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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朝梦碎的感觉并不好受,凌衡从他,从杨柳沁,从麻将馆的各路茶客牌友那里七零八落拼凑起一个并不完整的十年。未来前途一朝陨落,人生方向就此迷茫,还没有真正踏出社会体验自己的生命,沉重的债务就先一步攀上了他从未承受过重担的背脊,伤筋动骨一百天,而连接人生起承转合的十八岁碎了,没有就此一蹶不振瘫痪在地,都已经是邓靖西最后那丝心气强撑下来的结果。
他累了,所以他才会在一切步入稳定发展的时候选择放弃掉薪资待遇不错的工作,回到这个地方来疗愈自我。而凌衡的出现就像是命运给他开出的又一个玩笑,他停滞不前的这些年,对方一直在前进,本就相隔甚远的距离在这样的拉扯下逐渐变得遥不可及,在邓靖西眼里看来,凌衡的回头本就是一种自我放弃。
他有过挣扎退却的时候,最终却还是败给了真心。做不到给他最好的,那他就只能尽力给他自己能给的,最好的东西。
这种想法并不是凌衡一句“我不用”或者“你不用”能够摆平的芥蒂。对邓靖西来说,或许做点什么,也总比什么也不做,整天陷在自我怀疑,自我厌弃,甚至一面对他与他的家庭就掉进自卑漩涡里好。
所以即使凌衡心里酸得要命,他最终也只是趁着垂头换气的间隙调整好情绪,而后冲他露出个还算明媚的笑。
“怎么,想赚钱养我啊?”他站起身,走到邓靖西旁边,示意他往另一头挪挪,而后软骨病发作似的躺了上去,将脑袋枕在他腿上,继而抱住他的腰:“那我岂不是平白又多了个金主?看来本人天生就是个享福的命,都不用自己赚钱,就有人上赶着对我好了。”
刚修剪过的头发硬得扎手,但邓靖西还是将手搭了上去,像摸狗脑袋似的绕着他的头和脸打着圈的来回轻轻摸。凌衡的确在笑,但在他把脸埋进自己睡衣里头时,邓靖西又能隔着那层薄薄的布料,清楚的感觉出他放慢的,变深的呼吸。
“凌衡,别觉得有负担。”他掂了掂身上的人,刻意的动作目的在引起他的注意:“我想试试看去做更多的事,也有一部分原因,是想尝试些新的生活。”
“你知道的,为了钱,我身不由己了很多年,被压得久了,太累了,才会选择回到东阳镇来避一避。”
“但……我不应该永远躲在这里。”
他想起新年那夜电话对面程倩婷混着烟花燃炸声对自己说的话,她说,辞旧迎新,日子会越来越好的。在这句话突然被想起的时刻,邓靖西没由来的顺势想起那两箱带着新鲜泥土和绿叶气息的蜜薯与玉米,新的一年来了,春天很快也要将冬季取代,万物复苏的时候,他或许也应该顺应自然,变成程倩婷地里某一棵无名无姓的小菜,茁壮成长起来,结出累累硕果,变成让她喜笑颜开的其中之一。
而眼下恰好有一个不错的突破口,即使他从未想过尝试那个路径,面前全都是答案不定的未知。
“杨柳沁刚刚的提议,我觉得……还不错。”
邓靖西感觉怀里的人霎时一顿,而后很快从他身上连滚带爬地坐了起来,毫不掩饰期待地望着自己。
而他也不会给出一个让他失望的回答。
“她是个有能力,有执行力,生命力很蓬勃的人,跟她一起做事,也许……我也能沾沾她身上的活力,甚至变年轻一些呢?这也说不准,对吧?”
“没有什么成本投入,也不需要太多的时间,答应她试一试,我觉得倒也没什么好犹豫的。”
凌衡坐在他身上,看着面前那张笑眯眯的脸,心情很快多云转晴。如今有名有份,更有了切肤之实,他表达开心的方式顺势变得简单又原始,捧着邓靖西的脸,他一下子吻上去,在片刻的缠绵之后才难舍难分地停止,就那样黏糊地靠在一起,望着他,也望着他眼睛里被畸变得像个蚊子似的自己。
也许是被变形的影子逗笑,也或许……纯粹就是开心。凌衡搂着身边人,在片刻温存后听见邓靖西轻轻柔柔,却格外让人安心,让人信服的声音。
他叫他名字,说,凌衡……
我会用最好的一切来爱你。
第76章 另一种可能
第二天,凌衡帮着邓靖西同杨柳沁说了这个好消息,聊天框对面已经回到学校去冲刺期末的女孩意料之中很快给出回复,一连串十几秒的语音,转文字抖转不出来,全是音节模糊的尖叫。
凌衡同邓靖西一起随便点开听了几个,被她逗笑,在半晌后又收到最新信息,终于能听得清楚几句人话。
“小邓哥小凌哥,谢谢你们愿意帮我。”
“不论如何,这事是我起的头,我一定会尽力把它做到最好!不蒸馒头争口气,我相信我自己绝对有当上这个摄影界紫微星的能力!”
“我还有两天期末考试完,到时候我就开始写策划案,出来以后发给你们看!”
她叽里呱啦还讲了不少,向他们保证不会占用邓靖西经营店铺的时间,也不会打扰他们俩的私人空间。在简单阐述过她最近的几个拍摄灵感之后,语音眼看着就要结束,最后一条弹出,短得很不合群。
“……那个,最后就是……”
“知道你们在一起了,我由衷的祝你们幸福!”
当然会的。
手机屏幕暗下去,擦得干净的玻璃表面倒映出面前的一切。原本只容纳下各自半张脸的画面在两只眼睛相对而视片刻后忽然变得拥挤,窗外阳光洒落,摇曳光影挡住唇齿相接的那一刹那。邓靖西松开凌衡时,恰好看见他被斜落进室内的阳光包裹,眼睛被金黄色日光照得更浅更亮,像颗被雪山融水浸润了数年的琥珀,如此澄澈夺目。
看着我做什么?刚刚被他亲得晕头转向的人被他直勾勾的眼神盯得发懵,同他一对上眼,下意识就问出了口。
没什么,邓靖西歪着脑袋,笑眯眯地盯着他,上下嘴皮一碰,说太喜欢了看不够,轻飘飘一句话引得凌衡肉眼可见红了脸,一边挠着耳朵尖一边装作很忙的样子站起身向着旁边走开,嘟囔着怎么这么猝不及防,却一点也没说不喜欢。
窝在一起的日子就这样你侬我侬,蜜糖似的难舍难分。家门钥匙从北京寄到重庆的那天,凌衡已经在邓靖西家过了整整四天,彼时他俩还躺在一个被窝里商讨着最多还能赖床多久就必须得起,快递员一个电话打进来,大嗓门从电话听筒传出,也从不远处敞开的窗户外头隐约传入,说快递到了,让本人下来签收一下。
凌衡还没接电话,就意识到了那是什么东西。但邓靖西知不知道,凌衡不大确定,看着面前人噤声等待的样子,他决心不告诉他自己能回家的事实,拿着那快递,只说是网上买的u盘到了,下去取。
他的这点小伎俩邓靖西不可能不清楚,不过是配合他一起揣着明白装糊涂。凌衡想回家,那不过也就是一步之遥,但要留在这里继续过二人世界,如果真是摆在明面上说,少不得还要做些心里建设,才开得了这样正大光明的口。他不说,邓靖西也不问,只是在某天回家之后看见最上头那个堆着杂物的箱子有些被动过的痕迹,邓靖西扫了一眼,隔着透明塑料壁看见那个穿过缝隙沉了底的钥匙,孤零零落在那里,逗得邓靖西站在那儿一个人莫名其妙笑了半天,然后继续装看不见听不见,就这样心安理得享受和凌衡的同居生活。
钥匙来了是真的,但u盘来了也的确是真的。在真正的U盘送到凌衡手上之后,他开始不再整天跟着邓靖西上茶馆里闲聊玩乐。背上他已经好久没打开过的电脑,凌衡终于也决定开始做点自己的正事儿。
比起上班,创业实则是条更艰难的路。凌衡心里清楚,但还是乐意选这么个不归路。一则是因为他从前已经吃过上班的苦,被坑爹同事和尖酸上司轮流气得两眼发黑,超强的工作强度压垮了他的身体,在受过痛以后,凌衡决心不再受这种窝囊气。在衡量过自己千万家产的少爷身份以及尚且算不得日落西山的年龄之后,他觉得放手一搏似乎也没什么不可。
万事开头难,他的第一步决定了整个方向,需要认真规划。做什么?怎么做?这都是需要仔细思考的问题。抱着他的电脑,凌衡同邓靖西打了声招呼,带着东西,就往离茶馆不远的咖啡厅过去,还没到门口,就看见小院子前头堆得满满当当的东西,一箱一箱凌乱放着,看起来像是货物。
他想起邓靖西不久之前同他提到过的事,老板最近一直在清理旧货库存研发新品,东西多些凌乱些好像也实属正常。于是凌衡没管那些东西,推门进去,才发现咖啡厅好像连营业都算不上,环顾整家店,只有那位老板还在岗位。
“……今天怎么人这么少?”凌衡有些狐疑地看着只亮了前厅的天花板顶灯:“小陈小林他们人呢?春节不还有快一个月吗?您这么早就给放假啦?”
老板闻言抬起头,原本拧着的眉头在看见凌衡时舒展开不少。他和邓靖西是店里常客,互相都加了联系方式,有时候免费吃点新品闲聊几句,一来二去成了个说得上话的朋友。他放下手里密密麻麻全是字迹的笔记本,见凌衡背着包,招呼他随便找个地方先坐,他则忙活起来,一个一个去开启那些刚插上电的机器,背对着外头的人同他说,不是,我让他们今天别来的,我收拾收拾东西,今天原本没打算营业来着。
不营业?凌衡觉得有点稀奇,之前老板本人跑去国外陪了女朋友三个多月,把店交给下头几个兼职生,给他们发三倍工资,这店门可都没说过一声拉闸,好端端的,怎么会突然停业呢?
“这不就是手头事情太多太乱,想一口气把东西清点清楚吗?”
他乐呵呵的回答凌衡的问题,倒进研磨机器的咖啡豆在一阵嗡鸣后变成粉末,又被他转移进用于压平的小盏摁来摁去。凌衡不懂做咖啡这些工序,他只会喝,且也只能喝得出很好和极差这两种区别,对于这些的了解实在不多。但也许是闲着没事,他第一次这么认真的看人在自己眼前从头到尾做咖啡,取出那些看起来很精致的,跟小时候过家家玩具似的小物件,凌衡忽然觉得也挺有趣,于是也没坐到位置上,就半倚靠着桌台看他摆弄,同他讲话。
“时间还多,干嘛非急在一时半会儿就弄完?”
“这不是想一鼓作气吗,毕竟拖得晚了,还得连累他们几个跟我留在这儿一起收拾东西加班。我就给了那么些工资,人家做好自己分内的事就够了,没必要因着人情世故来帮我。”
凌衡深以为然地点点头,看着咖啡机下头的小盏在机器运转的作用力之下淅淅沥沥往那个异形瓷杯里落着油脂丰富的溶液,脑子跟着动静一起转了会儿,而后又被打奶泡那一下子的震动给打开了关窍。
连累?什么连累?
“噢,这事儿我还没往外头说,不过告诉你也没什么。”
“我准备年后把这店转手,之后就不干这个了。”
凌衡有点惊讶,突然得知这种消息,他不自觉地就站直了身体。这店面积不小,装修什么的有自己的格调,费钱先不提,明摆着是费了不少心的。他听邓靖西提起过,这店开了两三年,生意一直很好,每逢节假日还忙不过来,怎么着也沦落不到因为收支不平而被迫关门的地步去。
“的确,不是钱的原因。”
“……嗨,我女朋友不是上国外读研去了吗?她之后想留在那里读博,我琢磨了一下,感觉外国人大约也爱喝口咖啡,吃点蛋糕什么的,就决定过去陪她,再在那头重新干自己老本行。”
懂了,为爱奔赴,本质上和自己没什么两样。凌衡了然地点点头,又同老板随口说了几句,话里话外鼓励的意思让对方有些讶然,他说,我以为你也要像他们似的说我傻,想不开。
“没什么想不开的,这也都是自己的选择而已。”凌衡冲他笑:“人一辈子这么长,不多去试试,不冲动个几次,那不也挺没劲的不是?”
兴许是觉得投机,也或许是这话的确给了当下有些困顿的老板一点坚定,凌衡收获一杯免费的咖啡,口味在送到自己手边时临时被升了个级,多出一长串听起来就贵了不少的前缀。凌衡捧着它落座,先喝了一口,味道的确不错,又浓又香,不甜不腻,是他喜欢的风味。
品过咖啡,他开始正儿八经干起自己的事儿来。电脑一开耳机一戴,好久没找回来的工作手感很快回笼,凌衡在几个网页里来回地跳转,有专业分析,也有亲民如小某书中的创业推荐帖,他一边看一边在文档里整理资料和内容,由于太过投入,没听见门口那一声比老板进出时都轻些的风铃响。
脚步声一点一点向他靠近,一直到阴影落到面前好半天,凌衡才懵懵地抬头起来,同提着大包小包的吴阿姨对上了眼。
“吴阿姨!”凌衡低呼着抬起头,顺势将抱在怀里的电脑往桌面上一撂,站起来替她接下手头沉甸甸东西:“您什么时候回来的?我们一点都不知道。”
陈老太去世,东阳镇一转眼只剩下吴阿姨一个人。替老太太收拾好身后事,她便被女儿一起带去了湖北。走的时候,她去茶馆找过邓靖西和凌衡,几个人坐在一起聊了小半天,而后才说了告别。凌衡偶尔也会在朋友圈刷到她的近况,发些风景,也发一发她的小孙女,一家人看起来幸福热闹,过得很好。
所以凌衡不大清楚,怎么邻近年关,她反而跑回了老镇上。拉着吴阿姨在对面落座,她笑着解释,说老家里还有不少自己过冬的衣物没带走,这次叫上了她老头子一起回来,两个人一起收拾些东西再过去,顺便再置办些城市里搞不了的年货,一起过去过个好年。
“说到这里,”吴阿姨想起自己特地来找凌衡的目的,连忙伸手去解开其中一个袋子,从里头提出两袋重量不轻的烟熏制品,而后放到凌衡面前:“这些呀,是我们自己买肉去熏的香肠腊肉,香肠甜的辣的都有,小凌,你拿去些,过年时候拿来吃不错的!”
“不用了吴阿姨,我……”
“我就知道你这孩子讲客气!但这个你真的得收!你要是这都不收,那我们一家都会觉得欠了你的,过不安心的!”
过了这么久,吴阿姨连同小方一直没能忘掉那天夜里邓靖西和凌衡守夜陪伴的事儿。母女俩在千里之外琢磨着,越想越觉得,那一顿值不了几个钱的咖啡蛋糕有些糊弄的意思,再怎么样,也不能就这样把人家俩小伙子在紧急关头忙前忙后,对她们施以援手的恩情就这样埋没了。
原本这一趟回来,吴阿姨连同小方是准备了两个分量不轻的红包,想带给邓靖西和凌衡。但来找上凌衡之前,吴阿姨就已经在邓靖西那儿吃了一道毫无回绝余地的闭门羹,思来想去,她想起家里那一箱早晨岗从草堆柴火上头取出来的腊肉香肠,挑挑拣拣些肥瘦均匀的,一些送去了邓靖西店里,另一些从他那里问来了凌衡身在何处,而后亲自拿了过来,就希望他收下,吃个新鲜吃个味,也吃个她们的一片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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