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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挺想知道,那个时候,我们还有没有在一起。”
“当然会。”
“这么肯定啊?你的信心从哪儿来的?”
凌衡嘻嘻笑起来,向着邓靖西赖皮似的追问一个为什么,他的孜孜不倦里带着点被笑容掩饰,急需被接住的不安,而那点情绪,很快就被邓靖西察觉。
动画片欢快跳动的配乐之中,邓靖西的声音带着坚定和郑重,让凌衡在听清的某个刹那觉得,也许这就是尘埃落定的最终时刻。
“其实有没有时光机,都不会改变事情的结局。”
“只要我们之间,没有隐瞒,没有谎言……”
“别的事,就都没办法把我们分开。”
他听见他变得温柔的声音随着倾斜的身体越来越靠近自己,带着甜蜜清爽的果香气,与透过老式蓝色玻璃窗落进室内,已经不再燥热的阳光一起,将他一整个包裹席卷,直到整个人都于那片温暖得恰到好处的甜蜜之中溺毙。再醒来,迎接凌衡的不再是十七岁夏天时那间黏腻封闭,只有他们彼此的那间被时间上了锁的密室,邓靖西站在自己面前,而他手上拿着的,就是那个曾被他无情宣判,此时却真实存在于面前的,切切实实的隐瞒,已经过去的谎言。
笔记本“啪”的一声合上,眼泪上涌,凌衡已经看不大清邓靖西的样子,也不敢再多看一眼纸张上那些熟悉的,将十年前后贯通一线的字迹。那一条改变命运的道路经年过去仍在发挥着烈焰余烬之后的效力,凌衡深吸口气,将它放到桌面上,转身面朝着卧室房门的方向,顷刻之间,泪痕就已遍布整张脸。
这世界上最不可信的,就是青春期男生的誓言。
时过经年,凌衡在这样的时刻忽然懂得了当年邓靖西被自己隐瞒过后那种又恼怒又着急又恨铁不成钢的心情。为什么要瞒着他事故发生的原因?又为什么选择在那种时候一言不发将他同一切根源隔绝?当年的邓靖西究竟是把他当成了罪魁祸首仇恨以待,还是为了规避一场两个人各自痛苦的伤心沦陷才选择如此,凌衡已经不得而知,他能清楚确认的,只有两件事。
事故的发生与自己有关。
邓靖西也这样觉得,至少是曾经也这样觉得过。
在他远离重庆,什么也不知道的那一个月里,邓靖西努力装作云淡风轻,缄口不语同他隔着手机相处了一个月。他记得很清楚,那一年自己的十八岁生日,邓靖西是对自己说过生日快乐的。
凌衡,生日快乐。
祝你高考顺利,祝你金榜题名,祝你前途坦荡,也祝你万事顺利。
那时候,凌衡在电话那头听见这样的祝福,不满的心情被他看起来相当敷衍的话瞬间勾起。他不依不饶地追问他的生日礼物去了哪里,追问他为什么明知道他想听什么却偏偏什么也不说,难道我们两个之间的关系就只值得这样冠冕堂皇,这么客气的几句客套话吗?
“……对不起。”
“我最近太累了。”
“真的,对不起。”
凌衡那时没有立刻接受他的道歉,在两天后自诩宽宏大度地给邓靖西发去了原谅短信,宽容的告诉他他理解他备战高考的压力和劳累,这次的敷衍就先欠着,等到来年生日再一起还。
东阳镇黄桷树逆着季节轮转再生度过一整个春夏秋冬,树下的那对少年没有等到来年,就已经分开。
比起痛苦,比起让人捶胸顿足的自责与悔恨,此时此刻已经得知一切,同邓靖西共处一室的凌衡却觉得自己更加不知所措。他意识到自己正在经历的或许正是邓靖西当年所走过的,可这条路比他想象中难走得太多,难到他竟然找不出一个合适的理由来说服自己,再像之前那样以爱人的身份自居,同邓靖西若无其事继续就这样相处下去。
抓住笔记本的手用力掐进了皮质的封面里,凌衡站在原地,除了落泪,什么也说不出口。他原本有很多要问邓靖西的话,他为什么要瞒着他事情的真相,当年选择了放手以后又是否真的感到轻松?你现在还会怨我吗?和我在一起的时候,到底是爱更多,还是痛苦更多?
他想问的问题太多,但供他选择的时间又太少,这样心力交瘁的时刻让凌衡感觉太难耐,他记起已经被他抛之脑后许久的烟,下意识伸手向着衣兜摸去,在扑空之后又顺势往下,在还没碰到衣料时就被上前的邓靖西先一步接住了不自觉颤抖起来的手。
凌衡,他听见邓靖西用听起来还算理智的声音叫了生自己的名字,却嗅到股让他感觉到熟悉的酸涩味道在他们之间涤荡开。凌衡垂下的视线被朦胧于眼前的泪水晕开,衣料的质感在昏花的光影里变得扑朔迷离,浅蓝色的衣袖在那个时候变得如此随心所欲,它是他们相拥而眠时穿着的同款睡衣,它也是十年前最老款的十三中校服设计。
“这件事不是你想的那样。它和你没有关系。”
没关系?
凌衡想着想着,忽然就笑了。
他仍然看着自己被邓靖西握住的手,皱着眉头,却仍面带笑意。凌衡自顾自的斟酌,想要在自己和他之间留下一点带着侥幸的余地,可不管怎么想,他都没办法不说出那句话。
没关系的话……
你当初为什么要选择离开呢?
凌衡有个瞬间特别想冲上去抱住邓靖西,那些已经过期的心疼好像在那一页从眼前翻开时被改写了保质期,罐头在被打开的瞬间迸出浓烈的变质气息,熏得人头晕眼花,眼眶发热。他脑子里浮现出十七岁邓靖西的样子,记忆里的少年意气风发,无论如何都无法被他推进那扇紧闭的门后,留下他孤零零一个去撑起毁于一旦,形同废墟的现实。即使凌衡清楚的知道邓靖西选择隐瞒的原因说到底不过是为了自己,但他也难免去为了另一种完全不同的事件走向而反复设想,在自责中生起一团被伤心填充的气。
“……邓靖西,你自顾自的决定,其实一点也没让我觉得好过。”
“我睡在你身边,几乎每天晚上都会看着你因为噩梦辗转难眠,然后我现在突然知道,其实你的噩梦里也有我的出现……”
“你让我……让我还怎么心安理得躺在你旁边?”
“……所以呢?”
眼泪变成掷地有声的颗粒,一滴一滴往地上砸。邓靖西面无表情,透明的水珠越过眼眶不断往外扑落,在空旷安静的房间里砸出让两个人都心惊胆战的巨响,在心里那块巨大的裂隙里不断的震颤,传来长达十年的回音。
“你以为我为什么要瞒着你?不管这件事和你和我有没有关系,只要它在那个时候发生,我的未来就注定没有办法再向着原先的轨道继续。”
“我的生活已经毁了,难道就非要把你带进这趟浑水里,把你的一辈子也赔进去才算同甘共苦,才算我真的在意你爱你吗?”
“……对,你说得的确没错,我怪过你,但就因为我怪过你,我把你推开了,过去的这十年里,我有大半的时间都活在自责里。我明明知道这不是你的问题,天灾意外谁都无法未卜先知去躲避,但那个时候我就是有这么懦弱这么蠢,我想着,我要是把所有的理由都推到你头上我心里就会好过一点,起码这样我的负罪感可以得到一点减轻,不多不少,刚好能支撑我活下去。”
越来越快的语速急刹在一瞬间,凌衡不说话,眼睛代替他声嘶力竭,他在泪眼婆娑里看着邓靖西忽然住口,眼泪滚进他唇缝,像生理盐水打湿血淋淋的伤,迅速发散出让人难以忍耐,却必须要忍耐的痛。
“可是凌衡,事实根本就不是那样。”
“我推开了你,自己也跟着一起被撕成了两半,我的噩梦里的确有你,因为我每天都在像,如果那时候我能勇敢一点去扛起一切,是不是我们之间就不会再有这么多无法弥补的遗憾和难以说清的问题。”
“……凌衡,就算我求你,不要把这些事全都和自己拉上关系。”
“因为我知道,那样会有多难过。”
“可我已经尝到那样的难过了。”
凌衡感觉自己的手背一凉,是邓靖西的泪水落在了他的皮肤上。水汽快速的蒸发,弥漫开一片让喉头不自觉吞咽的苦。
“你说的道理我都懂,你做出的每一个选择,我也都明白,那都是你当下能做出的最好的样子,换做我是你,未必能做到那个程度。”
“可是邓靖西,你让我怎么不去怪自己?换做是你,难道你就不会去设想,如果没有那样喋喋不休的在你耳边念叨什么仪式感什么重视不重视,如果我当时没有那么任性那么自以为是的要你回给我一份礼物,如果那天叔叔就真的只是在家休假哪里也没有去,你的人生是不是就会像所有人认为的那样发展?
“你去上了美术学院,你拿到了比赛的大奖,你的作品被所有人看到,你变成了为人所知的画家,站在台前发光发热,而不是被困在餐厅里面洗碗擦桌,被困在这个又破又旧,早就被时代抛弃的小镇上做个麻将馆老板,你明明可以有那么好的前程,你明明可以实现自己的梦想……可是这一切现在都没有了,还都是因为我……因为我……因为这个什么都算不上的我!”
越来越大的声音,越来越激动的情绪,凌衡在濒临崩溃的边界被邓靖西一把拽回,他被他紧紧抱在怀里,扣着脑袋,靠在他的肩头,下巴抵住那根凸起的骨骼,所有的眼泪都被他那个天然的凹槽接祝,晕进衣物的布料,形成一片只有邓靖西能感知到的盐湖,一颗心在上头饱受煎熬地漂浮。
凌衡在他怀里安静了下来,那双总是爱在他身上上下摸索寻找一个支点的手,此刻却茫然无依地垂落在身侧。他听见他凌乱的呼吸在自己的怀抱里一点一点平息,剧烈起伏的胸膛贴在他心口,在不久后也慢慢回归正常。
“……邓靖西,你知道我现在有多可笑吗?”
“我一边责怪自己,希望自己从来没有出现在你身边,一边又还是忍不住的想要留在你身边,和你继续就这样相安无事地度过一辈子。”
“……可是我现在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起码现在,这两个决定,对我来说,都不算太好。”
邓靖西不说话,只是将他抱得更紧。完全的紧贴让他能感受到薄薄睡衣之下那具身体的每一处凹陷凸起与全部热意,他感觉到那个大多数只是用作装饰的小小衣兜里装着一个散发着凉意的小小硬物,与所有温暖都不同。
“邓靖西,我们都各自冷静一段时间吧。”
“你有那么充裕的时间去开解自己,现在也应该对我宽容一点,让我仔细想一想,再去做决定。”
邓靖西没有说话,他感觉自己扣紧在他腰上的双手正在被凌衡一根一根手指掰开,让他所有的拒绝和抵抗都轻易化作见光即散的泡影。凌衡从他的怀里出来,先是攥着衣袖胡乱抹了一把自己的脸,而后又注意到他脸上凌乱的痕迹,原该是想要也帮他擦一擦,动作却在半道打住,收回时又被邓靖西一把抓住。
邓靖西看着他,问他你还会回来吗,语气很轻,眼神却很重,落到凌衡那里,每一次眨眼都在喊着我不愿意。
不愿意你离去。
“……不论怎么样,你总得给我几天安静的时间。”
“这段时间,我先回楼上去住。没什么事,我们就……先不要见面了。”
手松开,门关上,凌衡在迈出门槛的刹那听见耳边传开了一阵嘶哑的哭声,转过头,他看着那扇已经落了锁的防盗门,才发现在哭的原来是十年前求而不得的自己。
那门里的人呢?
他不再想了。
他转身离去。
良久之后,邓靖西还在原地。日头一点一点下落,直至窗口落入室内的阳光倾斜成刀锋般细长的一条,扎到他脚尖前,他才缓缓回过神来,掏出了一直在跳动震颤的手机。
麻将馆毫无缘由一天闭馆,大爷大妈们发来满满的问候关心,连带着身在远处的程倩婷也打来不少电话。他一一安抚回复,在掩耳盗铃般的安好告知中恢复理智,在片刻的思考后转身回到房间,从床头柜的抽屉里翻出那张记着两串数字以及两个熟悉名字的纸条。
好友申请发送,邓靖西坐在沙发上安静沉思,很快又给一直在询问个不停的杨柳沁发去信息。
“过几天有空吗?”
“有个事情,大概需要你帮忙。”
第81章 你是我儿时梦中一条鱼
距离从邓靖西家回到自己家,已经过去五天。
凌衡度过了日夜颠倒,秩序全无的五天时间,他不管黑白,没日没夜的睡觉,说是睡觉,大部分时间却也只是躺在床上辗转反侧,睁着眼睛,看着外头天光不断变化,看着晴日终于被阴雨取代,眼睁睁错过了重庆最美好的冬日暖阳。
一切都断了线的时刻,唯独手机还在电流的不断输送下平稳运转。他过于安静的状态在第三天时就引发了秦山燕女士的怀疑,一通电话直直打进线,凌衡甚至只开口说了个喂,对面的人就立马有所感知,在一瞬间的愣神后迅速反问他出了什么事。
“……东阳镇这种地方,我能出什么事。”凌衡含糊其辞,说到底是不想让别的人掺和进他和邓靖西之间这个心结:“就刚睡醒,嗓子有点哑而已。”
“别给我来那套,给我老实交代,是不是和小邓吵架了?”
“……”
凌衡没说话,电话那头就直接把沉默当成承认。秦山燕哼哼两声,没继续问原因。在她看来,小年轻恋爱,吵架闹矛盾简直是家常便饭,根本不值一提,她原本都不想再提,但一想到自己儿子那个转不过弯来的死脑筋,临了了还是多嘴说了几句,算开解,也算嘱咐。
“两个人在一起,难免有个从针锋相对到开始磨合,相互包容的过程。毕竟这世界上不可能有两个完全一样的人,不论怎么样,都难免产生些分歧,就引发矛盾。”
“矛盾不可怕,怕的是不去解决,长久的晾在那儿,就成了解不开的结,越放越让人难受,变成以后回回吵架,都要拿出来翻一翻的旧账,横竖都不舒服。”
“所以说,遇到问题不要想着逃避,要想着去解决,当然了,解决也得对症下药,不同的人和不同的事,要用不同的手段。横冲直撞来莽撞的那一套不适用所有情况,一句对不起也不是包治百病的救命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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