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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本就身材魁梧,壮硕如牛,早些年还跟着镖局走过镖,积攒了一身的戾气,这县里就没有人不怕他的。此刻他沉着脸逼近,那股慑人的压迫感越发强烈,周围看热闹的村民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又往后缩了缩。
他们可是听说了的,邱三郎在外走镖的时候杀过不少土匪,手上可沾着人命呢!这样的阎王爷,谁敢招惹他啊!
邱三郎死死盯着宁妄,并没有立刻动手,而是伸出粗壮的手指指了指他身后的缪苒,又用力地指了指自己的眼睛,然后狠狠一摆手,满脸的烦躁和嫌弃。最后挥了挥手上的柴刀,咧着嘴露出一个凶恶的表情。
他的意思再明显不过,在场的人多数都能看出来。他在说,这个瞎子我看不上,但现在是你要多管闲事,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邱四郎连忙大声补充:“三哥说,他本来也不太乐意要这个瞎子,但是现在瞎子已经是他的人了,就不准别人抢,不然就别管他不客气了!”
邱三郎配合地重重哼了一声,眼神更加不善,他的右手已经将那柴刀高高扬起,威胁之意毫不掩饰。
缪苒抖了一下,更加用力地缩着身体,减少自己的存在感。
手里的暖石还是热乎乎的,但是他的心却一点一点地沉了下来,逐渐变冷,冻得四肢百骸都难受。
他不明白,这一路上他都不明白,为何好好的家说没就没,为何慈祥的祖父祖母会死在流放的路上,为何二叔三叔要靠休妻才能保住妻子与儿女,为何他会成为这些人砧板上的一块肉!
为何!为何!
为何他们要承受这无妄之灾,为何三代行商的积累会瞬间崩塌……
他身体晃了晃,险些因双腿无力而站不住,周围的黑暗仿佛有了重量,如山岳般压在他的脊背上,压在他的傲骨上。
就在缪苒的心一沉再沉,险些被无边的黑暗和屈辱吞没时,宁妄清朗的声音再次响起,强势地盖过了邱家人的哀号怒骂和那些村民的窃窃私语。
他说:“他既非你邱家所出,亦非你邱家所养,更非自愿委身,怎能算是你的人?如此强盗行径,竟还这般蛮横,你们可将律法放在眼里!”
宁妄说完就将手中的剑鞘掷出,精准打在邱三郎的手腕上,使他手中的柴刀掉落在地。紧接着,他的眼神落在那几个蠢蠢欲动的邱家汉子身上,眼神平静无波,却带着令人不敢直视的浩然正气。
“今日之事就此作罢,你们立刻赔偿这位公子和他的家人二两银子,此乃小惩大诫。若再纠缠不休,我定不轻饶。”
“呸!什么狗屁律法,在老娘的地盘上,老娘的话就是律法!”
邱氏叉着腰破口大骂,三角眼里凶相毕露,她一巴掌拍在邱三郎后背上,大声呵斥道:“你个怂货,还愣着干什么!赶紧给老娘砍了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畜生!他竟然敢伤你大哥和二哥,今天老娘不扒他一层皮,往后我们邱家在罗坪村还怎么做人!”
邱三郎的呼吸粗重起来,眉骨上的疤痕因愤怒而显得更加狰狞。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迅速弯腰捡起地上的柴刀,壮硕的身躯猛地前冲,将柴刀高高扬起,朝着宁妄当头劈下!
刀刃携带的劲风打在脸上,吹乱了宁妄障眼法下的黑发。
围观的村民发出一片压抑的惊呼,有人甚至闭上了眼睛,仿佛已经看到了宁妄血溅当场的惨状。
宁妄眼神一凝,抬手捏住了那柴刀的刀刃,刀刃有些卷边,抵在他柔软的指腹上,有些疼。
这等不听教化之人,宁妄以前甚少遇见,他捏住刀刃的手指略微用力,那质地一般的铁刃便断成了两截。他捏住其中一截向后一掷,那半截刀刃挑起老妇人的衣领,将她挂在了数尺远的大树上。
“砰”
一声闷响,树叶落下了几片,老妇人挣扎了两下,双眼一翻晕了过去。
从始至终宁妄都是单手御敌,另一只手始终持鞘而立,一袭白衫依旧纤尘不染。
他的神情依旧平静,只是眼神变得格外冷冽:“还要再试试吗?”
场面瞬间变得死寂,在场的人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邱家人被宁妄的身手震慑,不敢妄动,就算再不服气也得低着头遮住眼里的戾气。
宁妄对着邱三郎伸手,平静地说道:“二两银子。”
邱三郎从钱袋里取出二两银子放在宁妄手中,咬牙切齿地带着一家人离开了。
宁妄又说:“令堂口中尽是妄语,罚她十日不能言语,小惩大诫。”
众人此时还不知此话何意,直到邱家老妇人醒来后说不出话,他们才明白那年轻人的厉害之处。
宁妄将那二两银子交给缪苒的父亲,叮嘱他带着家中男丁去镇上买些粮食回来放着。
这样的碎银子以前缪省是看不上的,连打赏下人都觉得失了体面,可此时,这点碎银子成了他们全家的指望,买粮食,买新衣,缺一不可。
总不能再让孩子们衣不蔽体,用淤泥涂抹身体。
衙役在前面带路,确实是往他们的竹楼那边走。
宁妄慢悠悠地跟在缪家人后面,前面的人是缪苒。
到了地方后宁妄就和他们道别,缪苒却将那颗石头递了过来。
“公子,你的石头。”
宁妄无所谓地摆了摆手,随性说道:“你手凉,留着暖手吧。”
话音刚落,缪省就带着两个弟弟给宁妄跪下了,随后重重地磕了个头,哽咽着说:“缪省在此叩谢恩公救命之恩!今日受此恩惠,往后定当厚报,若恩公有用得着的地方,尽管差遣,我等绝不推辞!”
他那两个弟弟也是红了眼眶,喊着:“绝不推辞!”
宁妄再次摆手,“你们在此好好生活即可,不必急着报恩。若是有事找我,便站在家门口喊我的名字,我听见了就会出来。”
“我叫宁妄。”
第141章 古代(5)
院子里有一棵树, 缪苒他娘特地把他和弟弟妹妹安置在树下乘凉,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落在他瘦削的脸上,变成了一块块跃动的斑驳光影。
缪苒站在原地, 握紧了手中的暖石, 他忽然觉得,今天的阳光格外温暖。
就仿佛,这是他眼盲后的第一个晴天。
炎热的夏季才刚刚开始,他希望能多过几个这样的晴天。
县衙给他们安排的地界离村里很远,但好在有一条小溪,用水时方便, 共有三间破败的茅屋,外围还有一圈低矮的土墙, 围了个大大的院子出来, 这院儿里的田地多年前是开垦过的,如今再翻一翻就能种上了,比开荒简单些。
屋里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一块床板或一条桌子腿儿都没有,所有东西都需要重新置办。
缪苒站着,竖着耳朵仔细听。
他听见娘亲在低声指挥弟弟妹妹收拾简陋的茅屋,脚步声带着初来乍到的小心翼翼。爹和叔叔们则压低了声音商量那二两银子的具体用途, 去镇上买粮、扯布做新衣、买些家具……每一个字都透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对未来的谨慎盘算。
“……先买粮要紧, 粗粮就成,能多撑些时日。剩下的钱……”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扯几尺最便宜的粗布, 给孩子们和你嫂子做身能蔽体的衣裳。厨具得买,桌椅也得买, 床铺先买两套,我们仨儿买席子凑合一段时日……”
缪省攥着那点碎银子,感激地说:“多亏恩公出手相助,否则我等今日就算能护住家中小辈,也定是要忍饥挨饿的。”
缪二叔应了一声,接着说道:“衙役说分给我们的粮食三日后会送到,跟着户籍文书一起来,届时,我们就是同安县罗坪村的人了。”
缪三叔没心思闲聊,便招呼着大哥二哥出门采买,现在家里连把椅子都没有,嫂子和侄儿侄女只能站着,实在累人。
“大哥二哥,走吧,去镇上。”
同安县是个很大的县城,总人口有五千多户,下面设有六个镇,罗坪村就位于最小最穷的迁安镇。
从同安县到罗坪村要走整整三日,从罗坪村到迁安镇要走两个时辰,到了迁安镇后便有渡口,可以乘船前往同安县。
二两银子,在迁安镇可以买不少东西,他们也需要买很多东西。
他们没有车马,所有采购的物品只能靠人力扛回来,而且途中或许会遇上麻烦,所以三个青壮都得去。这样一来,家中就只剩一个妇人和三个孩子。
缪省有些犹豫,但缪三叔却说:“恩公今日震慑了那些村里人,他们不会来找麻烦的。若实在有难,劳烦嫂子去门口唤恩公一声,等我们回来了再登门道谢。”
这般说着,三个青壮便去了镇上。
说是青壮,却也只是三个瘦弱的高个男子。
“韫玉,”娘亲的声音靠近了,那声音带着些沙哑的疲惫,随后,一只手轻轻搭在他的手臂上,“累了吧?娘扶你进去歇歇。娘捡了些茅草将屋里扫干净了,正好给你们兄妹三人垫着坐。”
那只手粗糙却温暖,带着熟悉的、能让他安心的气息。
缪苒顺从地跟着她走,另一只手依旧紧紧攥着那颗暖石,仿佛那是维系他与这片陌生天地间唯一可靠的锚点。
娘亲扶着他,引着他迈过门槛。夯土的地面并不平整,他走得有些磕绊,但娘亲的手很稳,一路上都在耐心地提醒着:“小心,这里有个小坑儿,对,抬脚越过去。”
从树下到屋子里,短短一段路,他们走了好久。
章氏扶着他坐在最里面,一侧贴着墙,一侧贴着弟弟,他缩着身子,一只手环抱着双膝,思考着自己能做些什么。
妹妹挤过来挨着他坐下,伸出手好奇地摸了摸他手中的暖石,小声惊叹:“大哥,这石头好暖和呀!”
缪苒应了一声,嘴角不自觉地微微弯起,他将暖石轻轻放在妹妹的手里,“你摸摸看。”
妹妹惊喜地“呀”了一声,小心翼翼地捧着,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
这次灾祸波及的是缪家,祖母当机立断让二叔三叔休妻,将两位婶婶和他们的孩子摘了出去,但章氏不同,他是缪家绣楼的绣娘,身后没有娘家撑腰,当时情况紧急,没能找到好法子让她离开。
从事发到他们踏上流放的路,只过了短短半日。
那些人闯进来,宣告了圣旨后就开始抄家,祖父祖母求了许久,才求来笔墨写了休书。两位婶婶带着孩子离开时,身上只穿着最朴素的衣裳,什么都没能带出去。
她们能够离开,还是因为有娘家撑腰,两位婶婶都是官宦人家的女儿,虽然娘家人在朝中品阶不高,但那也是官宦。
缪苒今年十七岁,弟弟缪景和妹妹缪仪才十四岁。
缪仪摸了摸暖石,又将暖石递给二哥摸了摸,两人在感慨这石头的神奇之处,说它比家中的那些暖玉都要暖和。
缪苒安静地听着他们说话,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身下干草的粗糙纹理。
弟弟妹妹玩了一会儿,就将那颗石头还给了缪苒。
缪仪说:“改日让爹爹买些彩线回来,我给大哥编个络子将这石头装起来戴在身上。”
缪苒应了一声。
屋外,日头渐渐西斜,将院子里那棵老树的影子拉得长长的,铺进了空旷的茅屋里,带着些许阴凉。
缪仪挨着哥哥,长途跋涉的疲惫终于涌了上来,脑袋一点一点地打起了瞌睡。缪景也安静下来,抱着膝盖望着空荡荡的墙壁出神,不知在想些什么。
章氏在院子里捡了个破碗,去小溪边取了水。
现在坐在他们前面,将一块从衣裳上撕下来的破布洗干净后沾上水给他们擦手擦脸。
屋外偶尔掠过的几声鸟鸣,还有风吹过树叶的窸窣声。
这份短暂的宁静,让缪苒连日来紧绷的神经得以放松,他靠在墙壁上,听着妹妹安静的呼吸声,开始昏昏欲睡。
然而,这份宁静并未持续太久。
一阵极其轻微的,不同于鸟鸣或风声的窸窣声突兀地钻进了缪苒敏锐的耳中。那声音好像来自院墙之外,像是粗糙的布料擦过土墙的声音,带着窥探和恶意。
缪苒背脊瞬间绷直,握着暖石的手指骤然收紧。
他侧着头,竭力捕捉着墙外的动静。
先是一阵粗重的呼吸隔着土墙隐隐传来,那是他熟悉的呼吸声。随后是柴刀的刀背或刀尖刮过土墙,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声响。
“娘,”缪苒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因恐惧而生的紧绷,“墙外有人。”
章氏的动作瞬间僵住,脸上那点劫后余生的轻松悉数褪去,只余下一片惨白。她的眼睛因恐惧而微微睁大,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握住了那只破碗。
缪仪被哥哥紧绷的身体惊醒,迷迷糊糊地刚要开口,就被娘亲一把捂住了嘴,只能不解地睁大眼睛。缪景也立刻警觉起来,身体微微前倾后慢慢站了起来,紧张地看向门口的方向。
墙外的动静停了片刻,似乎在确认屋内有几个人,或是在试探那来历不明的青年是否还在。
墙根处,几粒细小的土坷垃簌簌落下,发出骇人的轻响。有人跳进了院子里,一个接着一个,有好几个人。
缪苒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他已经听不见外界的声音了,巨大的心跳声掩盖了一切信息。无边的黑暗化为黏稠的恐惧将他紧紧包裹,那沉甸甸的无力感再次如冰冷的潮水般涌上,将他瞬间吞没。
娘亲急促的呼吸就在耳边,妹妹压抑的颤抖透过肩膀传来,弟弟紧绷的沉默如同拉满的弓弦。
绝望变作藤蔓缠绕着他的四肢。
就在这时,就在这绝望无助的时刻,他想到了一个名字。
所有的恐惧、无助、绝望,在这一刻化作了孤注一掷的勇气。
缪苒用尽全身的力气,朝着门口的方向,朝着那未知的黑暗大声呼喊:“宁妄!”
那声呼喊击碎了茅屋内浓重的恐惧,让四个人都得以喘息。
院子里的动静骤然一顿,紧接着是几声粗鲁的咒骂,邱四郎啐了一口后骂道:“该死的瞎子,你们等着吧,老子迟早有法子收拾你们!”
回应他的是一声闷响。随后,一声凄厉的惨叫响起。
“我的手!我的胳膊!”是邱四郎的声音。
屋内的人惊出了一身冷汗,缪仪牢牢抓着哥哥的手臂,吓得不敢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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