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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持人抬起身来,宣布道:
“联邦军部会协同这次行动,从空中辅助精英第五小队,强行破开深山研究所分部的外侧污染层,全程两方直播。”
高瘦的年轻男人压下了细钩的眉毛,神情阴郁看不分明,伸手不自觉地摸索到口袋中,那枚细长的玻璃密封管。
他正张开了口,要说什么。
会议室外,一片杂乱无章的隐隐脚步声,打断了众人的注意力。
短发女性抬头望向门口的方向,有某种怪异的预感,好像那道脚步声是向着这个会议室而来。
深山研究所分部、市郊福利院、交通枢纽周边的小城、荒僻无人的农舍、海岸度假村。
这些互不相干的地点,在近一月间,毫无规律地爆发污染源不明的突发事件。
唯一的共通点,就是在它们周边,检测不到任何已知污染种的粘液。
若非这绝不可能是任何正常的自然现象,他们甚至不清楚,这究竟还应不应该被归为污染灾。
某种异样的恐惧,好像忽然笼在这片冰冷干净的昏暗会议室中。
短发女性下意识捏紧了脖颈处的衣领,胸口心脏的跳跃声急促刺耳起来。
突然,一声砰的开门声撞开,会议室的灯光被骤然点亮,一道惊恐慌乱的嘶哑声音喊叫道:
“总部地下十二层的通讯档案室,刚刚突然发生了辐射性污染灾,污染源暂时未知,但里面保存着所有深山分部相关的影像,包括与污染警戒名单内人员的录屏联络内容……”
“现在十层以下已经被紧急封锁,请立刻整理重要资料进行避难撤退。”
宽阔的地下钢铁宫殿内,来往神色忙乱的西装与白大褂们,眉间骤而染上了那抹难以诉说的惶惑。
就好像有什么东西开始变得古怪,凿开了某种不可触碰的秘密。
短发女性跟随着引导避难的安保人员,匆匆从一条架空走道上跑过,擦肩而过的瞬间,看见了那名会议上的高瘦男人,正逆着人流而下。
那个方向,是前往地下更深处的货运电梯。
她知道对方是军部研究院出身,性格比较偏激怪异,在某起原因不明的事故后,被挖到了污染物研究所这边,此后便一直醉心污染种的改造与生物融合。
对方是疯了吗,要钻安保的空子,潜入地下十二层。
她明知这并不理性,可方才会议上,那种莫名怪异的预感,却抓住了她的心脏,令她无法忽视这个念头。
这个“想要看一看”的念头。
只要走下地下十二层,就能知晓那种模糊怪异念头的真相。
短发的套装女性握住了公文袋,转身挤入人流的反方向,向着货运电梯而去。
地下十二层的通讯档案室,负责存放所有研究所内部联络内容的备份,也有专门人员进行审查和归纳。
而在深山分部出事之后,与分部相关的所有人员,都被归入了污染警戒名单,进行严格的管控并避免直接接触。
易于控制的名单人员,已经被分别收容。
然而,有些分散在偏远处的观测员,却很难在不引发惊恐的情况下,接触并收容。
因此,只能使用预先录制好的视频影像,与那些人分步进行联络接触,而所有的联络影像,都收集在档案室中,由专门人员进行分析审查。
短发女性拐过一道轰鸣的防爆大门,脊背不知不觉已经被冷汗浸湿。
越过这道门,就回不去了。
就连她自己都不清楚,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冒着再无法回到地面的风险,去接近一样明显有着问题的“异物”。
防爆大门缓缓降下,高耸的天花板下,再次恢复了死寂。
她跨过封锁条,推开被不知什么东西黏糊糊拉扯着的边门,一种怪异而欣喜的、极轻的咯咯笑声,隐隐从门内传来。
木料与泥土的粗糙气味,不知何时,透过门缝扑面而来。
在这片地方,根本没有摆放盆栽,也不可能生长任何的植被才对。
短发女性的心跳声几乎完全掩盖住了任何的声响,她有一种本能的直觉,在这座档案室内,便有着自己所在追寻着的那个真正答案。
咯咯咯,咯咯。
一架黑框眼镜跌落在地,不小心被她的鞋跟踩住了。
她眯起双眼,空茫地抬起头,视网膜中冰冷而靡丽绚烂的刺激,慢慢构成那只有在噩梦的最深处,才有可能想象得出来的美丽景象。
螺旋上升的人类男性的躯体,分明削瘦得近乎只剩一道骨架子,却鼓起了饱满的灌木枝干与树叶,呈现出完美的黄金比例。
而宛如果实般缀在顶端,摇摇晃晃的那颗脑袋上。
往日阴沉沉的男性脸庞,正双目有神地望着无数张显示屏中的一角,近乎狂热地咯咯笑着。
短发女性的呼吸一瞬间停滞,鼻间青草的清凉芬芳,浓郁到无法抗拒。
“咯咯,咯咯咯。”
“请——请使用通用语——咯咯匀速地回答——”
“咯咯咯——你的姓氏与——咯咯——复述一遍——”
“咯——几月几日咯咯咯——”
“咯咯结束,感谢879号——咯咯咯的配合——请记得咯咯咯咯——”
“啊啊呜啊啊啊——”
咔嚓一声,下颏骨终于从那颗沉甸甸的脑袋上脱落,滴溜溜滚落在地。
而在那双阴郁眸子所狂热注视着的角落显示屏上,某份卫星视频通讯的存档,被覆盖着层层的银白色污染隔离水印,播放到了进度条的尾声。
信号干扰严重的模糊画面上,一位深灰色眼瞳目光低垂的苍白青年,正刻印在那色彩的螺旋的中央,用近乎空洞而无法辨认出的话语,小心翼翼地说了句什么。
但短发女性却无法,也不可能听得懂那道话音。
苍白而漆黑墨发的“青年”,所说的是:
〖谢谢,我会记得……每日例行联络的,接线员先生。〗
海风遥远而湿漉漉。
纠缠着浓密之森林气息的墨绿岛屿,仍然静谧,雾气朦胧。
雨云笼罩在柔和的日光下,时晴时雨的水汽,又被花藤所阻挡在外,落不到那些鲜果和漂亮的绿色小屋上。
乔池屿掩上屋门,抬头对上那双温和的金色眼瞳,不自禁露出清浅的笑容来。
殷酆替青年整理好柔软的雪白围巾,自然地牵住那只手,十指紧扣,向阶梯下走去,道:
“今天送来了一批新的物资,在停机场那边,不知你会不会喜欢?”
第17章 XV||
停机场上。
涂着漂亮黑漆的直升机在明亮的阳光下,缓缓降落,带起一阵劲风鼓动。
当殷酆与乔池屿走过林间小径,来到这片停机场时。
西服的男女助手们,已经在将东西一点点搬运至不远处的空地,偶尔有特别大件的东西,直接搬到了半山腰的草坪上。
在这些天的相处中,殷酆已经将人类约会交往的步骤,学习得越发熟练。
人类青年喜欢总是粘在自己身边,贴近的时候,如果十指相扣地牵住他的手,就会盛开漂亮的浅粉色花朵。
比起在其他助手们的周围活动,青年更喜欢两人独处的时候。
一旦四周有其他人的细微声响,对方就会如同受惊的小动物那般,更深地钻进自己的怀抱。
而这个时候,殷酆必须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小心不要碰碎青年的过分脆弱的身体……
除了在接吻的时候,祂至今仍不太清楚,青年似是害怕发抖似是沉溺的神情,究竟代表了怎样的含义。
殷酆牵着青年的手,来到草坪上已经安装好的一座保暖帐篷前,开心微笑道:
“这里安装了小型家庭影院,夜晚能够直接在室外投放,现在白天的时候,也能遮蔽外面的光线,在帐篷内投放,你想试试吗?”
保暖帐篷的空间比一般的露营帐篷要宽敞,更有柔软的充气内壁,几乎就是一座轻便的小屋了。
乔池屿微微收紧了指尖,在听到那个词语的时候,有种莫名异样的心绪扩散开。
在这片空间,就真的只剩他们两人了,更何况,家庭影院……
他偷瞥了一眼金色眼瞳恋人的神情,在那其中,只看到了纯粹的开心与温暖色调。
乔池屿咬住唇,轻点了点头,回答道:
“嗯。”
自从四天前,观测站与研究所总部的联络信号失灵,到今天为止,仍未有任何的进展和改变。
仪器的调试还在顺利进行着,他的心绪仿佛被撕成了两份。
莫名的不安和紧绷感,悄然钻入,时而,令他恍惚间分不清楚,自己究竟是不是想得太多了。
而海岸边的摆渡汽船仍然按时到达,说明着一切正常。
若他真的修理不好卫星通讯了,还可以上岸,再行用其他方式联系上研究所总部,总是能解决问题的。
拉开门帘,殷酆调试着四周的光线,卷下投影屏幕,回头,看见了青年沉默的模样。
而碧绿色的花藤从帐篷铺着柔软地毯的地面,轻轻卷起,纠结地缠作了一团。
祂垂下眸子,苦恼思索了片刻。
青年所担忧的事情,祂从那栋水泥建筑物的藤蔓那边,已经听说了。
据说,一直能够连通的那个讨厌的视频通讯,似乎没法再接通,一连好几天了。
虽然祂并不喜欢通讯另一头,那个长相古怪的眼镜人类,但祂却也更不愿意青年感到难过。
或许,自己该找个时间,与对方“聊一聊”?
殷酆放下投影屏,做好了这番决定,便转头,打起精神道:
“你想看什么故事?这里有动物世界相关的纪录片、万圣节幽灵片、还有……浪漫爱情片、战争电影。”
不知为何,说到那个字眼的时候,有种莫名心口砰砰的错觉。
分明祂是没有心脏这样的东西,也不会害怕恐惧的。
四周的遮光帘子已经放下,灯光昏暗,青年的神情看不太分明。
半晌,一道低低的应答声,从充气双人沙发椅上传来,带着某种有些不同的情感:
“只要是……你喜欢的故事都可以。”
殷酆被莫名的气氛所感染,也开始紧张了起来,指尖触碰的屏幕滑动,下意识便选中了那部自己所最为熟悉的黑白电影。
这是自己所最初学会的人类话语,也是时至今日,仿佛都还未曾彻底理解的语言。
伴随着悠扬而婉转的歌声响起,片头开始放映,祂坐回了沙发上,自然而然地面对青年,露出了浅淡微笑。
对方那双深灰色的眸子,在昏暗的帐篷内,却亮得分明,漂亮而宛如一汪冰泉。
乔池屿默默咬牙,螺旋而纠缠的情感,在脑海中想到了“离岛”这个念头的时候,便惶恐而无法再克制住了。
他还能在这座海岛上待多久?如果总部有变,他还能回来吗?
更重要的是,他骤然间意识到,或许,这段在海岛上的时光,对两人而言,都不过是一段短暂的旅途。
就像当初的擦肩而过那般,只要殷酆离开了海岛,自己便哪里也找不到了。
他紧扣住了身下柔软的绒毛毯子,轻声开口道:
“今天,无关乎海岛的测量与探查,你愿意……多陪我一小会儿吗?”
殷酆隐隐感到,青年所说的话语,似乎并非如表面那样简单。
动摇的触丝向着更远处蔓延,将这一整座帐篷重重包裹起来,近乎怪物的巢穴。
祂理所当然地笑着回答道:
“嗯?是要再多休息一天吗,当然没有问题,我还准备了其他的烧烤食材和厨具,很快就能准备好……”
青年微微俯身,打断了那句轻飘飘的话语,靠在了金发恋人的肩膀上,脊背因为紧张而颤抖。
他话音很低,但却很清晰地道:
“不是的,我所说的,是其他的含义。”
第18章 XV|||
两道影子,在这片昏暗的投影帐篷中,轻轻碰在一处。
殷酆伸手握住青年的颈侧,感受到指尖过分快速的脉搏与血液流动,金色的眼瞳微微陷入了迷茫。
对方所说的话语,不论从哪个角度来看,都是十分正当合适的。
除了牵手和接吻以外,他们几乎没有任何更深·入的接触,这对于热恋中的情人而已,或许是不太寻常。
可是,更多的东西,自己真的应当去这样做吗?
人类触碰彼此的方式,对祂而言有些陌生和无法理解。
而至于其他,殷酆竟生出了几分惶恐,害怕自己会不小心伤害到脆弱的人类青年,害怕他们的关系会产生变化。
黑白投影电影中,那句戳人心肺的台词忽而再次响起,正敲响了祂心头的弦音:
“与我共度今夜,或者,就此离开吧!”
乔池屿迷迷糊糊地仰头,因为方才的吻,而沾上了一点湿润的唇稍许分开,被握住的脖颈难·耐地蹭了蹭那道掌心,迷茫着:
“嗯……嗯?”
殷酆缓缓垂眸,漂亮的金色眼瞳之中,是人类青年所看不分明的情绪。
祂轻声,道:
“如果,这座岛屿的最深处所藏着的,是你并不喜欢的秘密。你知晓自己的愿望,想要永远保持着清醒,并去挖掘那深处的秘密,你会怎么做?”
乔池屿被花藤缠绕着,指尖与那个人相扣,脑海中模模糊糊闪过一丝古怪的阴影。
就仿佛殷酆所说的话语,直接刺入了他的头脑,没有任何阻隔,清清楚楚。
他的思维与意识径直袒·露在那个人的金色眼瞳之下,每一个念头,每一抹情绪的流淌。
乔池屿分明觉得这种感觉很古怪,可心底深处,却只想被更多地注视着、更多地触碰着、直到灵魂也融而为一。
他低声哭泣着,小声道:
“我不想要放开。我并不害怕,我害怕的是你消失不见,你会消失吗,你会一直在那里等着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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