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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元苏脸色一变。
燕怛心情也好不到哪儿去,他原本打算,等晁海平那里传来捷报,就立即发兵石关峡……如果晁海平失败,他也另有打算。但如今朝廷这一手打得他猝不及防,假若被突厥知道他们这里内乱……
更何况他刚刚杀掉脱斡里勒的弟弟,结下血仇。脱斡里勒定不会放弃这么好的机会。
“你去把丰廉和任乾兴提来。”燕怛说。
丰、任二人被囚禁在驿馆内,平日里连一个外人都见不到,可谓两耳不闻窗外事,此刻正睡得香甜,稀里糊涂地被人提到城墙上,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看到城外围着的军队,丰廉脸色微变,还试着装糊涂:“燕侯,这是怎么回事啊?”
燕怛一笑:“城外领军的乔将军可是您的女婿,他这么火急火燎地赶来,看来是半点没把您的安危放在心上。”
申元苏:“到现在也没听他问过一次您的安危。”
燕怛:“说不定巴望着老丈人早点死呢,等您死了,那河西节度使可不就空出来了。”
“人之常情。”申元苏理解地点头,“那这两个岂不没有用了?五哥,杀了算了,还能省点粮食。”
丰廉大惊失色:“且慢!且慢……燕侯,我那女婿说不定不知道我还活着,让我书信一封,也许此事尚有转机。”
燕怛点头应下,丰廉擦了擦鼻子的汗,下城楼前又看了眼门外大军,忽觉不对:“这人……”
“怎么?”燕怛问。
丰廉迟疑道:“这人怎么有点儿少。”
申元苏:“城外约有一万余人。”
丰廉:“那就是了,我凉州共有三万府兵呢!”
燕怛和申元苏对视一眼:“那剩下的人去哪了?”
燕怛不知想到什么,忽然脸色大变,“载阳,这里交给你。”说完带着丰廉、任乾兴下了城楼,回到府衙,让人把方雯也拎来。如此,花厅内三人齐齐坐着,面面相觑,不知这位侯爷又要做什么。
燕怛走到三人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紧接着,抽出腰间配剑,一言不发地扎进桌面。
笃——
裸露在外的剑身轻颤,三人心里也颤了颤。
这架势……
丰廉勉强笑了笑:“燕侯这是何意?”
“我只有一句话要问你们。每个人只可以答一次,若不叫我满意……”燕怛一勾唇角。
“……您问。”
“你们河西,和突厥人到底有没有勾结?”
“……”
三人脸色都有变化。静了片刻,任乾兴先开口:“侯爷这问题要我们怎么接,我边疆之地,和突厥不共戴天……啊!!”话未说完,燕怛抽出剑将他的左手钉上桌面。
因动作太快,伤口与剑严丝合缝,甚至没有血溅出。旁观这一幕的丰廉还好,方雯是个文官,哪见过这样的场面,吓得手直哆嗦。
燕怛淡道:“上个月我去陇山剿匪,那批匪可不是普通的匪,而是马匪。诸位都知道,大夏战马不足,军中想要补充战马,只能去抢鞑子的。但是那一群马匪竟然有三百多匹膘肥体壮的马,一看就是鞑子的马种。我心下纳罕,活捉头子审问了一番,这才知道这些马是他们‘打劫’来的。”
两年前,马匪还只是一群被逼为寇的流民组成的小规模土匪,有一天,他们在山上看到一支辎重车队自东向西而去,且走的都是山间小路,过了半个月回来,辎重车辆消失,队伍里反而多了几十匹马。
后来,每隔三个月,都有这么一伙人经过,用辎重,换马匹。
土匪们渐渐猜到有人在和突厥人做买卖。
就算他们如今落草为寇,行的是不仁的勾当。但他们曾经也是良善百姓,而之所以被逼到这种地步,一个是官府欺压,第二个就是可恨的突厥人!突厥年年扰边,哪里想过汉民的死活。
如今竟然有人行这等卖国的勾当!
土匪们愤恨鄙夷,且知道这买卖上不得台面,不会引来官府,一合计,连抢了好几次。他们运气好,有一次抢到没有骟的种马,这才有了几百匹马。后来那些人也许绕行陇山,他们没有再遇到过。
如今这些马都被燕怛带回肃州军中。
燕怛:“那土匪头子说,他们不知道那些人拿什么换的马,但是那些辎重车辆吃重非常深,会留下很深的车辙印。我和突厥人小规模地打了几次仗,看到他们有的人用的是我大夏才有的精铁兵器。”
说完这一大段,燕怛顿了一会儿,似给他们挣扎的时间。
“三位大人,”燕怛淡道,“三位大人都是河西的父母官,河西有这么一支常年走私的队伍,你们会不知情吗?”
方雯叹了口气,也许他早就背叛过一次,所以这次开口没有太为难:“是。那支队伍是瑞王的人……”
任乾兴脸色扭曲,喝道:“方雯!”
方雯顿了一顿,像是没听到:“瑞王和长公主是同胞姐弟,长公主封地有一座铁矿,他们瞒住朝廷,偷偷挖矿炼铁,和突厥人换马,用这些蓄私兵。我就算不说,燕侯应该也猜到了吧。”
燕怛抽出纸笔,飞快地把方雯的口供写下,让他画押,他也一声不吭地照做。末了竟然说道:“这等大罪,只凭下官空口白牙怕是不行。丰节使府上有往来账单,日后侯爷可以去抄了来。”
说完,他长长出了口气,神情居然称得上松快。
燕怛收好口供,又看向丰廉。早在方才方雯倒豆子一样说话的时候丰廉就闭上了眼,燕怛抽出匕首,轻碰他眼皮,“丰节使,除了这些,你们河西和突厥可有别的买卖了?”
丰廉动也不动。燕怛面无表情地刺入匕首,换来凄厉的喊叫。一旁的任乾兴本因手上的伤而疼痛难忍,看到这一幕却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丰廉捂住鲜血淋漓的左眼,冷笑道:“燕侯爷,如今您知道这些,我们本就没有了活路,左右都是死,不如给个痛快。”
燕怛盯着他,忽然直起身:“河西除了给突厥人精铁,还把石关峡也送给他们。”
丰廉大骇:“你怎么知道?”
看到燕怛的表情,他才意识到是诈,可惜为时已晚。
燕怛方才确实在诈他,得到肯定,整个人都定在原地,弹指之间,所有的一切都被串起。
“可怜申元帅战死,没想到是自己人捅的刀子。瑞王给突厥大开方便之门,突厥人是不是答应他如果攻破京城,会让他做皇帝?脱斡里勒是不是在信里说:他们突厥是草原的孩子,不稀罕砖墙瓦房造的地方。瑞王深信不疑,与虎谋皮,根本不问万民生死!”
丰廉惊怒不定地看着他:“你看过信?不,不可能,你是怎么……”
燕怛眼睛通红,犹如厉鬼,一把捏住他脖子:“因为我父兄当年就是这么枉死的!!因为当年,瑞王和老突厥可汗就做了这笔交易!突厥伪造信件,诬陷他们叛国。可笑他们一片忠心,却因此而被先帝猜疑,白白丢了性命。吕子仪是我父亲旧部,把查到的事情全告诉了我。若非突厥内乱,冒出一个脱斡里勒,杀死老可汗,早在几年前瑞王就已经如愿了!”
他急促地喘了几口气,吐出一大口血,止不住地咳嗽起来。
手上因咳嗽而失力,丰廉得到喘息的机会,猝然抢过燕怛手里的匕首,反手刺向他的心窝。
要死就一起死!
二人离得太近,燕怛又骤然发病,这是一个绝不会失手的机会,然而电光火石间,被横生的长剑挡住。
铛!
丰廉长啸:“方雯!”
方雯刚才目睹一切,手上动作快过脑子,拔下任乾兴手背的长剑挡下了这一击。他一个四体不勤的文弱书生,这一下简直称得上如有神助,把自个儿都惊住了。
燕怛顺势接过方雯手里的剑,几下将丰廉制住,剑尖抵住脖子,割破肌肤。
他的动作却定住,片刻后,松开手,冷冰冰地道:“我要在父兄坟前砍了你,”目光扫过任乾兴,“你们的头,我要拿你们的血祭我燕家冤魂!”
说完,他飞快地转身离开,嘱咐门口的士兵把这几人关进大牢,自己则快马扬鞭赶到城门。
他眼睛还泛着血红,神情已经冷静下来。只是申元苏看着这样的他,下意识感到不对:“怎么了五哥?”
“凉州三万府兵,城外只有一万人。剩下的人极有可能收到突厥的消息,去堵晁海平和姚声了。”
“突厥人怎么会知道?”
“突厥和河西的军队早就勾搭成奸,沆瀣一气。如今的河西就跟筛子一样,谁都有可能走漏消息。”
晁海平此去凶多吉少。
纵使夜袭成功,烧掉突厥的粮草,殊死拼杀,好不容易逃出突厥人的领地,这时候迎面遇到一支口称“接应”的汉军……
申元苏脸色大变。
燕怛:“我快马去找姚声,你让宋青凤领两千人随后接应。”
申元苏:“那城外还有一万人……”
“城中五万多人,送不出两千人吗?”
申元苏面色一肃,领命:“是!”
第53章
◎朝廷来使◎
残阳如血,万籁俱寂。
燕怛收回长枪,勒住马头,无言四顾。他纵马慢慢踩过“河西”帅旗,到战场边缘,枪尖挑起地上的号角。
呜——
呜————
号角声缓缓抚过战场,士兵们仿佛这才回神,慢慢向他靠拢。
不远处的肃州城门洞开,三骑飞出,很快来到燕怛身边。
“五哥,打完了。”申元苏这回没有嘻嘻哈哈,战场没有对错,不论输赢,所有人都值得庄重。他张开左臂,用力地给了燕怛一个拥抱
燕怛锤了把他的后背:“让人来打扫战场。”
一天前,燕怛察觉不对,与姚声会合直冲石关峡而去,然而还是晚了一步,五百死士无一活口,晁海平的尸身被挂在关口的城墙上。
他远眺着那一幕,浑身的血液倒流进头颅。他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于是甩下大军,和姚声两个人蹲守偷袭了一支出城的突厥小队。
突厥人告诉他,可汗早就得到消息会有人烧粮草,于是故意布下陷阱,将这伙汉兵一网打尽。
知道自己必死无疑,突厥人故意刺激他们:“就算他们没有中计,跑出石关峡,也跑不了多远啦,你们有支汉军埋伏在前面那儿山谷里呢!哈哈,虽然最后没用上他们,但我们可汗还是让人送了一点银子去聊表谢意,你们汉人将军恐怕现在正在那儿数钱哪!”
他们杀了这队突厥人,却久久不回,呆立原地,望着城墙上那具悬着的尸身。
离得太远,什么细节都看不清,只看见战袍被风掀起一角,又落下,掀起一角,又落下。
像在摆手。
像在说:弃之,对不住啊,我好像回不来了。
燕怛忽然想起那天晚上,晁海平站在他面前,说:“我晁海平不是怕死的人。”
是啊,你最不怕死了,你真勇敢啊。
“烧粮草的事,换我去。”
那就换你去吧。
“我要五百精兵。”
行,给你。安全第一,量力而行。
晁海平大笑:“放心。”
他什么都知道。他知道这五百人是敢死队,知道烧了粮草也未必能活着回来,知道此行只能一往无前,一去不回。
他知道。
他还是去了。
如果当真是战死沙场,临死换几个突厥人,也称得一声痛快,可是偏偏……偏偏他们死在自己同胞的背叛下,死在利欲熏心下,死于背后捅过来的刀子。
也许直到踏入敌军包围的陷阱,稀里糊涂地丢掉性命,他们都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燕怛攥着缰绳的手微微发抖。他忽然想不起晁海平的脸了。明明前几天还见过的,在城门口,晁海平带人出城,冲他抱了抱拳,笑着说“等我好消息”。
城墙上的尸身还在晃。燕怛视线模糊,看到晁海平背对他摆了摆手
别等啦,弃之。
燕怛忽然翻身下马。
“燕帅?”姚声抹了把眼睛,惊道。
燕怛没理他。他一步一步往前走,走得很快,快到几乎是在跑。姚声顾不得悲伤,紧赶两步,却见他自己停了。
他低下头,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脸,然后往回走。走到姚声面前时,脸上已经什么表情都没有了。
“收兵。”他说。
他们领着三千人,回城途中遇到宋青凤的两千人,合成五千。回到肃州城外,燕怛直接提枪冲入城外的凉州军中。
申元苏为了送出宋青凤的两千人,已经率大军和这批凉州军打过一仗。肃州有五万大军,若真打起来凉州军绝不是对手,凉州军来此本是为了“劝降”,没料到肃州军竟然当真出城,吓得退避三舍。申元苏顾及着同胞身份,没有主帅下令,便也没下死手。所以这一仗,说是打仗,其实就是胡搅蛮缠,几乎没什么伤亡。
然而燕怛发起的冲锋,和之前的小打小闹完全不同。
他犹如战神从天而降,一路冲杀,枪下无一合之敌。入敌军如入无人之境,铁枪所到之处,人仰马翻。凉州军被他杀得肝胆俱裂,纷纷向两侧避让。
乔勖正在亲兵簇拥下往后退,看见那道黑影劈开人群直取中军,骇然变色,连声喝道:“拦住他!快拦住他!”
左右亲兵硬着头皮迎上。燕怛一枪横扫,三人齐刷刷落马。铁枪去势不减,直刺乔勖面门。
乔勖仓促举刀格挡,枪尖点在刀身上,震得他虎口迸裂,大刀脱手飞出。他还来不及惊呼,喉咙已被抵住,枪尖刺破皮肤,渗出一点血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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