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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终于知晓了自己所最为恐惧之事。
青年蜷缩在灰白的碎石块边,牙齿紧咬,即便刺骨的寒意与变幻不定的山风阵阵敲打着他的骨头,被风中呢喃着的梦语刺入意识深处。
他却仍然守在那座高耸的石像边。
意识慢慢模糊,也不愿离开。
山石沿路,零星漫布着的花藤向着山顶蜿蜒生长,一点点贴近着青年的身旁。
花藤似乎忧虑迟疑着,用柔嫩的新叶去触碰青年的衣角,试图为青年取暖。
雪白的花瓣绽放,越簇拥越茂盛,碧绿色的花藤将那道身影重重包裹起来,抵挡着山顶的诡异狂风与寒意。
灰白的山脉从顶端,变得绿意蔓延起来。
贴近着青年的那一片花藤,无声望着陷入昏迷的身影,对方眉心紧拧,即使因为周身不再寒冷而不会冻得发抖,却仍然蒙着一层轻雾般的梦魇。
芬芳浓郁,花瓣轻轻摇曳着,将另一个世界的气息送到青年身旁。
……
……
……
乔池屿从梦境中苏醒过来的时候,头脑仍沉沉的闷疼。
某种难以理解的惶恐与不安,从消散的梦之世界的深处,笼罩在他的胸口,令他忍不住闷哼出声,嗓音微哑。
黑暗而温暖的四周环境,渐渐回到他的意识世界。
乔池屿眨了眨眼,努力去分辨清晰,自己现在所处的地方。
指尖开始恢复触觉,他触碰到了柔软的被褥,而自己正穿着棉质的厚睡衣,被包裹在被子之中。
熟悉的气息,令他稍许放下了心神。
只是一个噩梦罢了。
即便他已经记不太清,梦中究竟发生过什么,但自己如今在他和殷酆所居住的帐篷里,而现在恐怕还不到太阳升起的时候。
是自己被噩梦惊醒,过于惶恐不安了。
乔池屿慢慢翻过身来,已经适应了一些黑暗环境的眼瞳,望向帐篷遮光帘子的方向。
透明双层窗洞和帘子的边缘,近乎只透出了一点微弱的星光。
或许那不是星星?因为昨夜是一个雾天。
忽然,他自然而然地伸手,触碰到了在近旁相贴近的另一侧床铺上,是一片冰冷安静。
没有人,没有任何呼吸的声响。
乔池屿的头脑骤然如同被寒冷的冰水冲刷了般,变得湿冷而僵硬。
耳旁,淅淅沥沥的雨声,一个劲涌了进来,让他意识到,外面的昏暗是因为雨云不散。
梦中所残留的害怕让他猛地翻起身来,脑袋嗡嗡的闷沉与雨声此起彼伏,他慌乱摸索着,甚至想不起露营灯的方位了。
“殷……”
乔池屿的思绪有些混乱,思考了数十秒钟,都不曾记起自己所最为熟悉的那个名字。
“……殷酆●●?”
他艰难地喃喃着,古怪的字音,从口中艰涩地流出,终于,他慢慢能够呼唤得自然了。
青年衣衫未完全穿戴整齐,迷茫地坐在床边,被子无知无觉地落在帐篷地面,也没有被拾起。
黑夜沉沉地罩在这一方小小帐篷之外,雨声更大。
他赤足踏在帐篷地面,望向四周,一种怪异而无生气的寂静,骤然笼住了他的头脑,令梦中的场景一瞬刺入了他的意识之中。
那真的只是梦吗?若是如此,现在便是现实吗?
乔池屿面色惨白,跌跌撞撞地向着帐篷门帘处而去,目光空洞。
遥远的黑云翻滚在海面之上,而在云层间,细微的闪电亮过。
沉甸甸的雨水,将墨色的海面击打出令人不安的漩涡。
远离岛屿的海面上,有几艘小小的快艇正全速前进着,向着雾气弥漫之地而去。
快艇前端有两名包裹着防·辐·射服和面罩,全副·武·装的黑衣人影,正拿着探测器,低头比照着眼前的景象。
根据探测器的显示屏画面来看,在这前方,有某种具有庞大能量和体积的不可知之物,正盘旋在海面上下。
如果方向正确的话,这应当就是“目标”所在的那片海岛。
只是,“海岛”究竟变成了一副如何模样,已经没人能够猜测得出了。
他们的任务,不是攻击这座海岛,而只是配合着天空上的无人机,将目标的范围描定下来,等候总部的指令。
不过,一旦发生了“什么”,自然他们也不会束手就擒。
忽然,雾气缭绕的漆黑海面上,一点漂亮的银白色光点亮起。
在这看不见月亮与哪怕一颗星星的雨雾天,这怪异的奇异美景,在吸引了两名黑衣人影几秒钟后,骤而激起一阵令人胆寒的毛骨悚然。
雨夜的海面上不该有如此光亮。
更何况,那明亮的星星,从海水的方向升起,映照出一片波光粼粼的倒影,向着更高处而去,轻轻摇曳。
黑衣身影迅速地向船舱内冲去,闭上双眼,在通讯装置中大声断断续续地呼喊道:
“停……停止向前,这里有问题……星星,不要去看银色的星星!”
然而即便他闭上了眼睛,明亮的白星仍然越来越近,最后凝聚成了一条柔软而蜿蜒的光芒之潮水,如同巨树的根系,勒住了他的视野。
银色的花朵,从眼球迸发生机,最终弥漫至周身。
位于总部的通讯装置另一头,在高空的无人驾驶飞机拍摄的图像中,经过了重重防护编码和解析,不曾捕捉到任何类似于水面星星的景象。
然而,接连几艘快艇中传来的联络通讯,破碎而宛如呓语,令人脊背发寒。
而在通讯发出后,很快,那些快艇也连续失去了联系,再无音讯。
紧盯着数十块监控屏的中年人,粗圆的指尖紧紧握着操作台边缘,肩膀因为恐惧与亢奋而发抖,终于,压抑不住地沉声道:
“就是前边了!前面肯定就是那座岛屿所在的位置,就是’目标’的位置,不能再等下去了,按开关!”
临时控制室中,其他的研究员与总部管理人对视了眼,虽然明白这座海岛很可能就是近期数起异常事件的起源。
但按下按钮,发·射最终底牌,这很可能让这一整片海域,都受到永久性的影响。
而这不仅仅是联邦一国的事情,必然会掀起全然不同的影响。
操作台前的联络员抬起头,却没有从其他人脸上看见更多明确的态度。
他开口道:
“再次复述一遍确认码,按钮就会被启动。”
中年人沉声说完确认码,四周寂静,他看向监控屏正中央。
遥远的海面上,似乎,还未意识到有什么在变化。
无人驾驶飞机的发动机轰鸣声,掩在雨水拍打声中,并不显著。
岸边更远处,一枚小小的弹·头,闪烁着机械的微芒,从雨幕中滑过。
雾气间,神明垂下悲伤的一瞥,落在那枚小小的玩具上。
轰然热浪,在那枚“东西”尚未来到海面上空时,便静悄悄漫溢开。
蘑·菇·云朵慢了大半拍,才升空而起,吹开大半雨云,掀飞了灰白色的轻盈无人机。
风浪四起,又被看不见的双手轻轻笼回应有的海域,压下浪花。
雨声骤然急了一瞬间,海中的游鱼跃出水面,仿若急于要去亲吻空中所高悬着的闪电。
海岛之上。
披着半透明雨披的单薄身影,被暴风雨吹乱了额发,踉跄着踏入雨幕。
第23章 XX|||
乔池屿迷荡漫游在半山腰的帐篷营地间,向着雨幕更深处而去。
四周的帐篷,除了他离开的那一顶,全部漆黑而毫无动静。
原本热热闹闹的草坪之上,因为湿冷的阴雨,而笼上了一层异样的诡谲,到处是黏糊糊湿漉漉的。
脚下的草是细软的,踏得深些,便会没入滑溜溜的泥泞。
铁制烧烤架和裸·露的帐篷支架上,一眼瞥去,宛如久未有人使用般,覆着一层淡青色的苔藓。
青年丝毫意识不到风雨的寒冷,眼底是淡淡的青黑色。
他的意识已经慢慢回笼,不论是梦中所见的那些景象,还是苏醒后所发生的一切,全都清晰地徘徊在脑海之中。
而越是如此,心底深处的不安,越是浓稠到近乎将人彻底淹没。
乔池屿猛地扯开一顶小帐篷的门帘,漆黑的风卷了进去,隐约以露营灯光照去,内部空荡荡。
只有透明的窗洞,宛如一双白色的眼瞳,在风中摇曳作响。
他心脏兀然落空了一拍,又去拉扯其他那几座帐篷。
掌心和衣袖,很快被雨水浸透,袖子湿淋淋黏在手臂上,青年也毫不在乎。
而结果是,这片半山腰上,空无一人。
不论是帐篷里,还是远处小屋、水泥建筑物处,都昏沉掩在漆黑夜幕下,只有他手中的这盏露营灯,散发出微微暖光。
白日里人头攒动,跟随着殷酆而来的那些黑衣身影,全都没有了任何踪影,就仿若是个过分遥远而飘忽的幻梦。
令人近乎回想不起来,那究竟是怎样的一番情形了。
乔池屿站在山道的入口处,身后是耸动的树影,向着漆黑草坪与更远处水雾缭绕的海面望去,缭乱的雨幕下,这片墨绿的幽谧世界仿佛有着某种邪恶的生命,张开灰败的狰狞巨口,要将一切吸入其间。
夜更深,雨势不减反增。
林间小径的尽头,在那片本应是宽敞平整停机场的空地旁。
被繁杂的藤蔓与细苔藓所覆盖着的直升机机库外,一道被雨水近乎淋湿的身影,用力攀上了折叠门前,那块隐隐像是门把的凸起。
这片停机场,是乔池屿所寻遍的最后一个地方。
如果这里也什么都没有,那他即便再不甘心,也无法说服自己,那只是一个虚假梦境了。
青年用力攀住那块宛若折叠门把手的凸起,因为雨水的湿滑,而感到近乎无法抓稳。
凸起那黏腻却平滑的触感,像雨后河滩上的圆润石头,某一瞬间,宛如活物。
他竭力双手握住,向一旁用力,那凸起后方的折叠门却被深深的藤条缠绕住了,不管从哪个方向都撼动不了。
脚下湿润的泥土猝然滑了一下,乔池屿双足踩空,狠狠跌在了雨水中。
露营灯被踢翻,滚了两圈,卡在一道枯枝间。
灰白的天空中雨珠不停,朦胧的暖色灯光,半映出树影,将整个绿意浓郁的平台照出一方小小的栖息之地。
乔池屿的目光落在那一点光芒上,慢慢坐起身,靠在湿漉漉的库门前。
他迷茫地望着灯影,风雨声、树叶声、遥远的海涛声,变成了这世上仅有的声响,将他包裹起来。
而在这座孤岛之上,又只剩下一个人了。
“……殷……酆……”
青年神思迷糊,浑身分明是冰凉的雨水,头脑却开始发烫了起来。
他也不想因为一个噩梦,就把自己弄成这副模样。
但是,哪里都找遍了,令他不得不去相信,殷酆已经被自己给不小心弄丢了。
青年的脸颊越发苍白,梦里的寒冷与现实中的雨水,好像变成了同一样东西,却没有了遮蔽寒风的……花藤。
乔池屿感到自己的脑袋里,混沌的碎片变得无序。时而,想起那艳阳下的果实,时而,是入睡后常常会嗅到的幽谧花香。
这座岛屿上,分明阴雨连绵,却不论走到哪里,都能见到繁茂的野花。
簇拥着,浅粉色、雪白、明黄色、浅紫与蓝色。
就算在那条山道上,向着山顶而去的方向上,也不曾稀疏。
而野花最盛的地方……是那座……
乔池屿的脑海中,一个怪异的念头陡然冒了出来,令他霎时间从迷糊的低烧中,醒过神来。
那个时候,殷酆曾与自己一同登上山顶,来到那座怪异的别墅之中。
虽然对方安慰着自己,那片别墅中的“东西”,已经不会再有危险了,已经是过去的事情了。
但是,夺走了殷酆和其他人的那样“东西”,会不会便藏在其中?
因为自己太过迟钝,才没能察觉到,别墅中的那片影子,本来是冲着自己而来的。
从一开始,应当被抓住的人就是自己。
“要……夺回来,将殷酆他们。”
青年唇瓣发抖,低声喃喃着,慢慢爬起身来。
额边的漆黑发丝,被雨水沾透了,蜿蜒粘在脸颊上,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而眼底是病态的浅紫色。
“山路,很难登上……”
他抬头仰望山丘,雨水将小路冲得模糊难辨,几乎不可能攀上海崖那边。
快一点,再快一点,他要快一点来到殷酆的身边,不能让怪物把殷酆夺走。
乔池屿向观测站的方向转过头去,忽而,想起了在那栋建筑物的背面,有一条久未启用的橡胶救生艇。
只要乘救生艇绕过海岛,来到海崖的另一边,就可以快速登上那片地方了。
青年的嗓音飘忽,而宛如温柔的梦呓,低低微笑道:
“我很快就来,等着我,殷酆。”
第24章 XX|V
无知无觉的雨丝,在海洋的这一端和那一端落下。
被浓雾覆盖的海面上,零星的铁片,沿着浪花翻涌上来,在那铁皮上隐约可见涂漆的半截纹样。
硝烟的味道,很快就被雨水洗刷干净。
已经沉入海底的通讯装置的另一头,在弹头发射的那刻,便失去了所有无人驾驶飞机的信号,连卫星图像都失明了。
那片黑沉海面之上的一切,都隐入了混沌与死寂,再无人知晓了。
白雾之上。
映着银月光辉的那双眼睛,慢慢融化。
化为甜美浓稠的浆液,落入大海,丝丝缕缕地飘向远方。
在远离岛屿的这片海域,殷酆将四周打扫干净,直到再没有更多奇怪的金属造物痕迹。
空中飘洒的触丝,轻飘飘地“望”向了陆地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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