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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没有办法,李怀慈在逼迫下,一步步地向后跌再跌,一走再走。
他的脚后跟磕到了门槛,发出一声闷响。他想逃,想尖叫,可喉咙像是被棉花堵住,发不出一点声音。
终于,当陈远山满意地停下的时候,李怀慈也开始意识到自己绝望的处境。
绝望的处境。
他被陈远山逼回了出租屋里,而且是完全逼回的。
“哐当!”
铁门与铁门框撞出了巨大的声响,那声音像是一把重锤,把他强行从害怕的混沌意识里揪了出来。
黑暗。
彻底的黑暗。
只有窗外微弱的月光,透过脏兮兮的玻璃,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陈远山打开了房间的灯,昏黄的光线洒下来,将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纠缠在一起,像两条交缠的毒蛇。
“现在,凌晨一点二十八分。”
陈远山用着主人教训不乖宠物的口吻,双眸微微下垂,点着面前的人,幽幽地问道:
“你想去哪里?”
李怀慈没有吱声,只是用他那一双浑浊的眼睛,警惕地盯着面前这一副扭曲模糊的面庞。
那眼神里,有恐惧,有厌恶,但更多的是绝望。
既然李怀慈不说,那陈远山就继续说。
陈远山俯首,像一只毒蛇盘旋高处,向底下可怜的猎物缓缓地逼近:“这个时间点,正是偷情的好时候。”
陈远山把话说到这里,就没有再细说。
既没有说李怀慈这会是要出去偷男人,还是说偷的男人这会正在他眼前。话题卡在这里了,像一把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李怀慈依旧保持着沉默,这个沉默让陈远山感到烦躁。
因为他抛出问题本来就是想让李怀慈来回答的,他想要看到李怀慈惊慌失措地辩解,想要听他求饶。
于是他指着外边说,声音陡然拔高:
“你是打算去找陈厌吗?想求求那个下贱的情夫快来救救你?你是这样想的,对吗?”
陈远山的语调开始变得危险起来。
他不再是平稳的,而是带着不可反抗的重压。
他的语调,每一个字都念得很轻,但陈远山是一个非常拧巴的人,他所表现出来的轻,永远都是重的,快要把人压死过去的强硬。
当李怀慈的选择依旧是沉默的注视时。
于是陈远山只好再一次帮他做了决定,他说:“你就这么喜欢陈厌?喜欢到把他当做救命稻草。至于我——我就是害你沦落到这个地步的恶人?他什么都是好的,我就什么都是坏的,我什么都不如他。但你心里就是这样想的,对不对?”
陈厌。
这个名字,李怀慈倒是久违地做出了反应。
他在陈远山暴怒的注视里,缓缓地点了点头,算作一个认可。
这一下,直接把陈远山的雷区彻底引爆,轰轰烈烈地炸响了。
他恨不得上手去掐李怀慈的脖子,可手挂在李怀慈的脖子边,一看到对方这副惨兮兮的模样,又心软了。
那股狠劲瞬间转化为了另一种更扭曲的力道,变成掐着李怀慈的腰往自己怀里挤。
“你看着我!你看着我!”
陈远山吼道,声音里带着极其崩溃的颤抖。
李怀慈的眼神向下瞟了一下。
两人之间的距离因为孕肚的原因,隔着一道巨大的、无法修复的鸿沟,就像他们之间的关系一样。
“李怀慈。”
陈远山点了李怀慈的名字,李怀慈在他的怀里闷闷地嗯了一声,像是一具失去了灵魂的木偶。
陈远山继续说,声音低沉得像是从地底传来:
“你别忘了,你和他最初是什么关系。他是你偷情偷来的,你是他偷人偷去的。”
陈远山开始把陈厌贬低得一无是处。
“你们俩的关系从来不是上得了台面的东西,它是肮脏的、下贱的。说出去,他是要被人唾弃的。”
在陈远山口中,陈厌不过是一个不知廉耻的小三,一个抢夺兄长妻子的败类。
之前不论陈远山如何据理力争,李怀慈都没有反应,但现在说到陈厌了,李怀慈出现在护短的心思,不再沉默。
“我和他是偷情,那现在我和你就不是了吗?”
李怀慈的声音很小,很轻,却像是一块石头砸进了陈远山的心湖,就像是一阵风刮过陈远山这不平静的波浪,强行把他这个池子刮向一个方向去。
不等陈远山继续暴怒的辩驳什么,李怀慈先一步去掐陈远山的脸。不是打,而是用他的手指一点一点地去描绘男人这歇斯底里的扭曲面庞。
“一点二十八分,确实是个适合偷情的时间。我和你不就正在偷情吗?你不就是我的情夫吗?”
李怀慈的声音带着一种诡异的冷静,那是一种绝望到极致后的反扑。这句话,像是一把锋利的手术刀,精准地切开了陈远山所有的伪装。
“我和陈厌是什么关系?他是正儿八经标记过我的男人。那你呢?你和我是什么关系呢?我甚至不认为你是我的情夫,我们之间什么关系都没有,只有你一厢情愿的……为难。”
注意,李怀慈最后不是说的一厢情愿的爱慕,而是为难。
这段关系在李怀慈心里十分之丑陋。
陈远山甚至连小三这个身份都没够上,他没有任何的身份能足够支撑着他站在这里向李怀慈发难。
他贬低陈厌,又渴望着李怀慈。可他现在是以什么身份来说这些话的呢?
不说以前,只说现在。
不是朋友,不是家人,更不可能是仇人。
“我们是现在是什么关系?”
李怀慈的反问,像是一记重锤,砸在陈远山的心口。
陈远山焦急地想从脑子里面找一个合适的身份出来。他不再去为难李怀慈,而是一个人安静地去思考这个问题。
李怀慈见他这副德行,以为是想通了,于是他拍开陈远山放在他身上的手。一个扭头,一个侧身,打算从陈远山身边绕开。
谁曾想,这个简单的动作居然轻易招来了陈远山的震怒。
“你要走去哪?!”
陈远山的声音从喉咙里呛出来,还是那副主人对叛逆孩子的责问。
李怀慈这下不沉默了,他主动说出自己的打算,而且是故意点名了那个位于陈远山雷区中心的名字:
“我去找陈厌。”
“我不许你去找他!”
陈远山说的也很直白,他把李怀慈要走的动作又强行扯回到自己跟前。
“哎——!”李怀慈发出踉跄的惊叫。他好不容易多往屋外边边走了两步,结果这一扯让他活活的往回倒了三步,还倒欠了一步。
距离离开的方向,李怀慈反倒越走越远了。
于是李怀慈干脆就不走了。
“放开我!”
陈远山不说话,放在李怀慈手臂上的手掐得更紧。
李怀慈很不满意陈远山的执拗,他用他那双圆钝的眼睛,强行恶狠狠地瞪着眼前的男人,撑起了气势来,用力愤说:
“放开我,放我走,我根本就不认识你!” ?
“你怎么就不认识我?!”
陈远山的声音轰的一下在房间里迅速炸开。
他声音的每一个尾调,每一个愤怒的语气,迅速地在这个房间里蔓延开来,就像是浓烈的火药味,带着让人无法忽视的窒息。
李怀慈抄起手边的椅子就冲面前男人身上砸过去,指着他叫嚷道:“那你说,你是谁?!”
陈远山向后跌了两步,撞在墙上,突如其来的撞击使得整个房间都仿若陷入了震颤里。
“陈远山!我是陈远山!”
陈远山大声地喊出了自己的名字,畅快淋漓又酣畅淋漓的大喊一声——我是陈远山!
他此生觉得最爽的莫过于就是这一刻,他要的就是李怀慈问他是谁,问他的名字,然后他就能彻彻底底光明正大的喊出自己的名字。
这是对他身份的认可。
哪怕放在以前去说——去说他第一次被称为少爷、第一次做陈总、第一次被喊哥哥,他都没有喊出这一声我是陈远山来得爽。
兜兜转转,寻寻觅觅,回过头,陈远山倒觉得自己卑微的有些可笑了。
他居然最想要的社会地位是他在李怀慈这里的身份。
李怀慈觉得他激动的莫名其妙,只好赶紧补充自己下一句,把陈远山这没来由的情绪压下去。
他问:“你是我的谁?” ?
原来不只是问我是谁吗?
陈远山忽然一下说不出话来。
他垂下的两只手攥在一起,拧巴地紧了好几次。
要说债主吗?拿钱去压人,就显得很没素质、很刻薄了,这个不能说。
要说是前任吗?可是他们没有爱过,可是李怀慈没有爱过他,他们的关系是单方面的。
好像什么都说不得。
“说得出来吗?说不出来了吧?”
李怀慈作势又要往外走。他的脸上挂着淡淡的讥讽。
陈远山一把又将人拉回,“怎么说不出来?”陈远山的声音尖锐地吐出。
李怀慈立刻跟上:“那你说吧,你说。”
李怀慈的眼神直直地盯着面前的男人,男人的身躯实在庞大,庞大到带着让人无法直视的压迫感、危机感。
“好,我说。”
陈远山声音一顿,李怀慈马上接着尾音高调地呛声道:“你说——”
“前夫!”
声音从陈远山的胸膛里面抢着震出来,把李怀慈的尾音都硬生生的割断了。
陈远山说得理直气壮,仿佛这对他而言是一个非常光荣的头衔。
陈远山死死盯着李怀慈的眼睛,等待着对方的反应。
那眼神里,有期待,有威胁,更有一种病态的占有欲。
“前夫”这两个字,在这昏暗的房间里,像是一道无法挣脱的枷锁,死死地扣在了李怀慈的脖子上。把所有陈远山对李怀慈不合情、不合理的行为,全都找到了合情合理的载体。
“我是你的前夫。”
第57章
前夫。
当“前夫”这两个字从陈远山的口中吐出,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笃定时,李怀慈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荒谬感。
这种荒谬感像是一只冰冷的手,缓缓攥住了他的心脏,然后一点点收紧,直到他几乎无法跳动,强迫他冷静下来。
起先那些推推搡搡、歇斯底里的质问,在这两个字的衬托下,突然变得像是一场拙劣的、令人啼笑皆非的闹剧。
李怀慈看着眼前这张脸——这张他分不清是陈厌还是陈远山的脸,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酸水直冲喉咙。
他明白。
陈远山疯了。
不是那种歇斯底里的疯,而是一种逻辑自洽、自我催眠到极致的疯。
这种疯比任何暴力都更令人毛骨悚然,因为它建立在一种扭曲的“合理”之上。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李怀慈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片羽毛,却带着刺骨的寒意。他试图从对方的眼神里找到一丝开玩笑的痕迹,但他失败了。
那双眼睛里,只有深不见底的执拗,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死水,里面沉着溺毙的亡魂。
“我当然知道我在说什么。”
陈远山的回答平稳得可怕,他甚至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自己被李怀慈抓皱的衣领,平静的就像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我也很清楚,这不是你想要的答案。”
他向前逼近一步,那股属于陈厌、却又掺杂着陈远山霸道气息的味道扑面而来,像是一张无形的网,将李怀慈死死罩住。
陈远山笃定地再次强调:
“我是你的前夫,这就是我们的关系。”
李怀慈没有后退。
他只是把垂下的目光挪向陈远山,他那双模糊的眼睛里映出对方扭曲的面庞。
“哈……”
李怀慈忽然发出了一声轻笑,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愉悦,只有无尽的无奈。
“不是的。”李怀慈缓缓地摇了摇头,否定了陈远山的说法,“你不是我的前夫,我们没有结婚。在法律上,我们没有任何关系。”
“如果非要在我这里讨一个身份的话……”
李怀慈的话短促地停在这里,他依旧是注视着陈远山。那眼神,空洞得像是在看一具尸体。
陈远山的手指猛地蜷缩起来,他想上手来阻止李怀慈说话,想用蛮力堵住那张能够说出让他难堪话语的嘴。
可手掌半悬在李怀慈脸上的时候,又像是被无形的丝线拉住,一个急刹车停住了。
这一刻,陈远山是矛盾的。
他既不想知道自己在李怀慈那真正的身份——因为他害怕那个身份比“债主”还不如;可他又极度想知道,李怀慈会给他一个什么样的定义。是仇人?是过客?还是连路人都不如的垃圾?
“如果你非要……”李怀慈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谈论天气,“我想我有个更贴切的。”
他轻轻的把陈远山悬在半空的手掌推远,动作轻柔却不容置疑。
“我很感谢你肯借我钱去还债。虽然我们之间有债务关系……”
陈远山的手在听到“债务”两个字的时候,指节因为用力过猛而泛白,发出咔咔的脆响。
陈远山几乎已经笃定,李怀慈会说他们是债主和欠债人。他会像打发乞丐一样,用金钱来切割他们之间所有的纠缠。
但是没有。
李怀慈的嘴唇在陈远山的手掌下,吐出了两个字。
温热的气息轻轻地吻过他的指腹,那两个字不是“债主”,而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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