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妄带着他剥出一颗后,又教他抽莲心。
莲子就扔回竹篮里,到时候还得用水洗一洗,莲心则小心地放入那个小盅里。
缪苒嗅了嗅,随口说了一句:“好清甜的莲子。”
宁妄用茶水洗了颗莲子塞进他嘴里,说道,“这可不是寻常莲子,这是不渡川的无根莲蓬,出了名的好东西。”
不渡川深幽静谧的深渊之上,生长着一片无根莲,莲花百年才开一次,又要经过百年才会败,无边无际的莲花会在一夜之间悉数开败,不渡川的渔民要在一个月之内收获这些莲蓬,否则就会沉入深渊里。
这可是九洲出了名的好东西,可遇不可求,因为无法确定莲花的花期,所以一切都是未知的。
这莲子清甜爽口,能够清除心中郁气。那莲心更是上好的炼药材料,能够清心明目,炼制好几种极品丹药。
缪苒吃完后笑了一下,他许久没吃到好东西了。
在京城时,家中常有山珍海味,但新鲜的莲子却是少有的,或许是因为家中人不爱吃,又或是别的原因,所以他没吃过几次。
如今吃上一颗,那几次的记忆都回来了,且变得无比清晰。
在家宴上,在赏月时,在诗会里……
就这样,一人剥莲子,一人静心打坐,山里的风晃晃悠悠绕过小楼,将莲子的清甜卷起,送到了更遥远的地方,不知那里的人,可曾吃过莲子。
作者有话说:
第143章 古代(7)
剥莲子是个精细活, 那木片不薄不厚,捏着手中却只有薄薄一片,失去视力的辅助后, 那木片总是落在别的位置, 要先用左手摸准了的位置,再将木片扎进去。
缪苒为了确定位置,会将左手食指留在那个位置上,然后木片落下时偶尔会压住指腹的皮肉。
柔软的指腹很快被压得通红,钝钝的疼。
宁妄虽然在闭目打坐,但神识却笼罩着整座竹楼, 他指尖微动,一缕灵气悄然拂过缪苒的指尖, 那点红肿的钝痛瞬间被清凉取代。
那一抹凉意, 缪苒只当是山风拂过,并未在意。
一次又一次地重复,动作变得更娴熟了。
缪苒已经能准确地将木片顶端抵在莲蓬凸起的莲子旁边,略微用力后,木片扎进了莲蓬里,轻轻一撬,一颗完整的莲子便脱了出来。
将翠绿的莲子捏在手中, 木片在翠绿的表皮上一划, 顺着剥开后便会露出白嫩的莲子,那一瞬间,清甜的气味会冲进鼻腔,指尖会触及一抹微凉, 他总会耸着鼻子嗅一嗅。紧接着用木片将白嫩的莲子分开,从中捏出小小的莲心, 最后准确地投入那个白瓷小盅里。
一颗莲子处理好后,他便像是完成了一件大事,呼出一口气,然后接着处理下一颗。
一颗莲子接着一颗莲子,一个莲蓬接着一个莲蓬。
竹篮里的莲蓬渐渐减少,白瓷小盅里的莲心却慢慢堆叠起来。
“淅沥沥……”
下雨了,雨丝细密,瞬间便形成了灰蒙蒙的雨幕,将山中的草木山石隔绝开来。
雨滴落在树木里,碎在树叶上,滚落时将叶片上青涩的气味带下来混进雨幕里;雨滴落在土地上,碎在泥土间,溅开时将泥土深处浓烈的腥气勾上来混进雨幕里。
自此,山中的雨便有了声音、有了形状、有了味道。
檐上滚落的雨珠连成了晶莹的珠串,偶尔落下几滴在小楼里,绽开些许凉意。
夏日的雨总是备受瞩目,能帮农人消解暑气,也能减少灌溉的次数。
缪苒的动作顿住了,他侧耳去听,试图感受这场雨,并将它在脑海中描绘出来,用以前见过的所有雨,来解读这一场雨。
但是,京城下不出西南的雨,所以他注定看不见这场雨,就像他身处西南,却永远看不见西南。
顷刻间,难以言喻的孤寂感比雨丝更快地缠绕上来,他的世界是黑的。
京城的雨、缪宅的雨、书院的雨,那些落在石板上的雨全部碎了,连同他的记忆一起变得稀碎,他不仅看不见眼前这场雨,甚至连记忆里的雨都抓不住,只能看着那些颜色和熟悉的景物一一褪色,沉没于无尽的黑暗里。
他就像被困在无形的茧里,西南的天地再广阔,和京城的差距再大,于他而言也只是一片混沌的黑暗。
宁妄不知何时睁开了眼,他的目光落在缪苒合上的双眼上,那双眼紧紧闭着,带着一种认命的安静。他端起手边的茶杯浅啜一口,淡淡的茶香在嘴里散开。
“雨声好听吗?”宁妄的声音很轻,略微比雨声大一点。
缪苒微怔,随即点了点头:“好听,清冽干净。京城下雨时总是很喧嚣,雨打在琉璃瓦上,打在石板上,声音很脆,却响个不停。”他顿了顿,补充道,“这里的雨落在泥土里,落在树叶上,声音是软的。”
“软?”宁妄品味着这个字眼,脸上露出了笑意,“倒是头一回听见这个说法。”
“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今夜就歇在这儿吧。”宁妄说着拨了拨红泥小炉里的炭,让那火更旺些,又将缪家端来的瓦罐搁在炉子上煨着,想让缪苒喝了暖暖身子。
即便是夏季,山里也是凉的。
缪苒攥着衣角拒绝,“多谢恩公好意,不过我爹会来接我的。”
“你们约好了?”
缪苒摇头,小声地说:“……以前,只要书院下雨,爹就会来接我。我只要等着,他一定会来的。”
宁妄:“要是无人来,就在这儿歇下吧。如今的境况不同往日,或许家里人腾不出空来。”
这回缪苒没回话,剥莲子的动作也慢了很多。
一路上经历了许多波折,也熬过了很长的时间,可是他依旧没有适应。
要如何适应呢?一夜之间从富家少爷变成罪民,又是一夜之间,从家族最受看重的子弟变成瞎子。好像已过了三个多月,一百多个日夜,他始终没能适应。
时间在雨声中缓缓流淌,浸透泥土,往更深处去,藏在大地的缝隙里。
炉上的瓦罐里,鸡汤开始翻滚,浓郁的香气混合着水汽弥漫开来,暖意融融,却驱不散缪苒心头悄然滋生的阴霾。
爹,会来的。
以前在京城时,无论多大的雨,爹总会撑着一把油纸伞,踩着湿漉漉的青石板路出现在书院门口。书院外头那条巷子狭窄,马车进不来,他就自己走过来接,青石板缝隙里长着许多杂草,打湿了他的衣摆。
可这里不是京城,这里是陌生的西南,是深山密林,山路蜿蜒崎岖,又被雨水冲刷得泥泞不堪……
一楼地面积攒了几个小水洼,小黑撒欢的在水洼里跳来跳去,泥水飞溅,趴在檐下打瞌睡的小白没能幸免,雪白的毛被泥水打湿,一绺一绺的。
两只小兽打起来了,白色那只沉默地撕咬,黑色那只一边躲避一边“呜呜”求饶。
宁妄给缪苒倒了一碗鸡汤放在他手边,引着他的手试了试位置,说道:“还很烫,晾一晾再喝。”
随后,他下楼,从空间里取出一个大石槽装满水,然后将小白拎过去清洗。
养妖兽可是个麻烦事,清洁、喂食、防病、教化,养养都要操心。
小白性子沉稳,清洗时依旧乖巧,让趴着就趴着,让站起来就站起来,洗好后轻巧地跳到檐下,用头将暖房的门拱开钻进去,看起来就省心。
小黑却跳脱任性,在石槽里蹦来蹦去,浇了宁妄一身水,被收拾了就趴着装可怜,“呜呜”叫上两声就忍不住了,开始啃石槽边缘,越啃越来劲儿,洗好了拖都拖不走,非要宁妄把石槽收起来才罢休。
宁妄懒得骂它,伸手在它脑门上弹了一下,让它晕乎乎地进到了暖房。
到了暖房也不安分,上蹿下跳地想要出去,还非得去招惹小白,被咬上两口又要发怒。
宁妄一只手将它按住,语气阴森地说:“再胡闹就把你锁起来,回到天外天之前你都别想出来了。”
“呜呜……”
这下老实了。
离开暖房后,宁妄发现雨势更迅猛了,山林间回荡着轰鸣,竹楼在风雨中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他往楼上走,想去给缪苒收拾一间屋子出来。
恰在此时,外头的铜铃被摇响了,缪省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夹在雨中,听不太真切。不过,应该是来接缪苒的。
宁妄上楼将人扶下来,打开院门,缪省和缪景正等在门外。
他们披着沉甸甸的旧蓑衣,头戴斗笠,手中拿着棍子,在大雨中朝着宁妄拱手。
缪省说:“多谢恩公照看,雨势太大,我来接孩子回家。”
宁妄点头,将缪苒交给他,想着又吩咐了一句:“明日要再来。”
缪苒:“好。”
缪省脱下身上的蓑衣和斗笠给缪苒穿上,然后半蹲着将缪苒背在背上,他说:“韫玉别乱动,山路湿滑,别摔了你。”
缪苒紧紧搂着父亲的脖子,“嗯”了一声。
缪家人离开后,宁妄去楼上收拾东西,发现那碗鸡汤没动过,表面已经凝出了一层油皮,澄黄的汤水变得冰凉。
晚上,宁妄将莲心磨成末添在小黑小白的食物里骗它们吃下,莲心苦涩,吃完后好半天小黑小白都是蔫巴的。
忙完后,他带着洗净的莲子回房间,一边看书一边吃莲子,缪苒剥了一个白天的莲子,他只就了半本书就吃光了。
既然没得吃了,那就吹灯睡觉。
001在旁边啧啧称奇,“你竟然还需要睡觉!仙尊从来不睡觉,休息的时候都在打坐。”
宁妄盖上被子,打了个呵欠:“我可不是那群靠着修炼就能度过百年的修士,既生于天地间,便要顺从天地的规则,日升而起,日落而息,尝尽天地间的奇珍异宝,看遍天地间的奇异景观,这才是不负天地。”
“清珩空有一身修为,实则对九洲一无所知,他只知哪里有秘境,哪里有险地,却不知哪里有美食,哪里有佳酿。”
001坐在他床头,也扯了一角被子将自己盖住,迟疑地说:“可是仙尊说,牵绊太多会影响飞升,心有大志者,不该沉溺于世间俗物。大道艰难,尽是险阻,若心性不定,意志不坚,怎能求得大道。”
宁妄:“歪理,古往今来,好吃喝好玩乐的修士多得是,其中修为高深者并非没有。清珩会这般说,只是因为他向来严苛,严于律己也严于律人,你可别学了那苛待自己的歪理。”
001半知半解地点头,靠在他旁边说,“执行者大人,你怎么香香的?”
宁妄拎着它翻了个面儿,“天外天佛修皆由莲花孕育而成,身上自然会沾染些莲花的味道。若有朝一日能回去,我带你去天外天看一看,那里处处都是莲香。”
001:“好啊好啊!”
山脚下,缪家。
今日正午,缪二叔在屋里砌了个火坑出来,一为煮饭,二为取暖,三为照明。
如今屋里的火坑燃着熊熊火焰,章氏正小心翼翼地给缪苒处理身上的擦伤。
缪省下山的路上一直谨慎小心,所以平平安安地下来了,可在家门口的时候却脚滑踩中一滩稀泥,连带着缪苒一起摔了个结实。
处理好擦伤后,章氏用干帕子给他擦头发,边擦边说:“明天好好在家歇着,让缪仪陪着你,你正好听听她背书。”
缪苒还未回答,坐在火坑边的缪仪就开始不满了,“为何还要背书,我早就忘了!”
章氏虎着脸,“忘了就让哥哥教你,别犯浑!”
缪苒听着她们吵闹,就说道:“恩公让我明日继续去帮他剥莲子。”
缪省附和了一声,“明日一早我先送韫玉去恩公那儿,然后去邻村找泥瓦匠过来把院墙修高一些,这样一来,手中的银子就尽数用完了,得赶紧想法子挣钱了……”
第144章 古代(8)
翌日一早, 宁妄早早在竹楼等着,备好了一篮子莲蓬等着缪苒来剥。
缪苒来的时候,宁妄一眼就看到了他手上的伤口。
是些小擦伤, 但缪苒看不见, 宁妄担心他将伤口的血蹭在莲子上,让莲子变了味道。所以今日就没有剥莲子,而是拿了一堆松塔出来让他剥松子。
宁妄不爱吃松子,都是给小黑小白吃的。
昨天送来的鸡汤还没动过,照旧放在红泥小炉上煨着,热了就倒给缪苒喝。
小黑熟悉了地方后便闲不住, 趁着宁妄没注意自己悄悄打开院门跑出去了,在森林里撒欢儿。宁妄远远地看见了一道黑影, 本想将它唤回来, 仔细一想,这山林中不过是些寻常野兽,小黑虽没开智,却也知道趋利避害,出不了事的。
在家中待着确实有些无聊,随它去吧。
一连几日都是这样,清晨缪苒过来, 小黑就出门去山林里玩儿, 小白懒洋洋地趴在一楼屋檐下打盹,要是快下雨了,就会去山林里把小黑逮回来。
缪苒手上的擦伤没好时就剥松子,手上的伤好了就剥莲子。
缪家也发生了些变化, 院墙高了,顶上还用带刺的荆棘缠了一圈, 院门和房门都换了新的,屋里有床有桌,也砌了灶买了铁锅,有了家的模样。
缪三叔在镇上找了份活计,在酒楼给人当账房,一个月能拿不少月钱,有了那些银子,缪家的日子就好过些了。
这几日小黑总能从山里叼些猎物回来,弄得自己一身的血,洗澡都变得麻烦了。
那些猎物放着也是放着,宁妄就留下一小份自己吃,然后剩余的都让缪苒带回去,他们家中人多,多少都是能吃完的。
今日也是,外头淅沥沥下起了小雨,楼下的院门被推开,小黑拖着猎物进门,在一楼抖着毛甩水。
宁妄看了一眼便皱眉,一楼的石板地面沾满了血迹和水迹,一头死鹿倒在地上,鹿身上裹着很多黄泥,一条因拖拽而产生的黄泥痕迹从门口到院子中心。
他不耐烦地下楼收拾,顺手给了小黑一巴掌。
鹿肉切下一块儿留着自己吃,剩下的分成小块儿装在背篓里,等缪景来接缪苒时给他背回去,这么多肉,用盐腌制起来,够他们家吃很久了。
傍晚,缪景来接缪苒回家,背上了那个沉重的背篓,连番感谢后才离开。
今日下了一场小雨,山路有些湿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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