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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转过身去,继续开始收捡起地上的东西,将杂物按照大小分开放置。邓靖西的杂物箱名副其实,什么零碎的,奇怪的东西都能在里头出现,其中包括一把用途不明,形单影只的钥匙,一个摊开在地,内页边缘整齐泛着黄,一看就上了年纪的厚笔记本,还有一张从里头散落出来,压着塑封,背面朝上的照片。
将钥匙暂且放到手边空地,杨柳沁一手抓笔记本,一手去将那张照片掏到面前,看清背面上邓靖西记录的时间地点人物,以及那句同表白没两样的话,一边小心翼翼去偷瞥身边的凌衡,发现他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就将那张方才被自己朗读过的明信片拿在手里,送到面前,目不转睛地盯着上头寥寥几行多年前出自他手的字,嘴里低声念着什么,杨柳沁听起来,像是代表着日期的数字。
“小凌哥,你干……”
“你还记不记得,当年叔叔事故的具体时间?”
“……啊?”
问题来得突然,杨柳沁猝不及防,在同凌衡进行十几秒相顾无言的对视后才迟疑着说,应该……五月份吧?
“高考之前,又正式入了夏,”杨柳沁试探着继续:“应该……是五月?”
“小凌哥,你问这个做什么?”
“……没事。”
她听见一声叹息,看着凌衡在低头又看了会儿明信片之后才垂下手抬起头,向着自己看来。那张他们俩的合照还被她攥在手里,杨柳沁见他表情有些不大好,原本想动手藏住,却已经被凌衡发现,伸手将照片接进手里,连同那个厚重的笔记本一起。
“这照片,我也有一张。”凌衡扫过一眼那画面,没停留,直接翻到了后头:“前头一模一样,后头就干净很多。”
“我都不知道,他还写过这些。”
“你不知道的东西,可能还有很多。”
杨柳沁冲他扬扬下巴,眼神落在他手里那个笔记本上。那上头全是字,按着年月日期排布,明显是日记。
“看起来不像是现在还在写的样子,应该是以前的日记本。”
“……我先声明,不是我偷看,是刚刚捡起来的时候它自己就是开着的,我随便一眼,就看见了你的名字,就你手头现在这一页。”
凌衡一愣,低头去看,高二那年年份如时光机运转一样在眼前新鲜出炉,早已全无印象的日期之下跟着的,却到处都是自己的大名。
2月3号,凌衡一大清早上门拽我出去玩,打乱学习计划,作业又要搁置。
2月5号,两天前明明说好要去公园涂石膏,只因为天气太冷,凌衡临时反悔,白准备了包和要穿的衣服。
2月12号,除夕,凌衡没有回北京。我们一起过了年,他被小品逗得一直笑,笑得特别大声,有点傻,分走我很多注意力。一不留神,他们家的砂糖橘就被我吃掉一大半,希望没有被发现。
2月15日,爸爸从隔壁镇上带了很多烟花回家,出门时他让我叫上凌衡。平时胆子看起来很大,点烟花的时候却又变成猴子,不挠背,只是上蹿下跳,炮仗还没炸上天,他就跳起来捂耳朵。
只是我不知道,他害怕,为什么要捂我的耳朵。
……
做人要真诚,为表感谢,我也帮他捂住耳朵,算作礼尚往来。
2月20日
十六岁的最后一天,我……
2月21日凌晨
十七岁,我找到世界上最甜的砂糖橘,最好吃的蛋糕,最漂亮的花,最好听的唱片,最适合打水漂的石块,还有……
最喜欢的他。
看到这里开始,杨柳沁挪开了眼睛。她默默往后挪了挪,同凌衡拉开距离,默默地抱起膝盖,屈膝坐在原地,凌衡看邓靖西的日记格式版情书,自己就看他。不能说话的时候,她脑子里就着眼前那画面冒出许多想法,其中有几个相当浓烈,她一定要实现。
一定要拍一组青春校园主题的写真,请他们两个一起出镜。
一定要把他们俩的这段堪称史诗级青春浪漫的初恋电影写出个短片小剧本,就以眼前的画面作为开头第一帧。
凌衡还在翻阅着纸页,一页一页看得认真仔细,表情也跟着那些简短的内容一起,时而笑,时而抿嘴,有时也发出点不满的轻哼。杨柳沁坐在那里装了半天木偶人,在脑子里最后那个想法被眼前清透阳光晕染得越来越清晰之时忍不住掏出手机,打开镜头,对焦于眼前的人,点下了录像。
她依然没有说话,看的画面从直视变成了荧幕上的那一小片。不断流转的分秒同凌衡手中越来越薄的页面不约而同同频,在他手指挑开最后一页时,时间不偏不倚,刚好到达五分十八秒。
杨柳沁记得,凌衡的生日就是五月十八号。
真巧啊,她这么想着,眨一眨眼的功夫,手机屏幕里的青春浪漫初恋电影似乎就走到了剧情关键处,主角发现另一位主角掩饰已久的秘密,分裂崩塌就此开始,整个故事开始走向难以预测的巨大转折。
她看着凌衡逐渐再次皱紧,原本只是轻轻捧着笔记本的手不知何时开始扣紧边缘,用力到那些本就变得脆弱不堪的纸张肉眼可见发皱开裂。杨柳沁心中的不安顿时到达顶峰,越过面前屏幕,她正想凑近凌衡身边,就听见那道熟悉的声音用低哑哽咽的语气说,小杨,你先回去。
“我……”
“我待会儿有点事,要和你小邓哥单独说。”
第79章 十八岁的闸刀落下
“想吃什么?”信息发送于三小时前。
“还没起吗?”信息发送于两小时前。
“小邓哥,我刚从你家出来。小凌哥情绪不大好,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你回去以后要和他好好说啊,可别吵架。”信息于二十分钟前接收。
邓靖西关掉聊天页面,在出租车师傅摁下打表器后迅速地扫码付钱,关好车门,将包从位置上一抓,很快地向着院子里的筒子楼门口跑去。
情绪不好?邓靖西实在有点难以想象,凌衡待在家里,会有事情让他一大清早就情绪不好。
叔叔阿姨不会给他压力让他难受,盛宴阳林誉更没这个可能。昨天晚上他抱怨过创业艰辛,难道是计划又被打乱,所以才会心绪不宁?邓靖西三步并作两步,很快到了家门口,安慰安抚的措辞在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就已经构思完全,他已经做好了门一拉开,凌衡就哭丧着脸站在门口,同他连声哀叹的准备,提在手头的那几盒餐食须臾之间就被他解开绳结,挂在了已经被他摁过的门把上。
邓靖西张开双臂,如想象中应当从门缝后头突然扑上来的人却没有出现。屋里静悄悄的,从走廊看过去,他只能看见一半黑着的电视屏幕,一半桌,一张没有人坐的单人沙发,还有正在被风吹动,不停飘动的窗帘。
这样的安静让邓靖西忽然眉心一跳,眼前这样的场景他再熟悉不过,高考后的第二天,他替程倩婷出门买了菜回到家,打开门,屋里也是这样的安静。
然后他走进去,一小时前还语气温柔,面色镇静的女人静静坐在沙发一角,手机搁在桌前,她坐在那里,面无表情,眼泪不停掉落,越来越多,越来越急。
邓晟于邓靖西高考后的第二天去世,生命最终结束于ICU里的那张单人病床,享年43岁。
突然急转直下的病情连在场的医生们也措手不及,那副过于残破的躯体让见惯了各种病症的专业人士在生命流逝的最后关头也感到如此无力的无从下手。急救一共进行了四十六分钟,邓晟的生命体征监测仪器早在第十五分钟时就归于三条平行直线。其实他们都清楚,严重烧伤感染与多器官衰竭的患者,即使再坚持,弥留的时间也不会太长,但真到了这一刻,让在场的医护人员们选择继续超过半小时黄金期的抢救的,也不过是玻璃之外那对母子总是含着眼泪,却从没在那里落下过泪水的眼睛。
邓靖西那时候跟着程倩婷去到医院办理各项手续,花费掉一整个下午的时间。临走时,那几位负责邓晟看护的医护人员与几位接手的主治医生都出现在他面前,他们说了很多安慰的话,但在后来的很多年里,邓靖西就只记得人群里若有若无的那一句。
他坚持到现在,恐怕就是为了等你考完。
高考后的第二天,他告别了高中生涯,彻底迈进了真正意义上的十八岁,而世界送给他的第一份成年礼,却变成了一场不折不扣的高难度试炼。他失去了父亲,原本幸福美满的家从此多出一块巨大的,难以修补,无法抹平的巨大裂缺,而邓靖西翻来覆去,却觉得造成这个结局的罪魁祸首,实际上就是自己。
他陷在那样的泥潭里,在高考后的第四天第一次产生了想要自杀的念头,那样的念头在他夜里听见程倩婷压抑着不敢放开的哭声后被他咬着嘴唇,混着血腥味咽下,却没有真的打消。
邓靖西不知道该怎么样活下去,活着面对自己是害死父亲的元凶,面对是自己亲手毁了这个家的事实。
直到他在收拾东西时,从柜子里翻到那个香水的礼盒与自己已经多日未曾记录的日记。
高考后第五天,邓靖西剧烈的痛苦再次加剧,精神的折磨压迫他已经畸变错乱的思维和心去寻找一个新的痛苦发泄处,香味在打开盒子的瞬间开始弥撒,为邓靖西营造出一个由幻觉构建的世界。
在那个世界里,凌衡没有送给他礼物,也从没有向他索要过生日回礼,由此,邓晟不会为了替他去买那一副只在那个商场设有专柜的耳机选择多出那一趟车,他避开了事故,在第二天太阳升起时仍旧好端端躺在程倩婷身边,于十一点敲响他的房门,叫他起床,准备吃午餐。
那时候,邓靖西很清楚的感觉到自己的灵魂再分裂成两半。一半还能够保持着勉强正常的思维方式,告诉他那只是一场意外,与自己与凌衡都无关;另一半则已经彻底被悲痛吞噬,折磨着他已经脆弱到随时可能崩溃的神经,让他变成一个随时有可能发疯的精神病,而后在他脑海里喃喃低语,这不是你的错,你不能疯,如果不是为了他,你不会说出那个请求,你的爸爸也就不会出事。
人在极度崩溃,面临极端临界值的时候,如果无法找到一个可供逃避,能够暂时缓解一切的想法,那他一定会变成一个不顾一切都一定要去死的疯子。
身体还活着,心和思维却都已经死了。比起知道饿知道痛的疯子,或许那样的状态还要差上许多。
邓靖西没有做出那个是死是活的选择,是他的身体和精神为求自保,将所有铺天盖地的悲伤痛苦全都押注在了后一个念头上。邓靖西不能死,也不愿意去责怪凌衡,可如果他还想在那样的时候活下来,那是他已经完全溃败的思维里,唯一能够做出的自救抉择。
高考后第六天,从断联中意识到不对,继而从别人口中得知了一切真相的凌衡出现在他禁闭多日的房门外,哭声持续接近两小时,汽车引擎声在一切归于安静后的不久随着几道交杂在一起的熟悉人声在邓靖西窗外响起,他看着那个没见过,却和凌衡面容相似的男人将他拎着送上了车,在回到驾驶室前回头看了一眼邓靖西藏身的窗帘缝隙之后。
他不知道他有没有发现自己,那含义未知的一眼也许什么也没看见,却好像将邓靖西原本就站不住脚的理由毫不留情撕开,让他心虚,让他心痛,让他在两相矛盾的想法离将自己撕扯到鲜血淋漓。
他选择了逃避,将一切原因都推到凌衡的头上,如愿获得乐短暂的释放和喘息。但当离开那个房子,开始真正的,灾难后的生活时,邓靖西才在日复一日没有凌衡的生活里一点一点被那个急功近利选择带来的副作用所折磨——他并没有获得一劳永逸的解放,毫不负责任的推诿让他再此后的很多年里于愧疚和后悔的情绪里感到丝毫不亚于当年的痛苦,只不过情绪分期付款,它不会将他立时三刻压垮,而是如影随形,每当他停下,他就会想起。
也许他还有更多更好的选择,让他们本不用经历这一场过于长久的分离,十八岁以后,邓靖西每一年夏天都会在闷热潮湿的重庆夏夜里望着夜空,在嗡嗡转动的老式风扇前静静的回想起那时的自己,每一年都能给出一个更好的,更周全的,让他们都能够如愿的解决办法,从十八岁到二十八岁,那个办法越来越完善,越来越美满,但邓靖西知道,那其中所有的冷静理智,成熟自得都建立在时间的基础上。
离痛彻心扉的那一刻越远,他越冷静;被生活磋磨得越多,他越成熟,十八岁的问题放在二十八岁的人身上,轻飘飘就好像忘记带红领巾的小学生,但如果让你再回到小时候,你还是会因为恐惧而站在校门口无助地放声哭泣。
这是个没有如果可说的问题,那扇关紧的门再来多少次都不会打开。生离和死别之间总会有一个出现,没有办法。
可是现在,门已经开了。
时间已经过去,所有的问题都已经不再被有限的承受力和忍耐力所局限,打不开的门邓靖西有很多方式把它修好,翻窗,撬锁,最不济破拆,他学会折中的办法,早就不再是那个一遇到事情就只会哭,只会躲在大人背后,躲在遮挡背后逃避问题的毛头小孩。
他沉默片刻,将把手上的饭菜取下,如往常那样换了鞋放了包,向着里头进去。
屋里没开灯,却足够亮。薄薄的窗帘将阳光过滤成朦胧柔和的白光,均匀落于地面上,大理石又将它们反映到凌衡脸上,把他照亮。
他站在窗前那片阳光的边缘,听见动静才回过头来看。邓靖西的脚步在迈入客厅最后一步停下,他看见凌衡面带笑意,也看出他并不开心的事实。凌衡不会掩饰,他自以为是的笑容勉强得太明显,而那双总是有很多情绪的眼睛,此时此刻却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往下垂着,被眼睫盖住大半,让邓靖西分不清那点闪动的晶莹究竟是日光,还是水光。
回来了啊,他听见熟悉的声线以相当柔和的方式出现在耳边,凌衡彻底转过身来,向着他靠近,在他面前站定。
邓靖西注意到他手上拿着什么东西,在人在眼前,他没有办法将目光从凌衡脸上挪开。他望着他的眼神带着让他感到奇怪的熟悉,他应该是没有见过凌衡那么失神,那么落寞,甚至是那么痛苦的模样的,他应该感到陌生。
邓靖西觉得什么东西正在呼之欲出,即使他还什么也没说,但他似乎已经猜到了凌衡要对自己说的话,也猜到了他到底因为什么才会显得这样难过。
一步开外的地方就是卧室的房门,它在昨晚被自己亲手关上,隔绝出一间只有他和凌衡的私密空间供他们以爱人关系相拥而眠,而当时光倒转回到从前,他亲手将他关上,也亲手将凌衡从自己身边推远。
同一个地方,同一扇门前,这是他们第一次走出那个密闭的狭窄空间,将一切暴露在日光下,任由冷空气在裂隙之间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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