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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知道。”秦山燕了然于心,很淡定地向他反问:“你这个决定,小邓知道吗?”
“……暂时还没告诉他。”
“……?”
也是到这个时候,秦山燕才想起来最重要的问题。她登时坐了起来,试探着对面露尴尬的凌衡问,你和小邓,现在不会还没在一起吧?
“也不是,应该也能算在一起了。”抿着嘴唇,凌衡很快又不大自信地改了口:“……我是觉得,算在一起了。”
“……搞了半天,连个名分都还没确定。”
秦山燕恨铁不成钢地啧啧两声,想吐槽几句凌衡没手段,这种情况都拿不下邓靖西,话还没说又想到些当年的事,出于对特殊情况的考虑,到底也没把那几句嘲笑说出口。
那时候,凌衡高考刚过不久,原该是慢下来休息调养的时候,他却因为一通电话连夜赶回了东阳镇。出于对安全和原本就要替老太太整理老家物品的目的考量,秦山燕带着凌进一起陪着凌衡回了那里,在落地以后才从精神恍惚的凌衡嘴里得知只言片语——邓靖西的爸爸因为一场事故,在前几个月的时候就已经去世,为了不影响远在北京的凌衡高考,邓靖西联合着他们之间认识的所有同学朋友,对凌衡隐瞒了这一切,佯装无事好些时候,撑到现在,终于撑不住了。
路途上,看着凌衡难看的脸色,秦山燕没敢开口再多问,只是默默上网搜索,很快就在几条后头挂着“热”的新闻后头窥见了事故的大半全貌。
邓晟是卡车司机,那天或许也只是想要像往常一样运送货物,但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在半途下了一趟高速,走了一条城市内道路,在途径一条斑马线时因为避让不及一个突然从视角盲区跑出的小女孩,连人带车一起侧翻。
满车的建筑材料随着车辆一起倾倒,剧烈的摩擦和当天的高温迅速将那些木材、胶合板点燃,大火很快开始燃烧,升起滚滚浓烟。变形的驾驶室,车轮下的血泊,四处开始的惊呼和尖叫,当消防队和救援人员赶到现场时,那个女孩早已没有生命体征,哭到声嘶力竭,已经晕厥的女孩母亲同只剩下最后一口气的邓晟一起被送往医院,新闻的最后停在一张图片,被救援人员和消防员环绕着的缝隙之中,马赛克下,那具鲜血淋漓,皮肉呈现焦褐色躺在担架上的身躯,除了邓靖西的父亲,不会是其他任何人。
一场事故,一死一伤,却也并不是它登上社会新闻热门的原因。秦山燕继续往下,才发现这桩案件的判决已经结束,原该不承担主要责任的邓晟却因为事故后对高速公路人员的一系列排查,查出那日他驾驶的车辆存在超载问题。那在工作人员眼里看起来微不足道,能够就这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过的十来斤重量,却变成影响法庭判决的最重一笔。原本只出于人道主义赔偿的赔款因此瞬间翻倍,除掉货车保险承担的那个部分,留给家属需要承担的赔款,也还有惊人的四十万。
那个时候的四十万,是连当时作为老板的秦山燕看见,也会觉得倍感压力的一笔巨款。
同邓靖西一家人也曾有过不少接触的秦山燕在车中跟着凌衡一起沉默了好半天,看着旁边的自家儿子,在凌进开着车准备向着高速驶去时,她中途让他绕了个路,随便找了家银行,出来时,手里就多了一万多块钱。
连同着凌衡兜里那一沓,结合了三个小孩从小到大所有压岁钱零花钱,以及找家里人死缠烂打求来的救命钱,秦山燕给他们凑了个整数,整整三万,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放进了凌衡手里,在他看向自己,颤颤巍巍喊妈之前伸手挡住了他的眼睛。
好好睡吧,睡一觉起来,你就能去帮他了。
但那天,凌衡终归没能如愿以偿,而秦山燕也没有想到,这一时的避而不见,竟然就那样不清不楚的延续了十年。
回过头来,其实秦山燕也不能理解那时候死也不肯接受他们帮助的邓靖西到底是什么想法,守在楼下的时候,她听见院子里坐着聊天的几个老头老太太也提起邓家这桩事,口气也不怎么沉重,听起来也不过是把这场惨烈事故当成茶余饭后的谈资,说到最后感慨一句为了钱丢了命,多出那一趟车,反而留下孤儿寡母,多出这么多债务。带走凌衡的时候,秦山燕也只能用自尊心强来安慰凌衡,说服自己,而后去接受邓靖西不要这笔钱的事实。
事情过了那么多年,到了她知道凌衡和邓靖西之间感情的现在,秦山燕才觉察到当年邓靖西做出这个选择的痛苦不易。心里原本存着的那点不满意很快在这样的角色置换中消失,叹口气,秦山燕伸手拍了拍凌衡的肩,告诉他不要急,敞开心扉这种事,总得给彼此都多留出些时间。
“那现在,小邓还是住在镇上,跟他妈一起?”
“嗯,不过这半年阿姨回老家去陪他外婆了,所以就他一个人。”
“噢,这样。”
秦山燕点了点头,忽然又发现点不对。
“一个人……”她感觉自己好像明白过来凌衡方才说那句话时口气飘忽的原因:“所以他得在家一个人过新年?过春节?他怎么不也回老家?或者把老人接过来一起?”
“离太远了,来去都不方便。而且他还得开店,那店不能关,一关了,就没生活来源了。”
沉默一会儿,秦山燕缓缓收回搭在凌衡身上的手,看着他垂下的目光,看着他脸上显而易见的纠结神情,她问他,你是不是想去陪小邓过新年?
“……”
凌衡不想昧着良心说没有,但也觉得这样会让秦山燕伤心,最后也只是叹口气,什么也没说,就在那儿坐着,喝着那碗原本是为他解酒才熬制,现在却变成纯粹的小甜水夜宵的银耳汤,皱着眉头,略显忧愁。
其实成全凌衡这件事,秦山燕完全可以做到,对她来说,这只不过是一句话的事儿。但眼下的选择显然并不只关系着这一次,在她看来,凌衡的摇摆不定,对于邓靖西来说或许同样是一个阻碍他最终选择停留,选择敞开怀抱的重要原因。
于是她也跟着沉默了片刻,看着凌衡搅动着那碗汤水,却好半天不见它明显消减。在目睹他第三次舀起碗里漂浮在表面上的那颗枸杞,又将它原样放回水面后,秦山燕忍无可忍,打了一下凌衡的手,无可奈何地告诉他说,你都这么大个人了,自己做了决定,就该坚决一点。
“如果你怕我和你爸伤心,那你以后决定回重庆发展,我和你爸就不伤心了?”
“再者说,我们生你出来也不是为了把你绑在我们身边当个吉祥物,至于养老,那也更是没有必要。你那三瓜两枣能把自己的日子过好,我和你爸就没有任何后顾之忧了。”
“想去就去,想留就留,你要是连这么个事都拿不定主意,我看你也别去什么重庆了,去了也白搭。”
只有两人的桌边陷入片刻的安静,连同方才的浅浅水声也一起消失,而后,凌衡拿出手机,没有立即打开,只是看着秦山燕说,妈,我想去找他。
那就去。秦山燕冲他笑了笑。
一夜未眠,凌衡和秦山燕坐在桌前,就那样一直聊到了大天明。
也许是她的干脆利落让凌衡彻底放下了顾虑和纠结,那一夜,凌衡同她说了很多很多。关于未来的规划,关于凌衡设想的,想要去尝试的事业方向,还有些出于好奇的,秦山燕有关于凌衡邓靖西恋爱史的追问,两个人就着那锅银耳汤当饮料,你一口我一口,你一句我一句消灭掉一大半,总算是把这么多年想说但没说的,想问但没问的都给说了个明白。
快要到八点的时候,秦山燕看着外头已经亮起来大半的天,提醒凌衡说他们等会儿得装出个刚起的样子,不能让他爸看出破绽。
“跟你俩在这儿干坐一夜,今天我真得在家好好补补觉了。”
揉着腰,秦山燕从座椅里站起身来,端起面前的空碗放进了碗槽里,示意凌衡等会儿记得洗。她顶着黑眼圈转身走出两步,忽然想到什么,又转过头来看着凌衡说,你那票,记得改签。
“准备订什么时候的票?”
“……今天晚上?”凌衡不大确定地回答:“感觉如果不定今天,提前回去,也没什么意思。”
“行。”
摆摆手,秦山燕向着楼上房间回去,她走到半路,原本已经钻进厨房洗碗的凌衡又出来把她叫住,远远看着她,有些局促地原地挪动两下脚步,看起来有话想说,却又有点不大敢。
“有话快说,你妈人老了,现在困得要命。”
“……我就是想说……”
凌衡冲她挤出个笑脸,好不容易打住的那点动容一下子又开始有所蔓延。
“妈,您放心,我以后就算是留了重庆,也会常回来陪你和爸的。”
“……你就,你就当我去读了个寄宿学校,每逢寒暑假节假日,也还是会回家的。”
“……行,行。”秦山燕被他逗笑,也有点感动:“你有这个心,就已经够意思了。话别说太早,等到时候再看情况。实在不行,我和你爸退休以后,也还能去那边多看看你。”
转过身,秦山燕彻底消失在走廊拐角。在听见一声落锁的动静后,凌衡站在原地掏出了手机,改签成功的提示在他确认过最后一条信息后很快发到了手机里,七点起飞,加上转车的时间,到东阳镇的时候,差不多十二点,凌衡想卡个极致的零点,惊喜回归什么的,拖得太长,反而不如一瞬间来得更让人欣喜。
改签好票,凌衡收拾好厨房,很快就轻手轻脚回去补觉。一夜未眠加上酒精发挥作用,他睡得太死,错过了邓靖西发来的信息,一连好多条,最早的一条从九点多开始,那时候他正坐在天运超市的后院,坐在杨柳沁旁边,看着一群大人围着那个临时搭建的土炕上,用一大堆木材熏着上头一字排开挂着的香肠腊肉。
呛人的烟腾空飞起,偶尔也刮过来一两缕,吹到他和杨柳沁这儿。闻不惯烟味,杨柳沁一连咳嗽两声,往后退开几步,又回到他旁边,拽着他一起离开人群,跑到库房边留给看门人睡的守夜房,打开那个会摇头的小太阳,招呼他跟她一起烤火。
邓靖西原本想回到刚才那儿去,毕竟那些香肠腊肉里头有一份也属于程倩婷,农村山里条件不便,邓靖西就理所应当承担起这个责任,被命令一定要在这儿搭着一起做一份烟熏制品留到过年吃。他想走,却在看见杨柳沁带着恳求的眼神时微微犹豫一瞬,最后还是留了下来,陪她一起坐在暖炉前,看着它左右左右摆动。
百无聊赖,邓靖西掏出手机,在确认方才发过去的照片和信息都没有得到回复的时候又往前翻了翻,看着那条显示着通话时长的电话记录,想到昨天晚上趁着凌衡喝醉自己说的那些话,面前的小太阳好像一下又高了两个档,烘得邓靖西浑身上下都烫。大白天的,别再想这些了,他这样告诉自己,有些促狭地草草收起手机,一抬头,却又对上杨柳沁那张面带意味深长笑容的脸。
“我都看见了,你跟小凌哥发信息呢。”女孩眯起眼睛,圆圆的脸在橙红色暖光下看起来多出些还没消散的稚气:“这都是我的功劳,你准备怎么谢我?”
“……你想我怎么谢你?”邓靖西笑出声,用脚尖碰了碰小太阳的控制旋钮:“在这儿陪你烤火不算?”
“这也算谢?你知不知道,小凌哥可是准备包圆我在东阳镇想喝的所有咖啡,直接给我来了个咖啡豁免权的!”
看着面前突然坐起,眼神在自己的注视下变得飘忽的人,邓靖西无奈叹口气说,说吧,想要什么东西?还是又要我帮你什么忙?
“哈,哈哈……这都被你看出来了吗……”杨柳沁干巴巴笑了两声,而后满眼期待,带着谄媚地冲他双手合十:“小邓哥,就是……”
“就是我们昨天拍的那组照片,我能不能拿去剪个视频,发到网上呀?”
邓靖西还没说行不行,杨柳沁就紧接着同他解释,说觉得昨天那组照片拍得特别好,一点也不输网上那些专业模特,而且她昨天熬夜加了后期,成品效果特别有氛围感,发在网上一定会火,要是火了,她就能拿那条视频的数据去交一门课的附加作业,能加整整十分总分。
“可以,你发吧。”在她期期艾艾的眼神下,邓靖西无所谓地摆摆手:“要是没火也别怪我。”
“好嘞!那我怎么会怪你呢?你是我珍贵的人像模特,以后我们还要多多合作!当然啦,你要是觉得自己一个人拍着没意思,或者拍多了嫌烦,你也可以让小凌哥多留一段时间重庆,我拍他和拍你,本质上来说也没什么区别……”
杨柳沁一边说,一边掏出手机,喜滋滋地查看起昨天新鲜出炉的那组写真照。出于个人爱好,拍人像一直是她强项,上大学以后有了更好的相机,她的拍照热情空前高涨,跑不完的漫展,一场接一场的社团活动,各种大大小小的互勉拍照,短短几个月,她就跑了几十次,一段时间练下来,她已经开始以低价接起了些陪拍单当做练手和兼职,这回拍邓靖西,除了作业之外,也是她想借此机会,提升提升自己照片的质感,好拿去当做正式摄影师开单的宣传照。
质感什么的嘛,有一个条件优异的模特,从起跑线上就赢了好大一截。
看着照片上不加修饰,却与背景氛围完美融合一体的人,杨柳沁仿佛看见一单接一单向着自己扑来,乐到眉开眼笑,她美滋滋地想了一番自己事业有成的美好未来,想了一圈回来,忽然发现邓靖西好半天没出声。
转回头,她才想起自己刚刚说的那话,似乎有点不大妥当。大新年的,一句话既表明了凌衡现在不在他身边的近况,又提醒着他凌衡属于北京,迟早要回家去的现实。自觉一时得意失了言,杨柳沁讪讪放下手机,看着旁边双手插兜,盯着暖炉不知道正想什么的邓靖西,小心翼翼的问,小凌哥,应该会回来吧。
“嗯,五号。”
“那……那他这回回来,之后……是不是就不会再走啦?”
“我不知道。”邓靖西动了动有些僵硬的脖子,而后重新把脸埋进羽绒服立起的衣领里:“这是他的事,他自己决定就好。”
“……那你准备什么时候告诉他,你在文化宫当行政兼职的事?”
“缓缓吧,等下个月发了工资,再看情况要不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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