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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时候?”
怀里的人一下来了精神,把他推开,皱着眉头看向他。
“三年前吧,那时候我刚回这里不久。”
“我给你打了电话,是你高中时候用的那个号码,打通了,但接的人不是你。”
凌衡眼见着邓靖西深吸了一口气,脸上的笑意多出点勉强,看得他心里也跟着一起泛酸。
“邓靖西,那时候我手机丢了,去办了挂失,但是那个杀千刀的捡了我的东西,还一直在用我的手机卡,那段时间一直有我不认识的人打进我电话,不是我刻意不……”
“我知道。”邓靖西伸手将撑起身体来同他手足无措解释的人重新摁回被窝:“我知道。”
“那都已经不重要了。”
手指安抚似的蹭了蹭凌衡脸颊,邓靖西原本想拉着他重新躺下,眼神却盯着他扎眼的头发,想起他出发北京前同自己说的话。他们之间还有很多要说的,但邓靖西并不急于一时去刨根问底,他终于生出一点时间还长,可以慢慢来的底气,比起那些虚无缥缈已经过去的时光,他认为,也许凌衡此时此刻正备受煎熬的眼睛似乎更需要关怀关心。
“起床吧。”他翻身起来,从善如流捞起落到地上的衣服往身上套:“既然不想睡,那就找点事做。”
直到凌衡被他摁到窗前座位,身前身后被围上一圈毛巾作为遮挡的时候,他才发现,邓靖西是要给自己修剪头发。
手头镜面映照出两个人的样子,凌衡身上睡衣松松垮垮,连扣子都没系,全靠那两条毛巾挡住胸前颈上一片暧昧痕迹,光是看了两眼,自己就先莫名其妙无颜以对起来,讪讪挪转目光之际,忽然感觉到自己后颈处有些刺痛的地方,被人挠痒似的轻轻抚了抚。
“好久没动过手,你得好好看着我,免得哪一剪子下去,毁了你的发型。”
凌衡笑了笑,原本想堵回去的话不明原因却又没说出口。兴许是老天听多了重庆人民跟随着烟花一起送上天的各种愿望,被喜气哄了个开心,在一月一日这种好日子赏脸放晴,阳光晴好得像是到了春三月。屋里的暖气没有关,遮光的窗帘被邓靖西推到两边,留下一层朦胧的白色薄纱,被外头金灿灿的艳阳照得流光潋滟,镜面里也跟着落下粼粼的光,折射到凌衡脸上,在他眼底留下一片如梦似幻的光斑。
像梦,却又不是梦。凌衡还记得多年前自己缠着邓靖西要他替自己理发的往事,画框上的自己被细密字迹环绕,一句一句的准备分析全都与他那一头刺猬似的头发相关,那时候他一门心思陷在自己少男春心萌发的悸动喜悦里,从他耳尖擦过的剪刀带着心意秘密被识破后产生的,如此明显的心虚,凌衡却都没注意。
而他那个被青涩情感冲成浆糊的脑袋经过多年沉淀,总算是在阳光普照之下的如今获得清明。字字句句密密匝匝,同细腻密实的排线紧紧缠绕,拉扯出看似细弱却难以分割的千丝万缕,将他们系在岁月两端,如同牵引般在兜转中促使他们分离又相遇,总是走不散。
镜面在凌衡犹豫的动作之下最终被合上,长方形的薄块被覆盖上一圈纯白色包装,抱在手里几乎没什么分量,搭在腿上,也只有凌衡半截大腿那么长。重量,大小,外观,用途,没一个一样的,但为着身后那个咔嚓咔嚓替自己理发的人,凌衡又那副曾经被自己如珠似宝抱在怀里,至今仍然放在家里储物柜的画。
那年仓促离开重庆,好多带不走的东西就那样自然而然被丢弃,唯独那个单独被他收拾出来,与邓靖西相关的一切被他一路捧着带回了千里之外的家。时间一转眼就过去好多年,那几幅被他带走的画画布泛黄,笔迹模糊,很明显,已经彻底变成了过去式,也许再过些时候,就会被岁月彻底磨灭消失。
一边觉得可惜心疼,一边又安慰着自己,这或许也是一种另类的辞旧迎新。作品哪有画家本人重要?过去哪里能和崭新开始的未来相比?凌衡深吸一口气,转过去同邓靖西面对面的想法在那把仍然在工作的剪刀下迫不得已更改,思量再三,开口叫了邓靖西名字。
“我昨天跟你说,以后准备留在重庆,”凌衡在得到他应答后发问:“你应该还记得吧?”
“……虽然大方向是确定了,但我其实还没想好具体要干点什么。”
“只是有一个。”
背后的声音停了,凌衡想到上班时代痛苦的回忆,应激一样转过身,仰头望着邓靖西,语气和神情都带着点悲壮。
“绝对不再去给别人打工,给资本家当孙子。”
“所以你觉得,如果我自己当老板,干点什么合适?”
被他攥着家居裤,邓靖西盯着自己那两边皱起来的衣料同他笑。这种事情一时片刻就做决定实在草率,他刚想让未来的大老板先放过自己这个打工人,卧室外头就传来乒铃乓啷的敲门声,又急又响,听得人心慌。
两个人朝着声音的方向同时呆住了表情,是凌衡先反应过来,三两步跑到门边,唰地拉开了大门。
“小邓哥小邓哥小邓哥你快看——————”
“我发的视频新年第一天大爆火啦——————!!!!”
第75章 冬去春来
杨柳沁坐在沙发上,脑袋垂着,嘴里的非礼勿视从进门念到现在,哪怕凌衡已经穿上了衣服,连脖子也没露。
他在她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向着桌对面的女孩推过去一杯热奶茶。邓靖西家基本上没有零食,凌衡翻箱倒柜找遍了也只找到这么一包没过期的,小女孩爱喝的东西。柔软的面料随着他的落座下陷,脚步声顺势消失,一下子,整个屋子里就只剩下一个还能抬得起头来的人。
邓靖西斜斜靠在卧室门边,双手交叉在胸前,他同样穿好了衣服,但不如凌衡那样精细。露在外头的脖颈上留着几个显眼的暧昧痕迹,在他偏头的动作之下变得更加明显。凌衡无处安放的眼珠子为了避开杨柳沁正无措地到处乱转着,转到他那儿忽然停了,眼神里多出几分显而易见的恼怒,紧接着邓靖西就看见他咬牙切齿地冲着自己动起了唇瓣,但没有声音。
衣冠禽兽。
他看懂了凌衡说的话。不生气,反而笑得更欢,垂下手来走到他身边,手自然地搂过凌衡的肩,无视他的所有挣扎推诿,动作看起来懒散,却带着难以挣脱的力道,将他摁住了,捏紧了,靠在自己身边。
“行了,看都看见了,你们俩把脑袋埋得再低,也没办法失忆重来。”邓靖西冲杨柳沁伸出手来:“给我看看吧。”
杨柳沁没动,明显深呼吸两下,大约是在给自己直面面前两个人的勇气。从兜里重新掏出手机,她闭了闭眼,解开屏幕,将方才紧急跳转的页面重新点开,送到了邓靖西手上。
“……上次我不是说,我想用给你拍的那组照片发个平台吗。”
“前几天一直没剪出来,昨天晚上玩了烟花以后回家太兴奋,我索性就把它们掏出来给修了,选了下配乐发出去。”
“结果今天一早,我就被消息给震醒了。打开一看,居然都已经好几万点赞了……”
杨柳沁的平台账号并非初次使用。从最初接触摄影开始,她就一直有一搭没一搭地往网络上发点自己的约拍成片,偶尔也有运气好的时候,最多时也收获过几百的赞,但一直没能成多大的气候,她也就没怎么对经营这些账号上过心。几年下来,账号里视频图文不老少,但粉丝量一直不怎么多。如果不是这次为了期末作业加分营业,她都快大半年没有正儿八经发布过作品了。
“我想过它或许反响还不错,但真没想过它能火,还火成这样……”
由她精心挑选的节选音乐在屋子里反复播放,照片在邓靖西手指下一张一张划过,的确是那天拍的那些,只不过套了滤镜,调整了些光线。五六张图片很快从眼前闪过,回到主页再一刷新,转赞评还在不停地涨,一夜之间,一个从未有过破千数据的无名小卒账号竟然就这样实现阶级跨越,拿下突破三万且还在不停增长的点赞。
邓靖西看着那些堆叠成山的红点,滑动的手在看完所有信息之后有些不知所措地顿在原地。是凌衡察觉到他的情绪,动手将杨柳沁的手机接过,在评论区里上上下下看过一圈以后颇感满意地用手肘撞了撞还搂着自己的人,眼睛被屏幕荧光点亮,仰着脑袋同他笑。
“你看,评论里也有不少人夸模特有气质,风格独特。”
“诶,还有人说你的头发是点睛之笔。我看你也别剪了,干脆就去找个好点的店设计一下,修一修,以后就留着它当卖点。”
“大数据推流凭运气,但也看作品质量。这条能红,你们俩都功不可没。”
一转手,手机回到杨柳沁手边。那杯放在她面前的奶茶还没被动过,在她与凌衡之间不断冒着热气。隔着水雾,凌衡看见女孩试探着看向自己的眼睛,在两下轻微的挤眉弄眼下明白了她的意思。
流量难得,有了这样成功的先例,小姑娘想抓住机会,多为自己争取争取也是情理中事。但也像凌衡所说那样,这条能红,除了她自己越来越精进的技术和恰到好处的配乐选曲之外,邓靖西也是个不可或缺的重要因素。
凌衡想起方才自己拉开门时杨柳沁满脸兴奋,原地蹦跳的样子,一张脸红扑扑的,束着的头发跟着她动作一起在身后甩,看起来就和小时候那个豆丁没什么两样。她想要自己帮她给邓靖西当说客,说服他跟她形成长期稳定合作,这原本也不是什么难事。一挑眉,凌衡重新转回脑袋看着身边的人,在短暂思考后也伸出手,玩闹似的抱住了他的一双腿。
“上回你们俩拍照我不在,网友都比我先见着你的照片。”
“之后再多拍几组呗,也让我直击一下现场。万一以后你俩一个成了网红明星,一个成了大摄影师,那我想见你们一面不就难了?”
“……这么摸不着边的事,你也想得出来。”
“……那个,其实也没有很摸不着边。”
坐在旁边眼观鼻鼻观心一度想把自己变成透明人的杨柳沁闻言,终于从方才那一幕看得她差点原地长出针眼的吻痕攻击里跳脱而出。她清了清嗓,表情忽然变得正经起来,冲着邓靖西郑重其事地挺直了背坐直了身体说,你都没试过,不能这么不相信自己。
“凡事都是从零开始的嘛,虽然搞这种东西需要些运气,可遇不可求,但现在它既然来了,我们就得抓住呀!”
“事在人为,如果送到眼前的机会都错过的话,那做什么都不会成功的。”
“……所以,小邓哥。”
她鼓起勇气,借着凌衡的铺垫,亲自开口发出邀请。
“我想邀请你做我的模特,我们再一起多拍几组试试看。”
“如果能维持住这样的流量水平,那说不定……我们就可以一起做账号!”
“这不仅可以让我开单赚钱,你也一样可以的!接独立的广告,去拍更多的商单,你不是正好想多赚一些钱吗?如果真的能接到广告商务,价格一定比你去文化宫做兼职高得多得多!”
斗志昂扬的发言结束了,杨柳沁攥着奋发向上的拳头,急需获得回应的眼神在面前两个人之间流转过一圈,她才从这股奇怪的氛围里意识到不大对劲。
啊,她很快反应过来,意识到自己又捅了娄子,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她哪儿能想到啊,这俩人都一夜春宵洞房花烛了,这种早该交代清楚的小事居然都还没通气。
在两个人于自己面前掰扯起这件事来之前,罪魁祸首决定先溜为上。一口闷掉那杯凌衡翻箱倒柜给她泡出来的奶茶,杨柳沁龇牙咧嘴站起身来,一边将手机仓促地往衣兜里塞,一边僵着脸同他们笑着说哈哈我忽然想起我妈说店里有点事需要我帮忙,我今天就先走了,有什么事你们聊,你们聊,而后转身往门口走去。
防盗门被她重新打开,在那声干涩的嘎吱声拉扯到最后一节时,邓靖西听见门外传来小女孩犹犹豫豫,却最终留下的话。
“小邓哥,”杨柳沁躲在门缝后头,偷偷瞥着里头的光景:“我刚刚说的话,你还是好好想一想吧。”
“反正,我觉得也没什么不好的,失败了……顶多就是浪费一点时间,成功了,那就是实实在在的钱呢……”
一句没什么底气的拜拜被留在门后,短暂热闹起来的屋里又重新安静下去。身边的人早已松开抱着自己的手,邓靖西一边措辞,一边向着方才杨柳沁落座的地方过去,坐在凌衡面前,在同他面对面以后抬起手来,去抚开了他皱着的眉头。
“原本想拿过第一次工资再说,不是刻意只瞒着你一个人。”邓靖西无奈地笑笑:“我的确找了个兼职,就在我以前学画的地方,跟着我的老师做些辅助课堂的工作。待遇不错,时间也合适。”
凌衡看着他,没说话。不是他想故意沉默让邓靖西煎熬,而是他想说的话在说出口之前就变成答案,盘旋在他脑子里,一道一道落在他心上,沉甸甸的,让他堵得难受。
辅助课堂的工作……具体都是些什么?
总不可能是画画。这一趟回来,凌衡方才从卧室出来,也看过阳台,堆积着杂物的那个角落又空了很多,与美术有关的东西在他那里越来越少,他一早决定抛弃掉曾经那个被赋予天赋的自己,丢掉的画板也许早就跟着垃圾一起被销毁,邓靖西不会在作画,这是凌衡早就清楚的事实。
……况且,以他现在的能力,也没有办法再去授人以渔,做别人的师傅了。
那……又为什么要去做这种没什么意义的兼职?——还能是什么?总不会有人自己给自己找事儿做,大爱无私为社会做贡献,一分钱不要就去给别人站岗吧?
但他已经守着麻将馆过了这么些年,如果是为了提升生活质量,打工什么的,他早该去了。
控制着过程中的变量,凌衡反复衡量,最终也只能得出那个自己不大喜闻乐见的答案。
他是为了自己才做出这种改变的。
他明白邓靖西的想法,早从几个月前他们吵架开始就明白。学生时代一直存在着的差距因为那时候的无所顾忌被忽视,年少的时候,有着年轻做资本,稍微有些成绩的少年总会比常人更傲气些,理所应当的认为自己的未来总会越来越好,总该有出人头地的一天,而邓靖西则是抱着这种想法,且有实力有底气这样去考量的一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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