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你到底想干嘛?”
凌衡躺在邓靖西的床上,摸着自己的头发,整个人都显得很苦恼。邓靖西躺在他旁边,同面朝天花板的人不一样的是,他躺在被子里,脱了外套,只穿了件卫衣,手肘抵在枕头上,托着脑袋看他。
这样的僵持已经过去好几个小时,从午饭后开始,凌衡就闷着脑袋钻进了邓靖西的房间,任他怎么指摘他的非法闯入也不愿离开。
凌衡不说话,但邓靖西知道原因,只是他不想这么快就松口,平白丢掉这样一个送上门的暖床工具。他装作无所谓地拉拉被子,将自己完完整整裹进暖呼呼的床榻里,看着眼前愁眉苦脸的人好心开口。
“别把好心当成驴肝肺,我可提醒过你,剪发理发需谨慎,别到时候被剪毁了发型,回来怨声载道抱怨。”
“那怎么办?我能怎么办!”
凌衡从床上一下鲤鱼打挺翻身起来,盘腿坐着同邓靖西掰起手指算:“星期一仪容仪表检查,他提醒了我一次,也没说什么,我以为这就过去了,本来没想真去剪的。”
“但谁知道我这周怎么就运气这么差,上学碰见他抽查,大课间碰见他巡视,体育课打球遇上他经过篮球场,连吃个午饭晚饭都能在食堂楼下跟他来来回回遇见四五次。成天这么晃悠,哪怕他再大度,也会觉得像挑衅吧。”
被抓着下了剪头死命令的凌衡垂头丧气,一脑袋重新倒进邓靖西的床里,翻个身,恰好同他面对面。
初春的重庆温度时常反复,总体还算是在过冬天。光线透过窗帘缝隙隐约落下几道摇摆的光影在两人之间,凌衡躺在被子上头,因为窝在自己身边那个靠得极近的热源体而不觉得冷,他被暖融融的邓靖西同样烘得热乎乎,抽抽鼻子,还能闻见在热度里发酵起来的,他身上那股因为天天洗澡而经久不散的沐浴露香气。
凌衡的手垫在脸下头,睁大了眼睛看着面前的人,企图利用如此温馨的氛围套出他一直不肯说的,他常理发的店。
“你就不能跟我分享一下吗?你都在哪儿剪头发?这有什么不能说的?难道……你怕理发师给我剪得太帅,抢了你在学校里人气王的风头?”
“……什么人气王?”邓靖西隔着被子往凌衡小腿上轻轻踹了一脚:“再说了,你用得着抢我风头?刚转来一个学期,就已经被找上门来表了三次白。”
脑下的枕头被人猛地一拽,凌衡跟着一起被邓靖西又往前扯了一节,原本就没剩多少的距离一下子缩减到约等于零。他感到自己的鼻子正同邓靖西的隔着被子碰在一起,挡住半张脸的人冲他皱着眉头,发出了一声略显不悦的轻哼。
“你很希望被表白?还是,你很享受这种被人追捧的感觉?在学校里这么在意自己的形象……”
凌衡感到一股往下的拉力,邓靖西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来坐起,拽着他身上那套从农贸市场七十块钱买来的大棉衣往下一扯。
“在我面前,就成天穿个棉衣,踩个拖鞋,你的形象是仅对女生开放的吗?”
“诶,邓同学,你这话说得,多见外啊。”
凌衡反过来抓住他拉着自己衣角的手,两个人一起靠着床头坐起身来。他继续跟邓靖西打感情牌,握着他的手摇摇晃晃不肯松,同他眨巴眼睛拉近关系,说,形象那都是给外人看的,咱俩谁跟谁?犯不上搞那种虚头巴脑的东西。
“何况这衣服多好。”凌衡还拉着他的手,牵开他缩起的手指往自己胸口上带:“又便宜又舒服,软软乎乎的,是吧?”
“……少来这套。”邓靖西红着耳朵尖,有点仓皇地抽回手来偏开眼去,不看凌衡那张笑得坦然,毫无知觉的笑脸:“我跟你不是外人,那我是什么?”
“内人呗,咱俩都睡一个被窝了,当然是内人。”
凌衡作势要去抱邓靖西,那是他以前和很多朋友都开过的玩笑,但邓靖西的反应却比他从前开过同样玩笑的所有人都要大。他很慌张的躲开,速度很快地往他落了空的怀里塞进一个枕头。邓靖西拽着被角坐在床角,脸上泛着被被子闷出来的红。
“你有没有好好学语文?你知道内人是什么意思吗你就这么张口就来?”邓靖西从激愤逐渐变得支支吾吾:“花言巧语,油嘴滑舌,不知道对多少人这么说过。”
“邓大人明鉴,我真没有。”
抱不到人,凌衡只好跪坐在他面前,装出一副虔诚的样子往他面前凑:“你要是不愿意当老婆,那我也可以叫你老公,如果叫你老公你能告诉我你头发在哪儿剪的,你让我给你当二房我都……”
“凌衡!你有完没完!”
邓靖西被凌衡的口无遮拦彻底折服,他伸手捂住他语出惊人的嘴,在他得意的眼神里终于败下阵来。
“……我不告诉你,只是因为我是自己给自己剪的头发,帮不了你维系形象!”
“啊?”他把他捂在自己脸上的手掀开,显然不相信他看起来就像托词一样的话:“你骗我呢吧?”
“没骗你!不信你自己去问我妈!”
“诶!你等等!邓靖西你别急着跑啊——”
从床上翻身起来,邓靖西向着门口跑去,凌衡也跟着手忙脚乱去追。接过他拉开的房门,在邓靖西凌乱的脚步声里,他听见不远处大门边传来钥匙开锁的声音,程倩婷先出现在门口,邓晟豪爽的声音紧跟着从后头传来,喊着邓靖西和他的名字,让他们俩别在家里疯玩儿,免得磕碰。
“快,别在那儿乱跑了!都去洗手,准备吃饭!”
“咔哒”一声,门关上了。凌衡睁开眼睛,这一次,他很快就反应过来那是梦。
他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顶上的灯罩发了会儿呆,彻底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发现,好像有人在外头敲他家的门。
那阵还算规律的敲击声随着他慢悠悠的动作越来越急,敲到最后,搞得凌衡拉起裤子的手都有些慌乱。抱着出了什么不得了的大事的心理,刚睡醒的凌衡迷迷瞪瞪跑去门前,一打开,他眼前就忽然一黑。
那道遮住他大半视线的黑影带着温热的体温贴上他额头,邓靖西站在门前,因为方才的动作微微喘着点气。探查的动作没有被凌衡闪开,他站在那里任由他确认,直至对方主动收回手,同他面对面。
“你有什么急事吗?”凌衡还处在状况之外,不明白他的动作出于何意,学着邓靖西的手又去摸了摸自己方才被他掌心贴过的地方:“这是什么意思?确认我的生命体征是否平稳?还是什么打招呼的新方式?”
“……凌衡,午饭时间已经过了。”
邓靖西的神情里带着还没完全消失的紧张,他喘着气,脸上带着明显的汗珠,握在手里的手机还停在通话模式,凌衡被他的眼神看得一愣,下意识伸手去摸出兜里方才随手揣出的手机,九个未接电话,来电人全是邓靖西。
困意逐渐散去,凌衡被那些堆叠在一起的消息和未接来电搞得脑袋短暂断了线。他想,他不会是为了那两个饭盒才搞出这样大的动静吧?
“……额,那个,我刚一直在睡觉,手机没开声音,不知道你给我打了那么多电话,发了那么多消息……”
“……为什么不开声音?”
“嗨,之前上班的时候最怕半夜收到加班信息,手机响一下,一夜都睡不着了,索性就开静音,一开就习惯了。”
两人在门前僵持片刻,是邓靖西先卸下坚持。他扶着门框往里跻身一步,将空间彻底撑开。乱七八糟竖起的头发,皱皱巴巴的衣服,没系好裤腰带导致松松垮垮的裤子,还有那双穿错了边,很勉强被踩走的拖鞋,邓靖西的眼睛扫过这些局部,再回到凌衡这个整体,口气和表情里就多出些带着无言以对的无奈。
他叹了口气,把门彻底推开。邓靖西往外挪开一步,对凌衡说,饭盒带上,下楼吃饭。
“啊?”凌衡只用了一秒就接受了这顿找上门来的大餐,但他仍然不忘自己还没经过整理的仪容仪表:“行,你等一下,我去洗个脸。”
“……凌衡。”
他被邓靖西喊得又回过头去,对方站在门外看着他,指了指他的脚下,脸上似乎带着点笑意。
“顺便也换下鞋吧,它们挺不容易的。”
“…… ”
邓靖西的调侃让凌衡陷入一阵相当促狭的脸红心热,装修过的卫生间里通透明亮,他在冷水扑过脸之后重新找回完整的清醒,敞开的两扇门让面前的镜面能够折射出一小块门外的光景,凌衡能在那里看见外头正在等待自己的邓靖西,低着头,安静的站在那里,再找不出一丁点不久之前焦急的痕迹。
但那已经足够凌衡确认对方心里自己仍有一席之位的事实,那就够了。
他怀揣着那点后知后觉的得意和喜悦跟着邓靖西又去了他的家,午饭饭点已经过去,不知什么时候就出锅的菜已经在冷气充斥之下失去原本的温度。抱着那两个还没洗的饭盒,凌衡跟着邓靖西进了门,在被拿走手里的东西之后又紧接着被安排到餐桌前,不一会儿邓靖西就端着几碟热过的菜重新回到他面前。
菜式和昨天比起来不大一样,番茄鸡蛋汤,泡椒牛肉丝,还有两道可供清口的小菜,凉拌黄瓜和凉拌粉丝,更清爽,是全新的模样。凌衡坐在那里一直等到邓靖西洗手回来,端回两个碗来才意识到,这么晚了,他也还没有吃午饭。
“你也没吃饭吗,”凌衡明知故问,捏着筷子的手暗自描摹起柱状体的边缘:“在等我?”
“在等你还我饭盒。”
邓靖西开始动筷,没在意凌衡不相信的表情。面对他为什么非要等那两个饭盒回来的询问时,他也依旧从善如流地回答他说,因为不想多洗一次碗,多脏一次手。
“……你怎么就知道我一定不会洗?”
“那重要吗?”邓靖西终于抬头看他:“事实证明,你就是没洗。”
“……”
“能吃饭了吗?”
凌衡只好在尴尬中开始动筷。
迟来的午饭将饥饿放大,鼻间的香气随着进食的动作不断散发充盈。红彤彤金灿灿的汤,被泡椒和酸萝卜丝完全激发出的开胃酸味里还裹着被油激过的葱蒜香,凉拌的黄瓜绿油油浸润在透亮的香油里,连带着旁边那盘每一根都沾满了料汁的粉丝一起,每一样都吃得凌衡心服口服。
吃进身体里的食物开始缓缓分解成能量,放下碗,凌衡靠在邓靖西的沙发上,看着对面还在细嚼慢咽的邓靖西,忽然想起昨晚自己临睡前做出的那个决定。
要名正言顺留在邓靖西身边,不再找遍了借口才能见一面,凌衡想了很久,也不过只想出个相当蹩脚的理由来为自己附加合适的原因。忐忑的心情在一觉醒来邓靖西找上门的时刻得到些缓解,又在他兜兜转转都不愿说一句等你之后重新开始反复,凌衡坐在那儿看他吃饭,一边看一边暗自纠结,出走的眼神被对方恰好抓了个正着。
邓靖西捧着碗,夹菜的动作在对方空洞的注视之下一顿。
“凌衡?”他皱起眉头,误把他的走神当做疲惫和困倦:“你昨晚几点睡的?”
“嗯?啊,可能两三点吧。”
“……睡那么晚,你在做什么?”
“没做什么啊。”
凌衡从出神中走出,很无辜地向他坦白:“就看了会儿手机,发了会儿呆,睡觉的时候一看,就已经两点多了。”
“……你睡不着吗?”
“没啊,我睡眠挺好的。”
邓靖西没再继续向他追问,意味深长的眼神随着他起身收碗的动作一起消失,他站起身,先将自己面前的东西收拾整齐,再伸手往凌衡那头够,却被窝在沙发上的人突然抓住了臂腕。
突然的动作连凌衡自己都吓了一跳,完全不听从指挥的肢体又一次替他先开了口。迎上邓靖西不明所以的目光,凌衡张了张嘴,还是没好意思一鼓作气把那句话说出来,他在几秒的哑然后跟他一起站起身来说,我跟你一起洗吧。
“……确定?”
“……确定。”
熟悉的站位,熟悉的洗碗槽,几块洗碗布依旧整齐排列,邓靖西取下其中两块,递给凌衡一块,话不多说,很利落地放水放清洁剂,手泡进满是泡泡的池子里,用那块已有些破烂的纤维仔细擦洗起陶瓷的内外。
他的手上自然而然附着起许多泡沫,一上一下的动作带动着它们的出现和消失,填满皮肤上那些违和又刺眼的沟壑,凌衡又一次跌进那些纵横里,停滞的动作被邓靖西认为是不想洗碗而产生的犹豫,于是他笑笑,扭头看他一眼说,如果不劳动,就把位置留给需要的人。
“……我只是有点不大熟练而已,谁说我不劳动。”
凌衡回过神来,目光在他那双手上再一次停留,而后才收回。他伸出手去,在要浸入水面之前被邓靖西横身一挡,止住了动作的继续。
“不熟就算了,”邓靖西头也不抬:“这种事情,不熟最好。”
水龙头打开,溅起凉凉的水滴,落在凌衡的手背,那一池子脏水连同那些厨余渣滓一道被邓靖西放进下水道,那些浮在水面上,贴在他手上的泡沫在流淌之中逐渐消失,粗糙的本质重新裸露在眼前,凌衡这才反应过来。
他胡乱将手背在身上蹭过,抹花那一滴水,他仍然面对着水槽站立,只是眼神已经飘忽,落向毫无意义的某处。
“有什么好不好的,事情又不分高低贵贱,这些事我迟早都必须得学会。”
邓靖西没说话,只是笑笑,让凌衡摸不着他的底。笑是什么意思?不相信?还是不同意?凌衡有点急了,他的耐心很快就耗尽,在邓靖西整理好一切,挺直了腰起来擦手时抓住时机,一脚打断他转身往后的脚步。
手上的水珠淅淅沥沥往下淌,在地上聚集起一小片湿淋,凌衡急吼吼的架势让邓靖西不得不停住抽纸的动作,任由那片潮湿不断在两人之间蔓延,甚至滴到凌衡的拖鞋上。
“……你就不能等我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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