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青年靠坐在树藤旁,一张铺好的防水垫上,慢慢卷起裤腿。
苍白而久不曾日晒的脚踝皮肤上,那一抹充血便十分的明显,看起来早该有所处理。
按照野外的生存常识,就该先停止活动,冰敷并用绷带稍作固定,至少要休息一周才能继续正常活动。
某种惶然慌乱的感受,令殷酆一时忘记了正常的呼吸。
是祂令青年不小心受伤,而且,还让对方感到了午餐时的那些担忧。
或许,祂不该如此再犹犹豫豫了,而现在最重要的,是找到一个合适休息的地方,让伤势不再进一步加剧。
殷酆抬头望向天空,雨势有所加剧,一个小时内不会止息。
祂垂眸,注视着青年,斟酌着字句,缓缓开口道:
“其实,方才经过这条下山坡道的时候,我看到了一点蓝色的屋檐。”
乔池屿微惊,过了好几秒钟,才意识到殷酆所说的有可能是指什么含义。
如果是在岛屿的这一侧,能够见到的建筑物,那只有可能是所谓传闻中的那片山庄。
可是,那不是在海崖那边吗,怎么会从这里可以看见?
殷酆将那后半句话,说出口道:
“我们可以,先抄近道到那边避雨,等雨停再向回走,我背着你。”
第11章 X|
林间雨声淅沥。
乔池屿心头某种古怪的情感,漫溢开来,几乎堵塞住了他的思考。
他们从山顶而下,改换了道路,虽能看得见海崖的一角,却大部分时间都被浓密绿荫所包裹,望不见头顶的天空。
这个时候,殷酆说曾看到一抹蓝色的屋檐,而且,还可能有一条能够很快到达那边的近道。
他轻握住身·下防水坐垫的边缘,虽然思考不清楚,纠结是哪里令人感到别扭。
然而,现在最重要的不是这个,而是这趟行程的目的。
乔池屿小心踩着登山鞋的鞋面,空气中冰凉的雨丝飘过,落在裸·露的小腿上,凉飕飕的。
他闷声缓缓道:
“没关系,只要能够借肩膀扶一下,我不想连累其他人。”
还有专门为了这趟路途,而背着测量工具,一路上都对自己颇为照顾的那两名助手。
虽然,他们都是为殷酆而工作的人,与自己并不太熟悉。
但乔池屿却没办法不在乎这些,而只顾着自己的事情。
殷酆金色的眼瞳迷茫地眨了眨,顺着青年的目光,望了一眼山道上的方向。
四周除了雨声,静悄悄的,水滴顺着叶片滴落进泥土间,又消失不见。
山道上方的方向上,幽深宁静,自从两人停下了步子,在树藤旁坐下检查伤势到现在,都未曾传来任何脚步声。
殷酆的声音平静而迷惘,理所当然那般,道:
“但是,他们两人……从半途开始,已经和我们走失不见了,不是吗?”
乔池屿耳畔心跳与血流的嗡鸣声霎时停了,缓缓转过头去,那里没有任何的人影,从不久前,便不曾听见那熟悉的拌嘴声了。
这片林子里,真的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了。
雨声渐浓。
青年趴伏在白色防风衣身影的背后,身体不敢动弹分毫,双手环住了那个人的脖颈。
虽有厚厚的衣物相隔,但靠得如此近的距离,令他几乎要感受不到脚踝的任何感知,不论是冰凉还是灼热。
最终,他们还是决定先去“抄近道”躲雨,不论在那里,能否等到走丢的另外两人。
殷酆的登山包里,装有一定范围内的对讲联络器。
在这没有手机信号的海上孤岛,下着雨,信号又并不稳定,不知等他们在躲雨的地方安顿下来后,能不能打通另两人的对讲器。
乔池屿身上盖着雨披,蜷缩在那一方干燥的小世界之中,被“那个人”的身周,某种寂静的幽幽花香味,所环绕包裹。
那种气息,一刹那让他想起午餐时的花草茶,却更令人安心。
他脑海中闪过方才,被殷酆垂眸盯着,卷起衣物、检查伤处的情景。
即便是无关乎那颤栗般的感觉,以及不合时宜的周遭环境。
在这般的情形下,乔池屿也很难说服自己,不妄图去贪求一些别的……比如,想要知晓更多,关于那个人的事情。
他想知道,当初的话语是否是真的。
自己能否相信得更多一些?
“到了,这就是我之前,所看到的那片屋檐。”一道话音声,骤忽从近旁传来,闯入了乔池屿的思绪。
殷酆的话音有些恍惚,仿佛一时之间,并不能确信自己眼前所见的景象。
祂停下了脚步,呢喃道:
“不过,宽阔宏伟了很多,变得……”
更近了。
站在斜岔开的山道上,抬头望去,绿植与藤蔓缠绕在正面的白色欧式大理石柱子上,铺着碎烧瓷片的矮台阶,连接着破开半条木板口子的拱形大门,两侧是宽阔的白色粉刷墙面,各隔一段距离镶着彩绘玻璃小方窗,可时隔那么久,白粉墙早化为了灰绿、沾着泥泞的颜色,方窗上满是鸟类的树枝巢穴。
而这栋称得上是“宅子”的大型三层别墅,顶部铺着宛如流水般的深蓝色瓷砖,与其他部分的正统不同,被铺设得崎岖不平而扭曲蜿蜒,近乎邪恶地与这片密林融为了一体,分辨不清全貌,大约非要从空中才能看个明白。
乔池屿趴伏在殷酆的背后,被眼前所见的异样景象,所震撼得说不出话来。
而如果是这样的屋檐,即便他没有受伤,自己走在狭窄的山道上,周遭被林木所环绕,也未必会注意到那么刁钻的地方。
只不过,这栋别墅……对密林中的复杂环境来说,还是太宏伟了。
奢华到异常的地步。
殷酆环视了一圈周遭,看来也没有其他进入宅子的方式了,于是踏上矮台阶,向着别墅拱形大门而去。
轻伸出手试探着推了推,门板和门框已经松动。
它们能到现在还没有彻底散架,恐怕是因为那么久都不曾有人打扰过此地。
为了不在门洞大开的室内,被雨丝和风乱拍,殷酆只小心推开了半扇破开口子的木门,提着露营灯,环视了一圈周遭环境,才踏步入别墅。
一缕流动的风,从敞开的半扇门处,溜向林间。
迈入宅子内,竟然意外没有那种古旧发霉的味道,反而透出沁凉的海风与植被的冷意,宛如丛林中的另一道森林秘境。
乔池屿顺着露营灯的暖光,看到在走进门后到达的宽敞大厅另一端,几扇破损的长窗户上,都爬满了墨绿的不知名藤蔓植物。
那窗户玻璃几乎破损殆尽了,风从林间毫无阻隔地拂入,摇动着藤蔓的宽阔叶片。
这片曾铺着猩红地毯的华丽别墅正厅,如今,已成了林中植物的另一处栖息地。
殷酆四处张望了一下,找了一处避风的僻静墙边。那堵绘着浅淡花藤图样的平整墙面,刚巧还未破损或是被植被所覆盖。
铺下一张干净的一次性雨披,再摆好防水坐垫和小绒毯。
殷酆将背上的青年安置在这处,又留下那盏暖色的露营灯,站起身,开口道:
“我去检查一下这里的其他设施,或许有太阳能板,或是小型发电机没坏,能够启动电灯和暖炉。”
乔池屿握着露营灯的把手,虽然有些紧张,仍是乖乖点头:
“嗯,我在这里等你。”
脚步声渐渐向远处离去,隐约可以听见那个人踏上了大厅深处的阶梯,然后便再也听不见动静了。
这栋死寂的华丽旧宅子中,又恢复了那种凉飕飕的阴郁气息,只有室外的雨声滴答作响。
乔池屿慢慢放下露营灯,蜷缩到绒毯之中,呼吸轻缓。
举目望去,在那现已破败的玫瑰土色的墙面上,某种浅淡的、很难察觉到的黄色“颜料”痕迹,从装饰性浮雕的破碎边角,显露出星星点点。
就宛如孩童不小心泼洒出的油漆。
或是绘画时意外被划花的败笔。
分明已经被大片的藤蔓植物所遮挡住,可一旦察觉到些许的迹象,就在他的视野中再不能轻易忽略和忘却。
乔池屿被殷酆的温柔对待所糊晕了的头脑中,终于闪过一抹异样的尖利疼痛,好像从浑浊的池水中,隐隐捕捉到了水面所在的方向。
因为身上偶尔沾湿的雨珠,他打了一个冷颤。
这栋房子,究竟是什么地方?
那个故事真的是真的吗,或者说,那名看店人所说的东西,指的究竟是……什么?
……不要去海崖……另一侧,有东西……
不要去海崖。
海崖。
另一侧,是海的另一侧吗?
一声细软的嘶嘶声,猛地从某处传来,穿透乔池屿混乱一团的思绪。
他牙齿打颤,飞速地按住了自己的登山包,脑海中已经想象出了自己拔·出手·枪的慌乱与濒死般的挣扎。
一抹极轻的温暖触感,忽而,碰上了他的额心。
第12章 X||
“你的脸色看起来有点苍白,很冷吗,很疼吗?”
斜上方传来一道温和的嗓音,听起来非常的熟悉,带着浅淡的担忧和犹疑。
乔池屿的脑海中,却无论如何都回忆不起来,那究竟是属于谁的声音。
字音变得遥远,而摇摇欲坠起来。
他的双眼空洞地睁大,望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试图想要从那片模糊的露营灯暖光中,分辨清楚眼前所见的景象。
殷酆低头,一只手正轻触在了青年的额心,想要试试体温。
祂从楼上检查完太阳能板,修理了一下暖炉的电路通道,走下阶梯,想要告诉青年这里状况的时候,便看到了这一幕景象。
不知是受到了什么影响……是因为这栋别墅中自己的气息太过强烈?花香,又或是为了遮掩原本所存在的血迹和其他痕迹,而绘制下的花藤图样……
青年的模样很不对劲,就仿佛是溺水之人,竭尽全力无法呼吸那般。
这让祂开始慌乱,不知自己将青年带来这里休息的决定,究竟是否出了岔子。
在山道的途中,自己谎称看见了别墅的一抹蓝色屋檐,是为了说服青年可以安心休息躲雨。
实际上,这栋房子距离当初的小径,有着相当一段路程。
所谓的近道,本也并不存在。
是自己令这座岛屿“变化”了,不止是别墅,还有更多的东西。
殷酆蹲下身来,从青年的额心放下手,金色的眼瞳中是陌生的前所未有的情感,将祂那人类的身躯紧紧抓住了。
细碎的纯白野花,从两人间的地砖缝隙冒出头来,周遭的花藤也变得宛如有着意识与生命、茂盛拥挤得更盛。
祂想到了在这路途中,青年对自己的纵容。
就算是再如何犹豫不定,殷酆也意识到了,或许自己对青年而言,是有着某些特殊的。
即便不是所谓的“爱”,就算是友谊,也是不太普通的朋友。
那样的话,就算在如今没有青年同意的情形下,擅自靠近,应当也不会被太过怪罪。
殷酆感到自己指尖竟隐约有些发麻,如同人类害怕的反应般,近乎感到了颤抖。
祂脱去冰凉的雨披,俯身将青年拥抱入怀中,轻碰了碰那僵硬的肩膀,缓缓哄道:
“不要害怕,这里已经不会再有危险了……这些,都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那不过是人与人之间的,理所当然的互相厮杀的故事。
为了死去之人的财产,拥有血缘关系,或远或近的一群人,共同下手的故事。
不管是在多么漂亮的殿堂中,人类从古至今都在做着同样的事情。
血迹已经被遮盖住了,其他东西的痕迹,祂也会更细心去除气息的。
所以……
“我会在这里一直陪着你,不会再离开,不要担心,”祂轻声哄着。
乔池屿的手指仍然冰凉,却慢慢松开了那只登山包。
意识恍惚中,仿佛又听见了那首关于山谷与旅人的民谣,遥远的旋律飘入耳中,再渐渐凝实。
他用力眨了眨眼,这才看清自己正被环在殷酆的怀抱中,小绒毯滑落至了膝间。
而浑身宛如虚脱一般,一旦松懈下力气,才发现方才身体绷得有多紧。
难道刚才,是自己是被吓到,以为别墅里有什么问题吗?
大厅一旁,嘶嘶声又迟缓地响了几秒钟,随后喷·出了一股暖洋洋的气息,如同老旧的火车终于拖拖拉拉地发动了起来。
乔池屿转过头去,看到镶嵌在大厅地面上方的仿古式暖炉,亮起橙色的指示灯,散发出温暖的气息。
殷酆注意到他的模样恢复了一些,也转过头去,望着那架镶嵌式暖炉,解释道:
“方才我检查了一下上层的小型发电机,发现还能用,就试着接通了暖炉的电力,等会可以试着打开大厅的电灯。”
乔池屿的目光渐渐凝聚,意识到方才吓到自己的声响,只是从暖炉这里传来的响动而已。
而自己现在的状态,只能说是非常不对劲。
他下意识地拉住了眼前那抹白色的衣角,用力地将自己藏进了身前之人的怀抱之中,低声呜咽了起来。
破了一个口子的恐惧与惊慌错乱,因为那个人的温柔安抚,而变得令他控制不住了。
哭泣之中,乔池屿记不清那个时候,自己所看见的到底是什么了。
所有的一切都被搅合成一团露营灯的暖色光晕,随着那抹白色的身影踏入视线,而变得不再清晰不再重要。
他只忘了自己所有的顾忌和紧张,抱着那道白色的身影,不再克制。
之后的事情之后再想就好。
殷酆无措地抱着脆弱而柔软的人类青年,这是祂第二次看到对方哭泣的模样,而不同的是,这一次青年蜷缩在自己的身旁。
这般的柔软,好像轻轻一碰就会碎成花汁,再不见踪迹。
令祂不敢动弹,只安静地以手臂,轻轻环绕住了青年的肩膀。
9/49 首页 上一页 7 8 9 10 11 12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