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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本害人不浅。
行走间,视线扫过地面,亵裤皱巴团在暗处,明晃晃的犯罪证据。
丢了?
能丢在哪?!
兀自盯了会,也不知该拿它如何是好。
季泽淮本就出了一身细汗,现下被激得又热,腿间被擦拭数遍,仍旧觉得黏腻。
他不喜这种感觉,披上外衣,让下人打了热水倒入木桶。
道句谢,季泽淮将长发挽起,靠在桶壁上,双目微阖,皮肤被蒸成浅红。
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他撑着边缘起身,无数水花溅跃,从肩胛骨顺滑,没入股下水面。
彼时天色微熹,季泽淮盯着散落在地的衣裳,忽地心念一动,趁着下人没进来收拾,他弯腰捡起衣裳,全部扔进了水里。
雪白的布料部分浮在水面上,心虚有一点,更多的是松了一口气。
仿佛销毁了罪证,这件事他就没做过似的。
刚回去坐下没多久,澈儿便进来要给他换衣了。往日是他自己穿,但这次送来的衣服繁杂,发饰也需打扮佩戴。
季泽淮坐在桌前,因鼻子不通,呼吸幅度有些大。
或许是出汗后沐浴的原因,即便季泽淮有意在出桶后穿多些,却还是避免不了鼻塞头晕。
透过铜镜,影影绰绰瞧见身后侍女正给他束发,手法缭乱,而后往发间缠上发饰,细长垂落,大概是发带之类的东西。
穿戴好衣裳推门,冷气席卷,季泽淮咳了两声往前院去,今早要与陆庭知用膳,二人一同进宫。
见到陆庭知前,季泽淮走在路上心中踌躇,担心自己会不自在,但真正见到后,才发现他自在得很,甚至比往日还多看了好几眼。
“发什么愣?”陆庭知起身拉过季泽淮的手,“冷。”
动作时发间绸带飘动,季泽淮身着云锻锦衣,袖口滚银丝,衣袍翻动时祥云暗纹涌现。
他鲜少穿这样繁复的衣裳,又乖巧被牵着走,倒衬得病气弱去不少,面容间越发矜贵。
陆庭知定定看了会,几秒后伸手帮他解下狐裘披风,道:“去喝杯水暖暖。”
桌上正有杯才倒好的热水。
季泽淮一进来就被照顾妥帖,捧着个青花瓷杯,目光追着陆庭知看。
不住感叹,这衣服居然还是情侣款。
用完早膳,二人并肩走在路上,季泽淮主动勾住陆庭知的小指,陆庭知似是侧目看他。
渐渐的,不知何时,手交握在一起。
事实上,这不是第一次牵手,但对季泽淮来说,却也算得上第一次牵手。
他嘴角勾起浅淡笑意,目视前方,因此错过陆庭知那一眼中的晦暗。
上了马车,乍冷乍寒,原本不显的咳意被放大,像是回到生命值为负的日子,咳得直不起腰。
陆庭知皱眉,一下下抚拍季泽淮脊背。
挨过一阵气喘,季泽淮恹恹靠在软枕上,让这急咳耗走了些精气神,涌上股倦意。
他调整了个比较舒服的姿势,道:“我睡会。”
陆庭知拨开他额前碎发,沉默地看着他。
时间似乎变得悠长,眨眼地速度越来越慢,季泽淮缓缓入睡。
自觉睡了很久,醒来时马车却还在行驶,他睁开眼,玄色华服入目。
困顿一瞬后他倏地意识到歪在陆庭知身上睡着了,头还枕着对方肩膀。
气氛祥和,陆庭知也闭着眼,季泽淮小心起身,轻轻将陆庭知肩膀处的褶皱抚平,杂着心虚。
才放下手,马车就停了,陆庭知立即睁开眼。
季泽淮惊了下,问:“你刚才睡着了吗?”
陆庭知只“嗯”了声,尾调要扬不扬的,不知是肯定还是疑问。
本应下马车了,他却不动,盯着季泽淮的脸。
季泽淮满腹疑问,正打算伸手摸一摸,陆庭知比他还快些,手掌在他脸上揉了下。
“走吧。”
季泽淮:?
睡懵了吧他。
两人由宫人领着入席,殿内暖香氤氲,梁雕龙凤于穹顶间流光浮动,案上铺金丝勾勒方布,几样小巧点心摆放。
再一会,谢朝珏入席,诸人行礼列坐,凤箫声动,几位舞女云袖蹁跹,飘然进殿。
季泽淮的目光透过层层薄袖,几番寻找,锁定唐元祺所在位置。
书中元宵宫宴,原有人拉了只老虎表演祝贺——不出意外的话就要出意外了。
中途老虎癫狂,陆庭知领人控制场面,刺死老虎后,经询问只有唐元祺去过关老虎的屋子里。而后钦天监又言,唐侍郎与虎相冲此为不吉,其师恐与紫微星相克。
简而言之,就是唐元祺和周兹克大梁命脉了。
纯属暗害。
此计为宁梏联合聂愉舟所出,现下二人分道扬镳,才被杖罚完甚至还不能下地走路,不知还会不会有这一出。
正思索着,他摸到杯子举起欲喝口水,忽地手腕被扯住。
陆庭知拿过他手中杯子,道:“你不宜饮酒。”说完,递了杯别的过来。
似乎是陆庭知那边的杯子,季泽淮下意识接过,辩解了句:“不会喝。”
陆庭知将他的酒一饮而尽:“哪种不会?”
季泽淮听懂了,道:“喝了会醉。”
陆庭知低笑,捏了下季泽淮的脸,季泽淮不躲不避,有时锋芒显露,有时却乖得很,澄澈双眸望着他,仿佛就只能容得下一人。
才饮了一杯酒,陆庭知却觉得有些醉了。
宴会过半,季泽淮盯都要盯累了,两位官员捧着个书画噼里啪啦说了一堆吉祥话后,一侍从对唐元祺耳语,唐元祺随后起身。
季泽淮放下手中杯子,他这边一动,陆庭知就立即有察觉,问:“怎么了?”
他贴过去,道:“你派几个人跟着我。”
“听说今日有人要献只老虎给皇上,你注意下。”
陆庭知顿了顿,点点头,温润气息随即离去,竟生丝丝不舍之情。
*
季泽淮一路追过去,在个亭子面前拽住唐元祺:“你去哪里?”
唐元祺见是他便止住脚步,言明道:“听闻今日宫中牵了只虎,我去瞧瞧。”
果然如此!
季泽淮仍拽着他的袖子不松手,道:“那是送予皇上的虎,皇上还未一睹容貌,你先看了去算什么事?”
见他神色踌躇不决,季泽淮乘胜追击道:“你若是喜欢这类,改日邀你来摄政王府瞧一瞧雪狼如何?”
只不过养得像狗。
唐元祺眼睛亮了,抓住季泽淮的肩膀晃了晃,道:“真的?”
季泽淮一时不察让呛了口风,断断续续:“真…咳咳,真的。”
唐元祺听他咳嗽立即松了手,连连道歉。
季泽淮遮唇咳了半晌,停下时嗓音都有些哑了,只摇了摇头。
此时宴会已过中旬,部分人出来醒酒,三三两两聚在一起闲聊。
季泽淮带着唐元祺没急着回去,于一亭中坐下。亭子四面置半帘,从外面隐约能瞧见身形。
桌上一盏热茶,有宫人按时来换。季泽淮给二人各倒一杯。
显然,唐元祺还念着雪牙,坐下发了会呆,忍不住问:“它性情如何?”
季泽淮抿了口茶,想到雪牙往他手里拱的场景,道:“亲人,还算温顺。”
唐元祺遐想了下,呵呵笑了声。季泽淮不忍直视地撇过头。
“宴会结束后,你有何打算?”大约是想够了,唐元祺换了个话题。
季泽淮没什么打算。上学时寒假通常在元宵节前结束,这节自然是不能好好过的,后来好容易上了大学,才半年就穿书了。
指望他一个现代人有什么打算么?悬。
至于陆庭知,估计还是忙忙碌碌打工吧。
季泽淮没多说,只是摇头,问:“你有什么打算?”
“去街上走一圈,前段时间在牢里我可憋死了,后来被放出来,重审程序甚是麻烦,又有公务在身,整天东奔西走累死了。”唐元祺狠狠皱眉,对此深恶痛绝。
季泽淮深有体会,给予他一个十分欣赏的眼神。
忽地不知哪儿传来声惊叫,四下立即混乱起来,季泽淮与唐元祺对视一眼,起身查看。
只见几名官员惊恐地从殿门中跌出来,随即宫女太监,王公贵胄混在一起如鸟雀般四散涌出,原先如何出门必定是要分个高低贵贱的,而今保命要紧,谁还管得了那么多。
很快,一队身披云纹护肩,配木制腰牌的带刀侍卫赶来,是陆庭知主掌的神策军。
神策军属宫中禁军精锐,原其为禁军统领所管,但先帝有意划分压制,便将其调度权另分出来,因而神策军只名属禁军,实则不归其驱使。
陆庭知已然开始动作了。
唐元祺在亭外张望,神色焦急,道:“这是怎么了?”
季泽淮遥遥望着殿门,道:“不知。”
原书中老虎并未伤人,此局就是设来针对周兹的。
没一会,殿中未来得及离开的官员王侯被请出,几位宫女端着水盆进殿,一名太监跨出门槛,高声喊到。
“工部侍郎唐元祺何在?!”
季泽淮认得他,是侍奉谢朝珏身旁的那位太监。
第22章 破局
殿中地板有几处呈暗红色,虎尸正在被盖上白布,庞然居于朱红圆柱下方。
季泽淮从偏门入殿,人群中他一眼便瞧见正在净手的陆庭知。谢朝珏站在一旁,表情惊恐地说些什么。
也怪了,这谢朝珏被吓成这样,居然没急着召集百官入场调查事件,反而先打扫宫殿。
明晃晃的视线并不难察觉,陆庭知朝他看来一眼,又极快错开,垂眸擦拭手上血迹,仿佛那眼对视是季泽淮的错觉。
季泽淮抿唇走过去,静声站在陆庭知身后。
陆庭知动作微顿,几秒后将帕子放进铜盆中,转身面对他:“怎么来了?还没处理干净。”
才沾血,陆庭知周身肃杀之气缭绕,戾气横生。
季泽淮全然不知似的,不退反近,碰了碰他洗后带着凉意的手。
陆庭知深叹一口气,纵使季泽淮有千般秘密不愿同他说,他想他也不会在意了,全凭季泽淮想或不想,只是自己恐怕不会再放手。
随着最后一团血污被除去,众人重新入殿,审视着立于殿中的唐元祺。
一太监跪地道:“皇上,奴婢确实看到唐侍郎往那关虎的屋子去了啊!”
“臣确实动过去赏玩的念头,但中途折返,未曾去过。”到此地步,唐元祺也知这是局,他开口辩解并未道出季泽淮的名字。
这时又有宫女跪地说:“奴婢也瞧见唐侍郎进屋了。”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唐元祺只得咬牙否认,跪地叩首:“臣确未去过,求陛下明鉴!”
“皇上,昨日臣观天象,据星宿天序,今日与虎相冲者,其与之师必…”官员中,钦天监似是惊恐,“必克紫微啊!”
谢朝珏一拍桌,怒斥:“大胆!”
钦天监连忙惶惶跪伏在地。
天子动怒,百官寂静。分明有人见唐元祺出入殿外亭子,却无人为其言,几位官员甚至附和钦天监言辞,要将唐元祺与周兹一并处死。
众口铄金,唐元祺与周兹二人清清白白,却百口莫辩。
谢朝珏坐在高处睨着他们,面上不见丝毫动容,更别提有宽恕之意了。
此时若是谁出声,大概率是不在乎自己的项上人头了。
寂静中,一道清凌声音砸下来,音量不大却让在场所有人听个一清二楚。季泽淮问:“不知这位宫女是在何处见到唐侍郎?”
宫女言之凿凿:“奴婢就在那屋外,亲眼见到唐侍郎进屋!”
季泽淮又问一旁太监:“你也是?”太监连忙点头。
他轻笑,抬手指了位方才谏言的官员:“这位同僚,你呢?”
那官员面色僵硬,顶着诸多视线点头。
“那诸位便是不知欺君二字如何写了。”季泽淮收敛笑意,行礼沉声道:“方才唐侍郎与臣一起在亭中聊天,臣为其作证,他并未去过别处。”
状似无奈,谢朝珏一摊手:“朕有心查清,可惜季御史一人言微,恐不能说服众人。”
季泽淮道:“殿外不止臣一人,不如多寻些人来问。”
谢朝珏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也无影无踪,面漏不耐。
他不开口,并不代表此事作罢。
陆庭知手一挥,宣传宫人,都是被他叫过去看着季泽淮的。近十位宫人跪地,所言皆与季泽淮叙述一致。
谢朝珏勃然大怒——不知是羞恼还是真的生气。总是拍桌子的声音比上次还大,声音甚至在殿内荡漾出回音:“欺君罔上,你们胆子倒是大得很。”
季泽淮无奈地想,这皇帝心智不见长,演技倒日益成熟。
字面意义上的影帝。
霎时间,殿内磕头求饶声此起彼伏。季泽淮先前有意诱导他们松口,奈何或许是皇命难违,又或许是人性贪婪,命数难改。
谢朝珏从起身行至殿中,对唐元祺道:“爱卿,快起身吧。”
又欲扶起周兹,一派贤明君主模样。
与陆庭知相处五年,谢朝珏学到个装模作样的本事,只是脑袋依旧空空如也,计谋稀烂,因而表演起来破绽百出——
周兹不愿起身。
谢朝珏站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视线朝陆庭知这边看来。季泽淮瞧出来了,是先前常有的胆怯模样。
陆庭知垂眸不知在想什么,并未帮其解围。
周兹鬓发斑白,满目沧桑,道:“御史台差位侍御史,季监察御史多次办案有功,臣荐矣。”
谢朝珏闻言气结,但他已荒唐一次,怎能表现出来,道:“右相所言极是,朕允了。”
季泽淮呆愣在原地,似乎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升职之喜砸昏头脑,连叩首恩谢都忘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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