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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这里能看得到山顶,已经很近了。到山顶之后,我们先找个地方休息一下,吃午餐吧。”
乔池屿终于回过了神来,转身握着地图,努力积极地附和道:
“对、大家应当都饿了,这里已经路途过半,从地形图看去,在山顶有一片平坦的位置,应该能够好好休息。”
他已经想明白了,如果要说那件事,还是等四人一起的时候,更加适合。
不能因为自己的原因,而让其他人在山道间等待。
到了山顶,休整吃东西的时候,便是最好的时机了。
四人再次整装出发。
剩下的山道小径,虽然树木越发的茂密,并不容易攀登,但好在几人都谨慎了许多,也开始渐渐习惯山路的环境,没有出任何意外。
众人走在山路上,从树叶缝隙向外望去。
能看到朦胧的日光洒在山间,明显气温比清晨更攀升了些。
而地面的泥土,偶尔有些泥泞湿润的部分,似乎,是因为岛上常有阵雨,在他们所不知道的时候,打湿了些许的山道。
直到太阳彻底来到头顶,众人终于攀上了这座山丘的顶峰。
正如青年的地形图所显示的那样,在这座山的顶部,有一片偏向海崖那侧的平坦空地。
空地被高耸的古木所包围,数十年来,近乎都未曾有什么外人踏入。
爬上最后一截山道,走在前面的殷酆掀开一片灌木,踏上了一片平坦的土地。
空地的周遭,是高至膝盖的杂草与不知名的野花果实。
而头顶上,则被绿荫环绕。
从林木的间隙,举目远眺,正好能望见一道陡峭的石崖。
陡崖被蔚蓝的海水拍打着,裸·露出大片覆着苔藓的墨绿色石壁。
隐隐有奇异的花香,随着那扑面而来、仿佛格外贴近的湿润海风,拂上林间。
殷酆想起了自己所准备的东西,竟似是被青年的那份情绪所感染,感到了一丝紧张。
祂微微顿了一下,这才转过头,向山道下呼唤道:
“这里就到山顶了,小心,脚下的杂草和昆虫。”
山道间,乔池屿踩着一根古藤木向上攀登,听见了殷酆的呼唤声。
他下意识地抬起头,想要应答,便看到,那道纯白色防风衣的身影向自己伸出了右手。
殷酆的神色没有一丝异样,仿佛只是做了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平静而温柔地等待着自己伸出手去。
只有他自己,一瞬间便想起了方才在山道上,自己跌入那个人的怀中。
被牢牢护住,紧握着手臂,丝毫也动弹不得的情形。
那不过是……一个意外。
这并不代表什么,就算对方向自己伸出手,保护着他不曾受伤,没有在乎他的狼狈模样,这也并不代表什么。
不过是友善的表现,现在,也同样是如此。
青年克制住动摇的心绪,抬头望向逆光的错落树影,向金色眼瞳的身影伸出手去。
第9章 Ⅸ
四人登上山顶的这片平坦空地,小心地围绕周遭探查了一圈。
除了树木异样的高耸与茂盛之外,最终,也并未发现任何古怪的地方。
两名黑色登山服收拾出了一小片草地,将枯叶和满地掉落的不知名野果扫到旁边,开始展开包裹里的露营用具。
他们带上山来的,除了基本的防水坐垫、便携式炉具外,还有轻便的折叠椅。
在这种植被过分丰富的草地,除非是寻找凸起的石块与树根,否则没法使用坐垫,只能用折叠椅来稍作休息。
殷酆取下身后的登山包,自然地展开了两张银灰色骨架的折叠椅,放在清扫好的平坦草地上,置于青年所在的身后。
祂又取出早已准备好的保温盒三明治与热茶,微微偏过头,浅笑道:
“吃午餐吧。”
乔池屿面对着那双金色的眼瞳,以及那个人温柔带笑的话音神色,几乎是浑身别扭地同手同脚上前,接过了那只保温盒。
他压根也不适应,被人这样关照地对待,宛如被浸泡在暖融融的温水中,踏不到地面。
更何况,还是由自己所在乎的那个人,做出的那些举动。
保温盒中,被切得整齐的吐司片,包裹着蔬菜、煎鸡蛋,和某种没有见过的水果切片,组成四枚锡纸包着的三明治。
在他打开盒子的时候,仍然触手温热。
乔池屿抬头看向其他人,那两名助手似乎早有准备,取出大块的真空包装干粮,在不锈钢杯里,倒上饮用淡水,开炉具煮了起来。
而只有他自己和殷酆,面前放着两盒漂亮的水果三明治。
殷酆从双层杯中倒出一杯热茶,送到青年的近旁。
乔池屿想起了今晨,自己从小屋中起床后,在半山腰的林间空地上,所看见的忙于烤制吐司片的那个人身影。
从那个时候,对方就已经准备好两份的午餐,甚至想过邀请自己了吗?
他骤然低下头,握着保温盒的边缘,指节用力而近乎泛白。
终于,颤抖着,沉声开口道:
“海崖的另一侧,不是安全的地方,我们能不能……不去靠得太近?”
另外两名正在烹煮干粮的登山服助手,闻声,略感诧异地抬起头来,望向了这边。
他们本就是“拿工资”办事,对雇主和祂的私人关系没有任何意见要发表,但这座海岛是他们事先调查过的。
而那件关于富翁之子的陈年悬案,他们也查到,确实是有那么件案子。
可更多的东西,他们就不太清楚了。
两“人”看向殷酆的方向,拿不准雇主的态度,目光中便透出了询问。
殷酆呆呆地望向手中的茶杯,氤氲的雾气间,祂金色的眼眸从水面摇曳映照出来。
这双明显异常、不论怎么看,都不属于人类的眼瞳。
青年没有接茶杯,所以,祂只好又把热茶握回了手中。
树林间阴影似乎更浓了些许,阳光被短暂地遮蔽于树影外,五色斑斓的野花果实,随细风滚动入更深处的树洞之中。
祂的声音在寂静的林木间,显得格外空洞而单调。
抬头望向青年,缓缓道:
“你知道什么不好的事情,所以这样说吗?”
乔池屿没有听出殷酆声调中那种奇怪的停顿和咬字,鼓起勇气,抬头道:
“虽然我并没有证据,能够说明在那个地方一定有什么异样,但是……我曾在深山污染物研究所,见过’那种东西’。而在那片海崖的悬案故事里,有着某种我所熟悉的感觉。”
他的登山包中,装着一柄小小的手·枪和十二枚子·弹。
就算这种玩具般的东西,对污染种的杀伤力近乎于一枚闪光·弹的程度。
但至少可以稍许扰乱些它们的视线,争取到其他人逃跑的时间。
而不至于……
乔池屿的脸色微微苍白,声调低了下去,不知不觉间脊背冰凉。
忽而,一点温热的触感,碰上了他握紧的指尖。
冒着温暖花草香的热茶水汽,跃入了他的视野之中,还有殷酆那始终毫无变化、宛如雕塑般漂亮的温和微笑。
祂轻声道:
“不要害怕,那些……会很遥远很遥远的。”
只要,人类不喜欢的话。
第10章 Ⅹ
乔池屿望着那抹浅笑,呼吸变得稍许通畅了些。
扑面而来的花草芳香和热乎乎的水汽,将他冰冷的手指捂暖。
他下意识地接过了那只小茶杯,慢慢恢复了脸上的血色。
树林间的风声、海风与鸟鸣声、枯叶翻卷的细响,又回到了这片平坦草地,不再凝滞而静止着。
乔池屿耳畔回响着那句温柔的安抚话语,飞快眨了眨眼睫,声调尴尬,喃喃道:
“谢谢,或许是我太紧绷了,不一定就定然是这样最糟的情形。”
殷酆看向那杯花草茶,在青年的双手中,慢慢被送入口中,不曾露出什么不喜厌恶的神情。
祂身·下折叠椅的银灰色骨架旁,幽幽蓝色的细小花朵,悄然蔓延盛开,向着林间更深处而蜿蜒。
青年开始小口小口地喝着热茶,抬头悄悄瞥了一眼自己的方向,又深呼吸,开始说起了在那座海滨小镇上,所听闻的怪异传言。
这座岛屿孤立于海上,位于联邦最偏远的陆地之外,久未有人居住。
若是还曾经有过难以理解的事故或悬案,那很自然便会流传出怪异奇谈,甚至添油加醋变得奇诡恐怖起来。
所以,乔池屿在一开始的时候,并未对那句警告太过在意。
青年说完了此事的前因后果,另两名黑色登山服的助手点了点头,开口,认同道:
“确实,你会对这件事产生怀疑也很正常。当年的事故造成了几人的死亡,前后没有获得什么报道,反而一切被隐入了海岛的迷雾之中。”
尤其,还是在这样一座有着污染物研究所设下的观测站的孤岛上。
十数年间,便再未有人曾踏入这片与世隔绝的秘境。
殷酆望向林木所遮蔽着的那一小片海崖,浓密的绿荫环绕着石壁,从这里看去,近乎如同异常的领域。
祂握着一片被锡纸所包裹着的水果三明治,看向青年的方向,犹疑了一刹,迷惘道:
“如果真的是如此,你所期望的,是将那些东西给全部杀死吗?”
一片一片,一只一只,一枚一枚,一团一团。
一块一块,一头一头,一条一条。
一颗一颗,一粒一粒。
每一捧汁水,每一缕粘液,每一只胚胎,全部杀死。
就像给世界来一个大扫除,清除掉不好的东西,变得干净而整洁,没有任何一丝脏污。
乔池屿微微愣住,从那双漂亮的金色眼瞳之中,竟看见了一抹令人恐惧而深入骨髓的寒冷。
他下意识想要动弹,却几乎无法张开唇瓣呼喊,双手下意识紧握住折叠椅的边缘。
一抹浆果被挤碎的极轻声响,从近旁传来。
清甜而过分浓郁的果香味,从折叠椅旁边的草叶上,漫溢而出。
是被他的指尖所碾碎的林间野果,因为他过分的用力,没有意识到那浆果的位置正贴近着折叠椅的边缘。
青年恍然回过神来,林间远处的海风声拂过耳畔,他再次望向眼前。
只有殷酆垂着眸子,隐隐带着几分低落委屈,却仍然温和漂亮的那张雕塑似的面庞。
一种莫名的歉疚和无措感,涌上了乔池屿的胸腔。
让他很想说些什么来做出补偿,抚平那个人身周的忧郁色彩。
青年咬着唇,左右纠结着,看向海面的方向,慢慢开口道:
“我只是不愿意再令任何人,受到这份伤害了。”
殷酆金色的眼瞳中仿佛有微光闪烁,偏过了头,慢吞吞地轻声道:
“好……”
祂或许明白了。
午餐的休整过后。
天空中的日头西斜,不再像上坡攀登的时候那么烈、那么闷热。
然而空气似乎变得越发潮湿了,头顶的薄云朦朦胧胧,仿佛随时都能降下一场午后急雨。
在山顶野餐的时候,众人商量下来,最终决定依照青年的建议,不贸然接近那片曾经的事故地点。
不过,既然殷酆一行人的目的是为了调查岛屿,他们准备以更安全的道路,从远处探查那片海崖的真正情形。
路途有变,他们便改换了另一条山道,从绿荫包围的海崖内侧,接近目的地所在的山坡。
根据那两名助手的资料,传闻中的亿万富翁之子,是在海岛山庄即将建成之际,因为不明意外事故而亡的。
没有人知道,那片所谓的海岛山庄,究竟是怎样一副模样。
从山道的这侧望去,半山腰上刺突出的那道裸·露的悬崖石壁,与岛屿的另一面宛如截然相反的两片风景。
尖锐,光滑,冷冰冰宛如蛇的鳞片。
乔池屿转头瞥了一眼,便立刻扭过了头去,跟上近旁那抹令人安心的白色背影。
午后一个小时,天空中终于开始落起雨丝。
众人都有带了一次性雨披,这些小雨并不会打湿他们的衣物。
然而,随着雨水的浸透,林间的野路越发的湿滑起来。
殷酆回过头去,莫名想起了那些自己看过的黑白电影中,在这种情景下,似乎自己该做些什么来表达关心与友谊。
比方说,可以帮忙解决背包行囊,又或者是,背着青年越过这片难走的野路?
祂略垂下金色的眸子,不久前,那番在山顶的对话,闪过了祂“头脑”中的每一道触丝。
对方真的会希望自己这样做吗?
祂握住自己空洞的心脏位置,蓝色的脆弱花朵悄然落下,被雨水浸湿,藏进灌木的深处。
就在这时,殷酆的目光一顿。
并非是由祂的视线,而是由祂浑身的其他感知,注意到了山路近旁,青年的步行姿势似乎有些别扭。
动作不太自然,仿佛在保护着某一处的重心。
殷酆霎时间抛去了其他的那些顾虑,跨步快速来到了青年的身边,伸手握住了他正准备要扶住树干的那道手腕。
乔池屿吓了一跳,呆滞着看向金色眼瞳的身影,还来不及开口。
殷酆的神色有些空茫,好像不知道在这种情形下,该露出怎样的模样。
但祂只固执地握住了青年的手腕,垂眸低声道:
“你的脚踝,让我看一看。”
乔池屿慌乱地移开视线,想要遮掩,却没法说出一个字的拒绝。
他知道自己似乎在先前踩空的时候,左脚踝有些别扭,起初感受不到什么,后来却开始微微疼痛起来。
可是,总是拖拖拉拉,不想令其他人知道了,给他们添加不必要的麻烦。
然而被这样当面点出来,反而更加糟糕。
他撇过了头去,终于,极轻声道:
“你先放开我,我听你的。”
浓密的绿荫下,透明雨披挡住了落下的雨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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