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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一家在外头吃过饭,因为开心,父子俩对喝了几口酒,回来的时候,两个人都有些晕晕乎乎,但也算不上醉,借着酒兴,凌进对凌衡说了很多平时说不出口的肉麻话,说着说着就在后排抱着他脑袋边笑边哭,说儿子长大了,马上要工作了,以后就真的是个大人了,秦山燕和老太太在前头听着,也跟着一起笑,一起哭,闹得回家以后,几个人情绪都有些惆怅感伤。
闹了这么一通,秦山燕自然想着早点睡觉,洗完澡出来以后,她下楼帮凌进泡了杯蜂蜜水,连带着凌衡也有份,给他送到门口时,她却发现房门大敞着,里头却没人。
秦山燕放下东西,转身去找人,很快就发现离凌衡房间不远的书房里亮着灯。她也没多想,脚步风风火火地向着那头过去,到了门口才发现,凌衡正坐在地上,背靠着那个展示着他从小到大所有奖状奖杯,以及他自己收到的,觉得很有纪念意义的礼物的展柜,一手攥着个红红的小东西,另一手又在手机屏幕上上上下下点击着拨号键盘。
他没意识到秦山燕正在门口,背对着大门,秦山燕能听见他手机传出的按键响动,他一边按一边念,输入又删除,拨打又挂断,一连播出去好几个空号也没有停下,直到接通其中一个,在电话对面女声传出后,他才匆忙挂断,而后选择放弃。
“……怎么都不对啊……”
“就这几个数字,怎么会有那么多排列组合……”
“这么一个一个试下去,我试到下辈子,都试不出来你的号码……”
满是拨打记录的手机“哐当”一声,被他带着懊恼地往旁边一丢。灯光下,秦山燕看见凌衡小心翼翼打开了手里那个红色的小方盒子,金色的太阳形状挂坠在灯光下折射出贵金属特有的光芒,却不如真正的日光落下时那样柔和漂亮。
“早知道,那时候就不该图方便,把你设成快捷拨号的……”
“如果我背得下来你的号码,也不至于丢了个手机,就把和你有关的什么东西都丢了……”
秦山燕看着凌衡捧着那条项链自言自语,又突然沉默,好半天后又把它举起,冲着灯光,冲着那个垂落在他面前眼前的太阳挂坠说,毕业快乐。
秦山燕知道,那句毕业快乐一定不是说给他自己听的。有关于那条项链,她其实也并不太清楚具体的来历,只知道是他从前收到过的一个生日礼物,凌衡有很多朋友,要好的,她能叫得上名字的也有好几个,但看着凌衡那架势,她总觉得这礼物好像不该是个朋友送的,更像是……女朋友送的。
所以秦山燕那时候并没有去深究那条项链的来历,她只当做是凌衡年少轻狂,喜欢上了哪家姑娘而后又分手,一直念念不忘才会在喝醉以后捧着个别人送的礼物睹物思人。一觉醒来后,凌衡更是对昨晚的事一点也未曾提及,秦山燕觉得,这也不是什么要紧事,没必要去细问,更不必在意。
时间就这样又过去两三年,那时候凌衡已经进入公司,任劳任怨辛勤劳作了好些时候,从刚毕业的大学生彻彻底底变成了事业型成熟男性。眼见着周围自己的姐妹分享自家孩子的恋爱照结婚照,甚至有的还喜当外婆,看多了以后,秦山燕也跟着有些心痒痒,于是暗戳戳试探过凌衡几次,也张罗着安排过几次相亲,但结果全都不了了之。
现在的孩子哪里会喜欢搞介绍相亲这一套?你去管他那些事干嘛?遇到了有缘分的,那不就自然而然在一起了?
面对一心想要凌衡成家的老婆,凌进如此说道,却无意中让秦山燕想起几年前凌衡抱着那个项链追忆故人的往事。她开始怀疑,凌衡推三阻四不肯恋爱的原因大概就是因为还忘不掉送他那条项链的女孩,于是,秦山燕决定从那条链子上找找线索。恰好的是,在她决定动手的当天晚上,凌衡就因为部门聚餐喝醉了酒,被同事架着回了家,倒在客厅,睡成一摊烂泥。
工作以后,凌衡喝酒的频率相较以前大大提升,但喝醉的次数也屈指可数。已经没什么意识的人毫无知觉地说着胡话,秦山燕在他旁边上上下下张罗着,没空听他讲的什么,等她摆好垃圾桶,准备好醒酒药和热水的时候,一转过头,她才发现凌衡满脸都是眼泪。
她知道凌衡最近心情不大好,自从前不久同盛宴阳和林誉一道吃过一次饭,他回来以后,就总是看着手机呆呆的出神,好像在等着什么。一通电话?一条短信?她不得而知,只觉得大概是朋友之间闹了点什么不愉快,过几天气消了,自然就好了。
但直到凌衡的眼泪出现在面前时,她才忽然察觉到,或许他在等的,从来就不是朋友的联系。
“……别哭了,起来喝口水,吃个药。”
秦山燕拿着纸巾去替凌衡擦了擦脸,听着躺着的人还一直在含混不清说着什么,边说,眼泪边汹涌地往外流。也许是哭泣刺激到了胃,说着说着,凌衡开始干呕,没办法,她只好将人扶起来,把垃圾桶往他怀里一推,而后准备上楼去把凌进叫醒,一起将自家这个醉鬼安置妥当。
“……别走。”
秦山燕被凌衡抓住了衣角,她不得已停下准备离开的步伐,转过头来,看见凌衡垂着脑袋,面朝垃圾桶,从她的角度看过去,只能看见他的眼泪大滴大滴往下砸,把新换上的,尚且蓬松的塑料袋都砸出噼啪的声响。
“别走……”
他抓住她睡衣衣摆,越攥越紧,逼得秦山燕只能又回到他面前,蹲下身安抚他的情绪,说我不走,你能不能先把你妈的真丝睡衣松开?
“……你骗我。”
“你以前也是这么说的,你说……”
“你说……我说什么你都会答应,在……在山上的时候,你跟我明明是这么说的……”
“你还送了我项链……还跟我拉钩上吊……”
就那样,秦山燕时隔七年,又在凌衡嘴里以同样的音调听见了那个阔别已久的名字。
邓靖西,我好想你。
在那一句话后,秦山燕看着自己平时几乎从来都是笑脸的儿子就那样抱着垃圾桶开始了一阵连续的,低低的啜泣。他压着声音,好像害怕被人听见哭声一样,忍到浑身都跟着一起颤抖,每抽泣一下,就往外头掉一串泪珠。湿热的泪水从他眼眶里往外掉,一颗一颗,用力砸上的却是秦山燕的心。
太阳吊坠,山上,还有当年离开时,凌衡不管不顾跑到邓靖西家去嚎啕大哭那一通,一瞬间,那些零碎的记忆全都在成串的眼泪里被连结成线,显而易见的事实摆在眼前,秦山燕却不敢把这所有的蛛丝马迹连在一起,得出最后那个其实她已经知道的结局。
可是……那怎么行呢?他们都是男孩啊,男孩和男孩,怎么能在一起呢?
有关于同性恋,秦山燕实实在在的第一反应,其实是很不理解,甚至非常排斥的。她习惯了脚踏实地做事,跟着社会大潮走,在她眼里,这种事情违背既定的伦理道德,不为大众接受,她自然也是不能接受的,甚至突然这么想起来的时候,她心里,是觉得有点……
有点……
在那个词冒出来的时候,秦山燕看着眼前的凌衡,突然就怔住了。
凌衡还在哭,忍耐的动作让他的呼吸变得越来越急促,身体颤抖的幅度也跟着一起变大,秦山燕看得出来,他忍得很辛苦,可是他都已经喝醉了,都醉成那样了,连意识都不再清醒的时候,是什么让他连憋到难以呼吸,也要抑制住哭声不敢歪斜,只是用力抱着那个垃圾桶一个劲儿的掉眼泪呢?
有关于邓靖西,有关于东阳镇的一切,在那个夏天以后,秦山燕再未听凌衡提起过只言片语,偶尔外婆提到老家,他也不接话,笑一笑就过了。没和家里人说过,秦山燕想,对着其他人,他大概更没有提到的契机,所以与邓靖西有关的,让他惦念又难过的一切,他就这样揣着那点对异样眼光和世俗规则的顾忌,一个人独自消化了好多年。
工作以后,凌衡显得尤其拼命,比起大学时候那样自由潇洒,两个阶段的状态简直就像两个极端,一开始秦山燕只是觉得,或许这不过是因为初入职场,觉得新鲜,但过了这么些年,此时此刻,秦山燕才忽而想明白了,上学时的随波逐流和眼下的连轴转实际上同根同源——他只不过是想让自己完全沉浸在同一种状态里,好让自己沉溺在日复一日相同的生活中,这样他就不会想起某些事,还有某些人。
有个瞬间,秦山燕只觉得自己心都快要疼碎了。看着面前已经哭不出来,难受到抱着塑料桶仰面倒进沙发里的凌衡,她甚至不敢靠近,拿着那包抽纸手足无措的蹲在他面前,盯着那张被悲伤填满,泪痕遍布的脸,好半天以后,才一边擦着眼泪,一边坐到他身边,将他搂住,而后抱进怀里。
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的时刻了,秦山燕记得,凌衡小时候哭闹,自己也是这样哄的。一手搂着他,一手轻轻拍着他的背,哭累了的人很快就会靠在她胸前睡过去,一觉醒来,就又是个没有烦恼没有心事,上蹿下跳的皮猴子。
可是这一觉睡醒,二十五岁的凌衡却依旧会在某个夜里摸进书房,对着那条项链偷偷哭泣。
秦山燕的心里进行着激烈的斗争,一边是一时半会儿难以开解的思维认知,一边是她从小养到大,虽然调皮,但总归是听话懂事的孩子,拍着他的背,凌衡枕在她大腿上,一点一点就那样平缓了呼吸,所有的挣扎在他睡着的那个时刻缓缓地转移,开始在秦山燕身上发挥效力,让她也体会到凌衡曾独自经受过的纠结痛苦,让她的心痛又一次加深。
那个晚上没有让秦山燕那么快就得到答案,日升月落,在第二天凌衡起床,确认宿醉到人事不省的人的确把昨晚发生过的一切都忘记以后,秦山燕做出了暂时摁下不提的决定,除了她自己,谁也不知道凌衡曾在自家客厅有过那么一场痛哭流涕,连带着那个桶一起,秦山燕将那个见证了一切的垃圾袋毫不留情丢进了垃圾站,希望她看起来有些迷信的举动,可以真的帮凌衡丢掉那些难过和失落的时刻。
可只是这样,是一定丢不掉的。
从那个时候开始,秦山燕开始有意无意在网上搜索起有关于同性恋的相关知识。纪录片,电影,包括但不仅限于科学研究类型书籍的书单,她办了一张图书卡,每次出门办事,就会借着这个幌子带着卡,刻意绕路往市立图书馆去,悄悄带些书在车上,午休或者不忙的时候就戴着老花镜偷偷看,有几次被凌进发现抓个正着,她也只是将那几本封面花哨的小说往他面前展示一眼,很堂堂正正的说,她看的可是现在这个时代最时髦的小说,甩了他这个落后的老古董好多条街。
凌进对此感到很不服气,扬言他也要跟着一起看,却在看见书里两个同为男生的主角暧昧不清的时候察觉不对,在得知时同性题材的故事时果断摆手拒绝,而后仓皇退却。秦山燕对此颇感惆怅,原本就没打算告诉他的话就这样捂得更死。这么些年,她唯一有一次差点暴露自己知情的事实,就是在凌衡告诉她他要回东阳镇去的时候。
对于这个决定,秦山燕实则早有预料。比起用拨号键盘给十一位数字做概率比清朝僵尸复活起来攻陷北京还低的排列组合题,回东阳镇,说不定也还有点瞎猫撞上死耗子的概率能摸着个人影。那时候她的挽留,她的动容,实际上也并不是为了凌衡口头上说的那几个月短暂分离,她只是从那个时候就预料到了之后也许会发生的一切,预料到了他会和邓靖西重新走到一起,也预料到了此时此刻的场景,她和他坐在一起,看着他满眼震惊地听自己说完这一切,而后无法控制地眼含泪滴。
说完这一切的本尊倒显得相当平静,秦山燕该做的心理建设,该自己攻克的思想难关,早就在这几年的自我努力里得到完善。看着眼前又开始闹水灾的凌衡,她抄起旁边的抽纸塞进他怀里,叹口气说,你有什么好哭的,别给我整那套。
“房子过给你是本来的事儿,我和你爸也就你这么一个合法继承人,不给你也没别人了。”
“然后,这张卡。”
秦山燕低头撇了眼桌上的卡片,弯起手指敲了敲:“里头的钱,有些是你外婆留下来的存款,有些是这些年我自己玩股票玩投资剩下的收益,加起来零零散散,有个一百来万。”
“我给你这笔钱,也没别的意思。以后想干点什么,总得有家里的支持,如果不在北京,你爸那边……我也说不准,什么时候能把道理跟他说清,这工作不好做,你自己心里也清楚。”
“虽然我觉得他那人也不会至于说,你和小邓谈个恋爱,就要和你断绝往来,断供停卡,但凡事总得留个后路。现在,这就是你的后路。”
“这么些年,你自己那些工资攒下来,估计也有不少吧?加在一起,做点你想做的事,大概也不会差了。”
银耳汤的甜香气里,凌衡早已被热腾腾的水雾熏得涕泪横流,秦山燕看不过去,抽出几张纸来往他脸上随手糊过几下,有点好笑,又有点心疼的看着他那副被感动傻了的痴呆样,尝试忍了忍,最后还是没忍住,冲他笑了笑,嘴角又很快不受控制地跟着一起往下撇。
“……行了,都多大的人了,哭成这样,像什么样。”
“妈……”
“诶。”
秦山燕轻轻柔柔的答应下来那一声哭哭啼啼的喊声,凌衡抱着她,脑袋靠在她肩膀上,好几次深呼吸想说话,却都没说出声。对不起?我错了?亦或者是任何表达感恩的,表示感动的话,秦山燕都不大想听。轻轻拍着凌衡后背,女人不再像刚才那样强装坚强,眼角的泪水淌过岁月留下的褶皱,沿着皮肉骨骼滑落,最后落向了凌衡的衣襟。
“有什么事儿,一定要说,好的坏的,都得说。”
“你这样,让妈多心疼啊。”
“喜欢男生有什么大不了的?同性恋就同性恋,我看现在,人家国外好多地方同性恋都能结婚登记,这也不算是太稀奇的事。”
“以后……”
“怎么开心,就怎么过。”
第69章 我想你说
被秦山燕搂着拍了好一会儿,凌衡终于在停止流泪以后后知后觉察觉到,自己这样,有点丢人。
他在尴尬和剩余的感动中反复跳跃了会儿,最终还是因为巨大的羞耻感选择松开了回抱住秦山燕的手。凌衡仓促地抹着脸,在秦山燕调侃他现在才知羞时面红耳赤扭开了头,过了一会儿才转过来看着她说,妈,我之后想留在重庆那边发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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