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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场皆静。
燕怛骑在马上,枪尖纹丝不动,只盯着乔勖的眼睛。片刻后,燕怛突然收枪,反手一杆抽在他脸上。乔勖惨叫一声,从马上滚落,半边脸瞬间肿起,嘴里吐出一口血沫。
燕怛翻身下马,踩着乔勖的胸口,低头看他。
“绑了。”
部下涌上,把乔勖五花大绑。四下高喝:“主将既俘,降者不杀!”
余众无心恋战,纷纷弃兵投降。
燕怛出手果断,是以这一战迅速告捷。当夜幕降临后,斥候来报,凉州消失的那两万军出现在城外十里处。
祸不单行,半个时辰后,汝州军也抵达城外,和凉州军会合。
并且据斥候传回的消息,围剿的军队远不止出自河西,陇右节度使麾下军队也已过了陇山,即将陈兵肃州城下。
燕怛坐在桌后,眉眼压低,沉默不语。他面前的桌上摊着之前凉州军射进城内的讨伐檄文。
瑞、王。
他并没有多么绝望。最绝望的时刻早在十一年前他已品尝过。他现在只是隐隐有种不管不顾的疯狂——他想抛下这一切,什么肃州、大夏、什么突厥,都见鬼去吧。他只想骑上快马,赶回京城,砍了瑞王的脑袋。
“五哥,”申元苏忽然掀开帐帘,“外面有个孩子要见你。”
“什么人?”
“说叫什么,李享。”
燕怛浑浊的大脑终于迟缓地运转起来,心底魔鬼呓语渐不可闻。
“带他进来。”
过了一会儿,申元苏亲自带着个瘦猴般的少年折返,原来这孩子伤势恢复后投军来了。这个少年和燕怛可谓是缘分不浅,先是在京城偷东西被燕怛抓到,后来到了西北投军,仍然撞到燕怛手里。
思及往事,这半年里发生的事实在太多,燕怛骤然升起一股沧海桑田的感触,对李享说:“你这瘦胳膊瘦腿的,上不了战场,暂时先到我身边做亲兵吧。”
不想李享却道:“如果做亲兵,我更想跟着晁将军!”
燕怛动作一顿。
申元苏急得一拍李享后脑勺:“你这孩子……”
燕怛抬起右手,打断申元苏:“为何要跟着晁将军?”
李享:“晁将军人好啊,还救过我一次,我要跟着他报答他救命之恩。”
燕怛没有说话。
帐中静了一瞬。
“你的晁将军。”燕怛开口,声音很平,“他牺牲了。”
少年呆住。
“怎么可能……”李享喃喃,“晁将军那么厉害,他说过要带我打突厥人的……”
申元苏见状不妙,忙招手让帐外的亲兵把李享拽走安顿。
帐帘落下。申元苏走回案前,踟蹰着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反是燕怛心平气和地先道:“有什么话你说吧。”
“晁将军是你老朋友,我知道……不管怎么样,你得振作起来,下面的人都在看着你呢。你是他们的元帅,要是你一蹶不振,我们以后的仗要怎么打?”
燕怛低声重复:“以后的仗……要怎么打?”
“不是,我问你呢!”见燕怛这个状态,申元苏急得团团转,“我们收了凉州一万残军,虽然不能和外面的凉州军打,但要是送到东面对付陇右大军还是可以的。先不管什么突厥不突厥了,活下来才是首要。我们手中如今有七万人,打谁打不过?”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五哥,晁将军死了。但你活着。我们这些人,都活着。”
燕怛抬起头,看着他。
烛火下,申元苏那张总是笑嘻嘻的脸,此刻绷得紧紧的,眼睛里有担忧,也有害怕。
“你说得对,”燕怛说,“得速战速决,不能给突厥人捡漏的机会。”
他站起身,走到申元苏面前,拍了拍他的肩。
“行了,我心里有数。你先回去吧,让我歇一晚……一晚就好。”
第二日,趁着陇右军尚未抵达,拂晓时分,肃州城门洞开,七万大军鱼贯而出,列阵于凉州、汝州联军阵前。
燕怛策马立于阵前,身披玄甲,手中长枪斜指地面,背后“燕”字帅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对面联军阵中,号角齐鸣,旗帜翻涌,刀枪如林。更远处,陇右军前锋已过清水河,明日便可抵达。
燕怛眯起眼,握枪的手紧了紧。今日只能胜,且是大胜。否则等陇右军到,两面合围,局势更为不利。
此时此刻,此时此地,他脑中再无其他,只有接下来的这一仗。
他举起枪——
“慢——!”
数骑快马自东边官道疾驰而来,马上之人高举一面金色令牌,嘶声大喊:“刀下留人!朝廷来使——朝廷来使——”
两军阵前,所有人都是一愣。
那队马直冲入两军之间的空地,为首之人是个面白无须的中年男子,身着绯色长袍,袍角沾满尘土,面色青白,也不知道多久没有睡了。燕怛的目光落在他的脚上,发现他竟也把双脚用绳子捆在马镫上。
也许是因为昼夜不歇地赶路,他骑术不精,害怕自己掉下马,才这样做。
他勒住马,气喘吁吁地环顾四周,目光落在燕怛身上。催促同行侍卫替他解开脚上的绳子,翻身下马,踉跄着跑过来。
“燕、燕侯……”他喘得说不出话,只是高高举起手中的金色令牌。
燕怛认出那令牌,乃是太后宫中的“内谒者监”令牌。他皱眉,没有下马,只疑惑道:“连公公?”
连岳好不容易喘匀了气,从怀中取出一卷黄绫,双手捧过头顶,“幸好,赶上了。太后懿旨:之前的讨伐檄文,作废!”
此言一出,对面联军阵中一片哗然。
燕怛没有动,只盯着那卷黄绫,挑起眉头:“懿旨?太后何时能越过摄政王下旨了?”
连岳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丝难以言喻的笑,正要说什么,却两眼一黑,直挺挺地朝前倒去。
燕怛:“……”
他纵马上前一步,先看连岳,发现他胸口起伏均匀,应当只是昏睡过去,这才用枪尖挑起黄绫。上面是太后的玺印,文字简洁:讨伐肃州檄文,系瑞王矫诏,今已查明,即刻作废。燕怛无罪,肃州军民无罪。着即停止干戈,各路兵马各归本镇,违者以谋反论处。
【作者有话说】
等会要出门,就先放上来了。时间上有点小瑕疵,先不要深究了,等完结后我再慢慢改_(:з」∠)_
第54章
◎归位◎
因连岳昏厥,不明就里的两方人马只能暂且鸣金收兵。
连岳被安顿在府衙内,大夫看过,道是连日奔波劳累、休息不足所致,并无大碍。等到连岳睡足悠悠转醒,一整个白昼已然过去,又是一个黄昏。
燕怛赶到时连岳正坐在床头捧着一碗面条狼吞虎咽,连续七八日的快马加鞭令他整个人都瘦了一圈,脸颊凹陷,眼下青黑,一副短命猝死之相。幸好睡了一觉,眼睛明亮,看起来短时间内是没有性命之忧了。
“听随公公前来的侍从说,这一路只花了八日,辛苦公公了。”燕怛真心实意地感慨道。
百里加急,昼夜不歇,可不是简单说说,寻常人两日不睡就吃不消,三日不睡能令人疯魔。传令衙差常有半途猝死,更别说连岳其人,本是养尊处优之徒,哪里能吃这种苦。为免耽误要事,他把自己绑在马背上,撑到肃州实属不易。
连岳苦笑连连:“当不得,当不得,分内之事罢了。”
见他吃饱喝足,燕怛挑了个凳子坐下:“现在公公可以说一说,到底发生何事了吧?”
“是。”
开口之前,连岳先陷入了一段沉默,那些事,他自己至今想起来,都像一场梦。
他出京的前一夜,李宣夜访深宫,和太后密谈。他就守在大门外,并不知道二人说了什么,后来李宣开门,听得太后在内间道:“你当真决定了吗?你真的要为了他,放弃之前的一切,功败垂成吗?”
他听得心惊,小心地抬头觑了一眼。李宣就站在他面前,目视前方,神情淡淡。
“是。”
“优柔寡断、妇人之仁!”太后歇斯底里地喊:“错过这次机会,就再也抓不住瑞王了!不仅如此,先前的所有努力都成了打草惊蛇,有你后悔的!”
“我不会后悔,”李宣说,“我现在就去宋太师府上,还请娘娘记得方才答应我的事,一切尽快。要是误了时机,我不会放过你。”
说完,李宣没有再给太后说话的时间,戴上兜帽,孤身走入夜幕中。
那天晚上,太后再没睡觉,连岳服侍她起身,刚拿出常服,就听太后说:“穿袆衣。”
连岳一惊,这已经是他这一夜数不清第几次心惊了,他不敢置喙,取出只有最隆重的场合才穿的袆衣。
连岳又唤来宫女为太后梳头,待一切收拾妥当也不过四更时分。太后打发走宫女,只留他一人,他听到太后低声说了句:“……真是疯子……”
那之后就是漫长的等待,等天边终于泛出浓青,太后起身上朝。
连岳随堂,目睹了足以在大夏史书留下浓墨重彩的一幕。
奉天殿内,朝臣肃立。太后步于珠帘后,坐在那把专属于她的椅子上。
一切看似和往常一样。
然而,摄政王李昶立于百官之首,看向珠帘后的太后,眉头蹙起。太后方才自小门走出的那几步足以令他看清服饰——太后今日穿得太过隆重。
他心里蓦的升起不安。
“诸位卿家。”太后的声音从帘后传出,“今日哀家有要事宣告。”
她顿了顿,珠帘后的人影微微前倾。
“先帝长子,昭穆太子李宣,当年并未身亡。”
满殿哗然。
珠帘被一只手拨开,太后站起身,一步一步走下御阶。百官自动向两侧让开,让出一条通道。她走到大殿正中,站定。
“哀家今日,要迎他回宫。”
殿门轰然洞开。
晨光涌入,一道颀长的身影立在光里,身姿笔直如松。
他走进殿内,右足微跛,就这么走进百官的目光中。
初时只有寂静,在这样无异于天方夜谭的消息面前,所有人都失去了反应的能力。
后来,人群中,白发苍苍的宋太师第一个动了。他走到李宣面前,抬起浑浊的老眼,看了很久,含泪跪伏:“老臣恭迎殿下归位。殿下受苦了。”
这一声后,如风过麦浪,一片大臣跟着跪了下去。有人失声痛哭。那些跟随过先帝的老臣,那些看着他长大的老臣,此刻伏在地上,老泪纵横。
“臣等愿迎太子归位!”
何为“归位”呢?当奉这位殿下为君,让一切回到原有的轨道,这才叫归位。
李昶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太后走到他面前,她受了一夜的气,此刻看到李昶的表情,突然觉得心情舒畅,格外想笑:“摄政王,你当归政了。”
她了解这位对手,她知道他一定会还政。李昶羽翼丰满,党羽众多,要是想做皇帝不过轻而易举,但是这么多年,他只占着摄政王之位,为的不过一个“名声”。为了好名声,他隐忍这么多年,如今为了好名声,也一定会主动还政。
李昶慢慢转过头,看向太后:“您可想清楚了。”
太后笑吟吟:“都到这一步了,哀家想得还不够清楚吗?”
回忆起这一切,连岳至今都有种如坠梦中的荒诞感。
那一天,太过草率,仓促,无计无序,打了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
他知道为获取足以扳倒瑞王的证据,李宣一直潜伏在瑞王身边,可是那天,李宣就那么轻而易举地放弃了四年努力,纵身跃入旋涡中央。
只为了颁发一道诏令。
很多东西连岳不敢说,于是只说了大家都知道的事情:“先太子归来,太后作主归还帝位,摄政王被迫还政……我奉命前来传旨,出城的时候尚未举行登基大典,也因此,这诏书仍用的太后宝印,只为及时止战,再过两日,等一切尘埃落定,会下发更正式的皇帝诏令。”
那日朝上的天翻地覆,地动山摇,被他轻飘飘三句话带过。
说完却久久听不到回音……这也正常,这样的消息是该让人好好消化……连岳小心又好奇地抬头观察这位三思侯。
李宣回京前,曾以“穆缺”的身份跟随这位侯爷远赴西北,相处许久。会不会已经和这位侯爷相认?这次京城发生的事,燕侯会不会是个知情人?
这其中是否另有太后所不知的计谋呢?
许久,燕怛眼神终于聚焦,以一种疑惑的语气反问:“你刚刚说谁回来了?先太子李宣?”
他竟敢直呼那位大名,连岳只能假装没听到:“是。”
“他……什么时候回来的?”
“五月初二。”
“消失的这些年,他都在哪儿?”
“这……我就不知道了,”连岳道,“那位殿下回来的当天,我便奉命出城。侯爷莫急,若一切顺利,再过不久该有新的诏书昭告天下。”
“是,”燕怛起身,“辛苦公公,好好歇息,在下不打扰了。”
李宣死而复生,太后欣然恭迎,瑞王老实还政?
三方人马各自太平?
话本子都不敢这么写。
燕怛看出连岳有所隐瞒,也知道再多的问不出来了。他走入院中,心乱如麻。连岳带来的消息一下子拨断他脑子里紧绷的一根旧弦。
李宣。李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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