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人。”
陈远山如遭雷击,那只手僵在了半空中,指尖甚至因为那温热的气息而微微颤抖。
“我很感谢你,所以你是我的恩人。”
李怀慈整理了一下自己乱糟糟的裙摆,仿佛刚才自己做了一个无关痛痒的介绍,“如果你有需要我的地方,我愿意帮助你。但我们不可能再是恋人了。所以请你和我保持距离,不要再做这些跟踪、偷窥的事情。给自己一个体面,也放过我,给我一点空间。那样,起码我们还能以朋友的身份互相对视、沟通。”
这番话,是李怀慈“报恩”的内容之一。
他没有给此刻的陈远山太多难堪的地方,他只是轻描淡写地,带着一种包容“不懂事的孩子”的宽容,将陈远山之前对他做的种种偏执、疯狂的行为一笔勾销。
他劝陈远山体面,同样他自己也保持着这份体面。
他们之间的距离,被李怀慈用语言砌成了一堵墙,一堵坚不可摧的墙。
但陈远山听完,却只觉得他的身体、他的血液,如坠冰窟般的冷。
他不要这种关系!他不要李怀慈感谢他!他要李怀慈爱他、恨他、或者是怨他!
他们之间总得有一个强烈的关系去连接,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轻描淡写,像是抹去浅浅一层灰那样的重量。
但很显然,陈远山在李怀慈身上找不到这样的情感。
他们之间,没有这么重的联系了。
“你说我是你的恩人?”
陈远山问。
他已经克制着语气在同李怀慈交流。虽然说他不满意李怀慈的说法,但他尊重李怀慈的选择——只要李怀慈不再试图将他推得更远。
李怀慈点了点头,算是默认。
“那你打算怎么报恩呢?”陈远山这样问他,眼神死死盯着李怀慈的嘴唇,仿佛那两片薄唇即将吐出的,是他生命的判决书。
李怀慈沉默了一会。他在想,陈远山,像陈远山这样的人,需要他什么样的报恩?陈远山不缺钱,而自己又无法给他爱。
所以,还剩什么呢?
那就只剩下最初合同里写着的——孩子。
于是李怀慈说:“我的身体没有办法将这个孩子生下来,而且很抱歉我无法判断这个孩子到底是你的还是陈厌的。所以将这个孩子打掉以后,我一定会再为你生下一个孩子。这是我的保证。”
这就是你的报恩吗?
陈远山看着李怀慈,眼神像是要在他脸上烧出两个洞来。
李怀慈不知道自己这番话哪里说错了,他觉得自己这个计划已经尽可能地去让陈远山满意了。
这具身体经历这么多次孕检以后,李怀慈可以说是比谁都清楚——这具身体并不适合生孩子。
因为李怀慈根本就不属于这个ABO世界。
他的身体更像是一具被强行改造的怪异的玩偶,每一个器官、每一寸骨骼都像是错位的拼图。
标记也好,怀孕也好,都像是强加在他身上的疤痕,是这具身体为了迎合这个世界而做出的怪异畸变。
李怀慈觉得自己都愿意拿命去给陈远山搏一个孩子了,那陈远山还能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呢?陈远山现在就该立刻放他走。
但没曾想的是,陈远山想的恰恰也是这一点——
他不要李怀慈拿命给他生孩子,他要的是李怀慈这个人。
陈远山把这句话原模原样地说给李怀慈听。
但陈远山的真心,换来的是李怀慈一句淡淡的:“我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了?!”陈远山的声音开始发抖,那是一种被压抑到极致的愤怒和绝望。
李怀慈只说自己知道了。他知道自己不想继续在这个话题上谈论下去。
“倒是说话呀!你又开始在这里装聋作哑了!”陈远山压抑的怒火终于爆发,“难道你跟陈厌也是这样的吗?我看你跟陈厌平时聊得挺开心的呀,他说什么你就回什么。你可从来没有这样冷落过他!怎么到我这就换了一副面孔呢?”
他猛地抓住李怀慈的肩膀,力道大得像是要捏碎那里的骨头,指腹深深陷入皮肉之中,留下一道道鲜红的指痕。
“是我跟陈厌的脸长得不一样,还是你真的……你他妈真的能看清我和陈厌长得的分别吗?!”
“你看,你又急了。”
李怀慈轻描淡写地把陈远山的情绪一笔概括,眼神里甚至带着一丝疲惫的怜悯,仿佛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疯子。
“我已经说的够明白了,陈厌现在是标记我的男人。我也把他当做是我的弟弟,我对他是有喜欢的,亲情的喜欢也好,友情的喜欢也好,哪都是喜欢。”
李怀慈抬眸,撇了一眼陈远山,眼神轻飘飘:“但你不一样。我们离了那一张合同,就什么关系都不是了。”
李怀慈试图掰开陈远山按在他肩膀上的手指,一根一根的,像是在剥离沾在手上的脏东西,动作缓慢而坚决。
“现在起码我还愿意承认你是我的恩人,我愿意给你生一个孩子。你到底还有什么不满足的?陈远山,你未免也太贪婪了。你知足一些,好不好?”
“不知足!”
陈远山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在狭窄的出租屋里回荡,震得头顶的灯泡微微摇晃,
“我不知足!我不知足!你叫我怎么知足啊?”
陈远山的情绪倾泻向李怀慈:
“我想要的不过也就是你而已!就像陈厌当初想要你是一样的!”
他此时此刻,早就放下了身上诸多“身份”带来的担子,歇斯底里的像是一个得不到糖果的孩子,逻辑简单而粗暴,情绪失控地冲偏爱的家长宣泄着:
“我和陈厌没有任何区别!你可以把我当做他,你也可以把陈厌当做是我。你怎么就不能做到呢?你做得到的呀!”
“所以呢?你到底想要我做什么?”李怀慈反问,眼神空洞得像是一口枯井,里面什么都没有。
“我们继续保持这样的关系,好不好?就当你从来没意识到是我来过。就这样继续偷情,可以吗?”
陈远山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卑微,不择手段的卑微。
“我愿意当小三,我也不要求你。我愿意当一个隐姓埋名的小三。我不做陈远山,我就想做你的情夫,做你的陈厌。”
“我拒绝。”
李怀慈把陈远山卑微到泥地里的请求拒绝了。还是那句话,冰冷而坚硬,没有丝毫回旋的余地。
“我不想和你沾上任何的关系。你给自己体面,你也放过我,好不好?算了,不该问你好不好的。我应该说,就到此为止。要么你从这里离开,要么我从这里离开,你选一个。”
李怀慈疲惫的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所有的力气,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里挤出来的血沫。
“我们之间不要再有任何的联系。我不想再做任何对不起陈厌的事情。我答应了陈厌,我要好好照顾他的。”
“那我呢?!”
陈远山还想大喊一声,那声音很快就被李怀慈一巴掌打散在嘴巴里。
“没有你。”
我的生活里没有你,只有陈厌。
李怀慈的眼神坚定得可怕,那是一种为了保护自己最后的净土而展现出的决绝。
“你赶紧做一个决定,是我走还是你走?”
“那我选都不走呢?”陈远山忽然笑了,笑得阴冷而扭曲,那笑容里充满了恶意,“要走也是陈厌走。”
李怀慈骂陈远山,死不要脸。
两个人陷入了长久的沉寂。
都说不出话来,互相都难受得很,如有一根刺哽在喉头一样。不论说什么,哪怕是呼吸,都会被那口刺割得血肉模糊、发痛。
两个人的感受是同样的——谁都不开心,谁都没有赢。
“你不说话,那我走。”
李怀慈绕过陈远山的身边,径直向着铁门的方向走去。
当然,李怀慈知道自己一定是走不掉的,但他起码得把态度摆出来,这是他最后的尊严。
当陈远山拽他手的时候,他立刻反应过来,把手藏起来,紧接着继续往铁门边爆冲,像是一头绝望的困兽。
陈远山追上来。
他的手就像铁链一样,把李怀慈牢牢地箍在掌心里,冰冷的金属质感硌得李怀慈生疼。
“我不许你走。”
“你放开我。”
两个人的声音碰撞起来,像铁匠打铁花似的,敲出了浓烈的火药味,火星四溅。
“所以……不管我为你低头低到什么样子?我跪在这里求你,你都不肯让我待在你身边,对吗?”
陈远山的手指压进了李怀慈的皮肉里面,他几乎都能透过这层薄薄的皮,摸到李怀慈的骨头。他的手指滚烫的就像一枚烧红的钉子,扎进李怀慈的身躯里,带来一种灼烧般的痛楚。
李怀慈认同了陈远山的这番话。
他说:“是的,你说的没错。很高兴你能认清楚。”
到这里,陈远山的积攒的怨恨抵达最高潮。
他意识到自己无论如何去说、去做、去哀求、去挽留,都是于事无补的。他现在要做的,反倒不是去缠着李怀慈,跪着求他给自己一条路,而是自己去硬生生地闯出一条路来。
于是他松开了李怀慈的手臂,放了李怀慈去前往铁门的自由。
可同时,他又抛出了一句完全能把李怀慈拴住的话,像是一道致命的枷锁,瞬间锁住了李怀慈所有的退路。
“嗯,陈厌的工作是我给他的,包括你弟弟李怀恩的工作也是我给的。不然我不可能这么清楚他是几点钟离开,又是几点钟回来。”
陈远山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颗炸弹在李怀慈耳边引爆,每一个字都精准地踩在李怀慈的死穴上。
“你现在过的生活都是我给的。当然,我也能轻而易举地毁掉。”
李怀慈不动了。
陈远山走上去。
他没有扶,也没有触碰李怀慈,而是伸出一根手指,像警棍一样点在李怀慈的视线中央,那动作充满了侮辱性和控制欲。
“你要知道,我能给他们俩前途,当然我也能随手就毁掉他们俩。”
现在,轮到李怀慈害怕了。
他知道,以陈远山这癫狂的性子,他是一定做得出来这种事的。而且,就这种简单的小县城,这种十八九岁的男孩,要毁掉——对于陈远山而言,是丝毫没有难度的。
陈远山有的是手段,有的是金钱,有的是人脉,他能轻易地碾死他们,就像碾死两只蚂蚁一样简单。
李怀慈的双腿像灌了水泥一样,定在了原地。
而且在陈远山不论何种挑衅的姿态下,李怀慈始终都没有给出反应。
也不能说毫无反应,起码李怀慈在心里面骂了陈远山足足十八遍。把他从猪狗不如骂到脱离了畜生道,连做鬼都做不上的那种荒魂。
但事已至此,陈远山也已经把话、和事情说到这个份上,李怀慈实在是没有筹码去对抗。
他很无奈地走回来,坐在出租屋的床边,安安静静的待在小小的昏暗角落里,沉闷的低着头,一声不吭。
李怀慈的肩膀微微颤抖着,那是极度压抑的恐惧和愤怒。
陈远山也坐了过来,李怀慈的肩膀发出猛地一瞬挣扎,但很快就跟石头沉进水里似的,也不过只惊起这一瞬间的波澜,很快就恢复成死寂。
陈远山的手从李怀慈的腰后缓慢地探过去,带着试探意味地把李怀慈的腰环在了自己的臂弯里。
那动作温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却又充满了占有欲。
然后陈远山终于意识到了李怀慈那沉默的妥协。
在整个拥抱的过程中,李怀慈没有给出任何反抗的意思,仅是呼吸。
陈远山意识到了这一点。
于是开始变本加厉,变成他趾高气昂的冲李怀慈发号施令。
“你现在,主动亲我一下。”
李怀慈扭头看向他,那双眼睛里一片死寂,像是失去了灵魂的布偶。
李怀慈迅速地闭上眼睛,像是在给自己催眠,瞅准了男人的方向吻过去。
他告诉自己,这是陈厌,这不是陈远山。这个吻便轻而易举地落在了男人的脸颊上,冰冷而没有温度。
但很显然,陈远山并不打算放过他。
即便是李怀慈主动亲吻的情况下,陈远山也要腾出一只手掐住他的下巴,掰着他的眼睛,强行逼问他说:
“告诉我,我是谁?”
李怀慈的嘴巴里面像是生了燎泡似的一样,烧得慌,烧得嘴巴里每一寸皮肤都带着剥落似的阵痛,每一个字都说出口都像是在吞咽玻璃渣。
李怀慈睁开眼,目视面前男人,缓缓地念出了陈远山的名字。
那三个字像是往他嘴里加了一桶汽油似的,把他浑身都烧得快要裂开。
李怀慈的嘴角泱泱地沉了下去,他整个人都倒进了陈远山的怀里,像是一滩烂泥,失去了所有的支撑。
陈远山倒是非常享受这来自李怀慈的投怀送抱。
他体贴地抚摸了李怀慈的脸,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一只温顺的宠物,安慰道:“我不做什么,起码我今天不做什么,我很高兴你能想明白。”
李怀慈“嗯”了一声,没有下文。
陈远山则起身从李怀慈身边离开。
不单单是离开李怀慈,而是从出租屋里离开。
他这会倒是有绅士风度,他知道自己为难了一个无辜的老实人,于是体贴的决定给李怀慈一点时间去消化这被强迫的事实。
当然也是因为陈远山实在是爽到了。
他想说,之前总有人和他说,强扭的瓜不甜。
但他觉得这强扭的瓜也很甜,不仅甜,而且吃起来水多爽口,非常之极品。
陈远山走上了楼梯,靠在铁栏杆边上,视线向下垂过去。
临走前还不忘多窥视李怀慈一眼。
他看见李怀慈无精打采地摔坐在床边,两只手苦苦地撑着床单,支撑着上半身坐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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