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们与你们无亲无故的,那时候你们还这样尽心的帮着我们家,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感谢好。”
“而且我家老妈,一辈子到头没多少朋友,除了老了以后楼下院子小区里头随便扯*龙门阵的那些人,称得上要好的朋友,也就你外婆一个。”
“那个年代没现在方便,她们不会用手机,打通电话都难。断断续续的联系着,却还是没能互相好好道个别。有时候想着,也挺替她们可惜的。”
“……人的命运啊,就是这样,说不准的,上一秒或许还好好跟你说着话呢,下一秒就说不清道不明的没了。这年龄越来越大,生离死别的事儿也就见得越来越多。小时候我老妈都说,人都得死,没必要临到死了还要得不着个笑脸,听着别人哭哭啼啼的走。我现在也到了她那个年龄,才知道这么几句话听起来直白简单,但实际上有多豁达。”
凌衡默默地听着,从一开始的跟着点头,到现在动也不动,就只是听。他心里同样不是滋味,生死之事,他从来做不到陈奶奶说的那样听天由命。人离世了,浑身一轻就朝着天上飞走了,留下身后的那些爱啊在意啊,变成执念拴住记忆,就这样靠着那些回忆惦记好多年。
凌衡知道那是什么感受,此时此刻也还在经历着,他听不得这些话,一想起来就容易眼眶浅。转着眼睛要注意转移注意力的时候,忽而瞥见杨柳沁给自己发来许多消息,他没多想,点进去看,才发现是邓靖西前几天去北碚公园里拍的那组新中式写真,凌衡也去了,照片上那套衣服是他和杨柳沁一起给他挑的,搭在两边肩膀的那两根不长不短的小辫子,也是自己给他编的。
看照片看得认真,凌衡听见一声塑料袋动静,才忽然回过神来,想起吴阿姨还坐在这儿,方才的图片她也全都看见了。凌衡没由来的有点心虚,但吴阿姨好像没察觉到他和凌衡之间那点小猫腻,很不吝啬赞美的说小邓这照片拍得不错,气质真好,拿去他们新家那小区楼下相亲角,指定被问爆。
“你看看,相貌好,性格好,身材也好。”吴阿姨就这么细数起来,把自己先说得乐了:“虽说收入算不上顶好的,但也还算过得去,一个月四五千,顾全自己的生活也还是没问题了。”
“家庭……他家妈妈性格也好相处,不是个*弯酸的。”
说到这里,她的话忽而顿了顿,像是想到什么,看向凌衡之后才继续。
“唉,只是可惜了他爸爸,年纪轻轻的,就遇上事故去世了。”
“想起那事儿,连我都觉得难受。这老天爷对他们一家,可真是不公平。”
提到这件事,两个人都不约而同沉默下来。即使凌衡已经同邓靖西在一起,但有关于当年事故的一切,他也不会在他们面前提及。没有人想要反复被最亲近的人撕开伤疤,凌衡不想知道那么多细节,他就这样朦朦胧胧了解些边角,也已经足够体会到邓靖西那时候的痛彻心扉。
不仅仅只是事故,是那之后长达几十天的折磨,烧伤的疼痛绝不亚于凌迟,看着最爱的人躺在病房里面目全非,奄奄一息,清醒的感受着自己一点点衰败死亡。每当邓靖西被噩梦惊醒一次,凌衡就会想到这些,继而心疼地将他抱紧,哪怕这样的安抚在那样巨大的创伤面前,是那么微弱无力。
凌衡默然片刻,心里难受得紧。他深吸口气,同同样皱起眉头的吴阿姨说,人生在世,为了生计都不容易。事故来得突然,谁也预料不及。
“唉,是啊。”吴阿姨惆怅地看向窗外,想起很多年前那天的清晨,她途径邓靖西家楼下,同邓晟打过招呼的那个刹那,没想过那就是最后一面:“命运啊,也真是说不准。多出趟车而已,谁承想就出了这样的事。”
“要是那天他好好在家里休假陪老婆孩子,会不会……”
“就能留下一条命呢?”
第77章 裂隙
吴阿姨垂着眼睛,感情跟着回忆陷进了假设的另一种可能里,显得有些惆怅。
骤然提到这个话题,凌衡只当是邓靖西也还在身边那样,连带着产生些回避的情绪。他端起咖啡来掩饰此时此刻自己为了他才产生的心疼,温热的液体触碰到嘴唇表面,唤醒被裹挟的思维,凌衡回味着方才吴阿姨的话,后知后觉才反应到些许不对。
好好在家里休假……?
邓晟是卡车司机,平日里休息时间少,且极不固定,遇上忙的时候,一两个月不回家也是常有的事,也正因如此,邓晟重视自己为数不多的假期,一旦休息,就一定会带着邓靖西和程倩婷出门逛逛街,吃个饭,陪着家人一起度过。这件事凌衡知道,且也因为想着避开邓晟回家的时机,改过不少次与邓靖西早就确定好的约。
所以,凌衡察觉到这点的时候,第一反应是吴阿姨记错了,亦或者是自己理解错了她的话。他原本想就这样把这话题揭过去,但凌衡斟酌片刻,觉得还是有些在意,想了想,最终试探着开口问她。
“我听别人说起过,说邓叔叔那时候,是临时多出了一趟车。”为抹去刻意,凌衡特地低下了头,躲开吴阿姨直视着自己的眼神:“如果是休假时候临时被叫回去才出的事,公司那边,应当会赔不少钱吧?但最后怎么会……”
“诶?小凌你不知道啊?我以为你和小邓高中时候就认识,还那么要好,这些事情你该都知道才对的呀。”
才发现他不清楚的事实,吴阿姨有些痛心疾首地一拍大腿,好似终于找到个能同她分享一二扼腕心情的对象,就那样滔滔不绝地讲起来。
“唉,这件事我们这些人其实知道得也不多。即使是有些多嘴的人,也总不能往人家伤口上撒盐,直楞楞去问怎么回事吧?”
“不过说起来,我还真算知道得多些的那个。”
她顿了顿,脸上又浮现出不久前才出现过的怅然模样:“小邓他爸爸出车那天早上,我恰好过桥去买菜,就和他碰上了。本来也是常见着的熟人,就打了个招呼,随口聊了几句。”
“我记得,那天天气还挺热,我就说他辛苦,一大清早就又要去送货。他就跟我说也算不上,原本今天休息,但正好要帮孩子去城里带个什么东西,恰好同这批货顺路,索性就一起赚个油钱。”
“他见我提着菜篮子,就问我是不是要去买菜。我说是,他就同我笑,说他以后退休,也想像我一样,在家里陪陪孩子,做做家务做做饭什么的。”
情景随着话语在眼前浮现,明明是冬天,凌衡眼前却缓缓出现一片刺眼的阳光,照得他眼前一片朦胧。等到视线重新清晰,他就回到了单元楼正对着的马路边上,看见那个已经有些模糊的人影同吴阿姨一前一后站着闲谈。周围不停有行人走过,日头越来越毒,在吴阿姨脸上就快要被太阳晒出汗珠时,邓晟及时地停下话题,同她寒暄一二,而后向着天运超市背后的停车场离去,准备发动车辆,驶上既定的路途。
“……原本这点事这些话,我该早就都忘了的。但就在那天晚上,我就在*630上看见事故报道,当时就觉得有些心里不安,总觉得画面里头那个被烧得焦黑焦黑的车有点眼熟。”
“结果第二天,我想去麻将馆找小邓他妈妈求个心安的时候,就看见……”
“……店门已经关了。”
后来的事,也不必再多说。
这是凌衡第一次这样直接的面对自己缺席的那一天,那段时间。他得到消息的第一时刻就买下飞回重庆的机票,通过那通支支吾吾的,林誉打来的电话知道了邓靖西身上发生的一切。事故,爆燃,长达几十天的ICU,杀得凌衡措手不及。
忙于高考的一个多月时间让他分身乏术,直到真相揭开,他才注意到手机里那些回复得越来越简短简洁的信息,还有不论什么时候打过去都只是简单几句,而后草草收尾的电话。那时候凌衡察觉到邓靖西些许冷淡,但他也只是认为他和自己一样疲于学业,连自己这么精力旺盛的人也时常累到说不出话,更别提身上重压着学校名校指标和艺考文考双重压力的他。
你还好吗?
你听起来很累。
凌衡曾在分开的十年里无数次对着电话那头的人这样发问,而事实上他也的确这样问过。但邓靖西每次听见这话,也只是沉默几秒,而后不厌其烦地给出同样的回答——嗯,最近有点累,现在挺晚了,你去休息吧,晚安。
他的声音总是闷闷的,低哑的,压得非常低。凌衡一直以为他是害怕老房子隔音不好,被人听见他们深夜里的对话,后来才明白,那也许是他正在医院走廊上一边抑制着哭腔,一边用力捂住话筒,不让他听见从玻璃背后穿出的,一声一声预示着生命正在艰难继续的仪器播报。
滴,滴,滴,脑海里随着浮想跳动起来的冰冷音频穿透阻隔,真正出现在凌衡耳边。他骤然回神,看向自己仍在跳动着信息提示的电脑,犹豫一瞬,伸手去合上了荧幕。
吴阿姨看着凌衡略显恍惚的动作,将那声叹息咽回了心里。她望向窗外,阳光将眼前一切装点得无比鲜艳,灰白色跨江大桥横跨江面,将画面分割成上下两片,水天一色的蓝托举起城市高楼大厦,人工安置的蓝绿粉黄放远了,再被阳光照一照,一下就成了油画里饱满画面的点缀。
但一切色泽,总归是过犹不及。
“……那场火烧得那么大,车都焦了,如果不是人被甩出了车,估计当场就……”
“唉,这可真是不划算,就因为一盒颜料,受了那么多痛,家财散尽,最后人也没留住。”
一秒,两秒,凌衡揪做一团的心被阳光晒得生疼,好像烧穿了个洞。他随着吴阿姨的目光向着外头看去,如同老旧胶片一样的城市景观同样撞入他眼里,那些粉红蓝绿像极了沾满了颜料,最后落于画面的笔。
为了一盒颜料……
为了一盒颜料……?
可那时候艺考早已结束,邓靖西回归学校,分明不再需要那么急迫地补齐用掉的颜料。
凌衡心里有些说不出的古怪,他第二次向着吴阿姨追问,问她是否真的确定邓晟那天的出行是为了替邓靖西带回颜料,换回的也只是几句模棱两可的回答。吴阿姨摇了摇头,说她也只是因为平日里邓晟总是为了邓靖西的美术用具往返城区和东阳镇,所以自然而然认为是同以前一样,替他带回东西。
“……唉,不说这种伤心的事了。”
凌衡心里的疑惑尚未消除,但吴阿姨已不愿再去在这种时候去回想当年的伤心事。她深吸口气,将桌上留给凌衡的东西又往他那头推了推,拍拍大腿,问他准备什么时候回家去陪父母过年,以后还会不会再来东阳镇。
“过年……还不清楚呢。”
“不过以后的话,我准备就留在重庆这边发展了。”
“呀?留在重庆吗?”
凌衡点点头,又搬出那套删减过后,用来说服凌进的话术原样告诉了吴阿姨。为了身体四个大字一放在前头,连带着后面那些创业啊自己摸索啊什么的都显得有理可依了起来。吴阿姨不懂生意,也不明白年轻人嘴里那些听起来过于时髦的各种专业词汇是什么意思,她只是笑眯眯的听凌衡讲完,在他一语话毕以后很开心地拍了拍大腿,对面前的人说,那可太好啦。
“你留在重庆的话,以后也一定能常和小邓见面。他成日跟我们这些老头老太婆混在一起,心里肯定是很寂寞的。”
“你们俩关系那么好,你留下来,他肯定很开心!”
开心吗?
凌衡记得自己被邓靖西吻住的时候,咸湿的泪水度落进唇齿之间,在心口涤荡出滚烫的温度。邓靖西应当是很开心的,那时候他被他紧紧握住手心,沉浸在两心相通的喜悦里,根本顾及不了更多,现在想来,凌衡心里那点奇怪忽然被那天晚上的一切再次放大。
那么多声反反复复的对不起,以及失控一样不停滑落的泪滴,凌衡能清楚的从他的语气和情绪里感受到后悔,甚至是悔恨的情绪。如果是因为当年他做出分开的那个决定,在凌衡看来,那好像也有些太重了。
面前荧幕在他走神的时刻于他眼前形成一片朦胧的白光,凌衡呆呆坐在原地,皱着眉头,良久未动,直至身后的人察觉到他的停滞,从后往前将他抱住,问他怎么了。
窗外的天色早在几个小时前就已然黑了个透,关着窗的房间里散发着水汽未散的清新香气,一半来自他身上的沐浴露味,一半来自此时此刻正在他背上当挂件的,邓靖西新换睡衣上的洗衣液味。
凌衡的电脑还停留在文档的页面,只写了一半的文档于他洗漱完毕上床后在今天第二次被打开,过去一个小时,却依旧没有任何进展。凌衡感觉自己好像因为吴阿姨几句话产生太多毫无根据,却又实在难以放下的联想,让他走神,让他彷徨。抱着电脑,他犹豫片刻,还是微微偏过脸去,脸颊贴上邓靖西刚洗过的,蓬松的头发,说没什么事,不过是工作没什么进展,心情有点烦躁而已。
“……我总算是体会到什么叫‘千头万绪难纠缠’了。”暂且将说不出口的心事撂下,凌衡长叹口气:“创业比我想象中更艰辛。”
“万事开头难,谁都是一样的。”
邓靖西的声音轻轻柔柔,刻意放得很低,带着安抚和舒缓的意味,他抬起手臂,将人彻底圈进怀里,抱着凌衡,把他当成一个大型玩偶那样,搁在腿弯里轻轻左右摇晃。
“慢慢来,想把事情做好,就不能急于一时。”
“远的不够有说服力,就拿近的举例。你看盛宴阳,之前也辛苦了那么久,现在也总算是稳定下来听众群体,熬出了头。”
“所以你不必那么焦虑,时间还长,更何况……”
“我不也在赚钱吗?”
凌衡转过来看他,朦胧夜色里精准落进那双正湛湛注视着自己的眼睛。几天前,杨柳沁正式放了寒假,一眨眼之间就利用几个上午时间同邓靖西拍了好几套新的写真,经过调整挑选发出去一套,在她几乎一夜未眠的忐忑守候下不负期待地继承了第一条爆文的流量,甚至大有超过前者的可能。杨柳沁很高兴,在凌衡和邓靖西面前已然开始信心满满展望未来,即使一分钱都尚未入账,她也许下承诺,要带着邓靖西走上人生巅峰,赚更多更大笔的钱。
两个人那时候正各自叼着半根旺仔碎碎冰,靠着茶馆柜台看着眼前正啃鱿鱼丝的小姑娘夸海口。他们默契地没打击她的自信心,却也没对她许下的承诺给予太高期望,觉得随遇而安就好。
68/80 首页 上一页 66 67 68 69 70 71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