁敲侧击,好歹探一探邓靖西的虚实:“你现在也不常上午就起床,是不是也有点不适应?”
“……我是想说,”邓靖西的口气已经恢复到往常的样子:“如果你实在觉得累,那就在网上买,隔日达也同样方便。”
“那怎么行?看得见摸不着的,我刚学了那么多技巧,如果在网上买,岂不是都白费了?”
为了故意调节气氛,也为了赶紧将那点奇怪的感觉混着真心话一起扫出心头,凌衡走快两步,绕到邓靖西前头,不接纳意见的口气摆得坚定,他说,学以致用,你至少要让我投入使用一段时间,那时候再考虑累不累的问题。
他一路往前,以为那样就能把邓靖西和自己心里脑子里所有的杂念都除去。黄桷树下绿荫斑驳,逆着季节生长的树种在万物都准备好开始进行新旧交替时反其道而行之,萌发出大片的翠嫩新叶。一辆车经过身边马路,凌衡在感受到风时抬起头,看向那些生长在枝丫上,跟着一起摇晃的树叶,看似纤弱易折,新生的茎秆却牢牢扎根于枝头,生命力尤其蓬勃。
既然秋天也会允许它们的新生,那一切从现在重新开始,也许也算不上姗姗来迟。
只要他也如同那些树叶,拥有蔓延全身上下的,坚定铺开的脉络,那他也一定能够在某个瞬间吸收到自己正尝试着,缓缓发散开的,积年累月的想念,以及……
或许,也可以被称作爱的情绪。
凌衡抱着这样美好的希冀同邓靖西一起又磋磨掉几天,但如同空头支票一样的想法让他在最初的几天一直都秉持着忧心的态度,他惴惴不安于那天他奇怪的反应,却无法从接下来几天的交往相处里找寻到任何与那几个瞬间有联系的蛛丝马迹。
买完菜,回到邓靖西家里,偷偷查看他卧室门是否有关紧,而后再回到厨房帮他打下手的日子不断继续,一切似乎都正常地运行着,而正常的范围里也同样包括邓靖西,这让凌衡的担忧暂时放下,连同那些时刻保持着的敏感一起,而就在他真的要以为一切安好的时候,邓靖西那些藏在暗处的改变,终于开始隐隐作用于凌衡能够发现的表面。
如果一定要让凌衡来形容他的变化,那似乎只能被表达成为——邓靖西对自己的态度正在随着时间过去,一点一点变得“正常”。
如何来定义这个正常?
大概就是,从越界到慢慢摸索,找到回到范围值内的路,然后不着痕迹的向着绝对的安全区去靠近。邓靖西通过把时间以天的单位来划分成几个阶段,在每一个阶段里,就对凌衡做出一点不着痕迹的远离。而凌衡发觉到这一切的时候,他的这个进度条似乎就已经进入到了相当靠后的阶段——某一天的时候,凌衡照常那样下楼去找邓靖西一起吃饭时,他发现他的冰箱里已经没有再像前段时间那样,放着自己爱喝的饮料了。
那一天,暑热已经彻底褪去,几场一整夜连绵不断的雨将异常的气温终于拉回到属于秋天的范畴,邓靖西的家里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没再开过空调,冰箱的冷气源源不断扑在凌衡脸上,已经足够让依旧身穿件薄t的人觉得寒凉。
许多微小的变化叠加在一起,让那股原本只作用在皮肤表面的冷很快往里渗透,直直逼向心尖。他扶着冰箱门边缘,看着已经空了的那一层冷冻室,总觉得邓靖西心里也有一块原本只属于自己的地方,正在被他悄无声息的清空,然后再也不打算补货。
知道结果,却不知道原因,凌衡在心里叹气,他惊叹于邓靖西如此过人的循序渐进本领,竟然能把变化就这样默不作声的进行到这种节点。
又多看了几眼空了的储物间,凌衡默默关上冰箱门,向着里头已经叫过他两三声的人走近。
邓靖西正在桌前,向之前的十几天一样摆菜摆碗,他拿起两个空碗,将另一个分到凌衡要落座的对面,再拿起属于自己的那个,往里头添进几勺还在冒热气的饭。
又一次,他又一次被排除在外,相当刻意,且凌衡依旧不知道这样的刻意最初是从哪一天开始。
他什么也做不了,在这样的时候去突然发问也许也只会逼得邓靖西加快原本还算节奏得宜的计划。他想,他选择这种让人辛苦的改变模式大约也是为了让自己更能接受,可那样的话,凌衡就更想不明白了。
他都能为自己用心良苦到那个地步,为什么就不能考虑考虑重新开始关系,不做恋人,起码……也可以从朋友当起。
那些苦闷的问题在凌衡脑子里不停的盘旋绕圈,他有些控制不好表情,捧着碗,也总觉得有些没心情下咽。直接惯了的人哪里受得了这样弯弯绕绕的憋闷,他想,他至少要先试一试说点什么,万一就有些头绪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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