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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大郎失魂落魄地往家跑,邱二郎给官兵打点了银子后就将衣裳解下来包在邱老汉的尸体上扛着回家了。
他咬着牙,一步步往自家的青砖大瓦房走去,就像儿时爹背着他回家一样。尸体腐烂的汁液顺着他的脊背流淌,浸透了他单薄的亵衣,腥臭的液体在脊背上蜿蜒,又嘀嗒嘀嗒地落在地上。沉默的汉子脸上全是泪,泪水混着汗水流进他嘴里,又咸又涩。
邱三郎没来,不知是在家里,还是在山上。
邱四郎也没来,他年纪还小,是邱家唯一的读书人,平时都在镇上的秀才那儿念书,一旬休一天假。
官兵掂量着手里的钱袋子,碎银子相互碰撞着发出让人踏实的响声,光听声音就知道,定是十两往上了。
他们嗤笑一声,神色莫辨地离开了罗坪村。
缪省看明白了,这些人根本不在乎真相,他们只是想要银子。
邱老汉是谁杀的,他们根本不在乎,他们只在乎这一趟差事能搜刮多少油水,有没有甜头可以吃。真相和人命被装在钱袋子里,夹杂在碎银子中间,他们颠一颠,脆弱的真相和人命就被撞碎为尘埃,散在风中。
这里的县衙没有公正可言,他们这些流民也等不到青天大老爷的庇护。
你说的话是否中肯,你是否清白,只看你能掏出多少银钱来。你的钱袋子大,你就无辜,你的钱袋子空瘪,你就该死。
这世道,穷苦百姓的冤屈竟抵不过一袋碎银的重量。
缪省叹息一声,突然抬手扇了自己一个耳光,脸颊火辣辣地疼,他好像清醒了些。从抄家到流放,从京城到西南,他见过金殿玉阶,也踏过荒郊野岭,可直至今日才真正清醒。
原来,他也只是坐在金银窝里养尊处优的蠢货,他曾见识过京城的巍峨,见识过权贵的煊赫,所以觉得自己便是蝼蚁,却从未真正成为过蝼蚁。
直到此刻,直到此时,他才真正匍匐在泥泞之中,如蝼蚁一般,拼了命地仰着头,也看不见高墙之外的天光。这人间,竟是一片漆黑。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又痛又恨。
肩上多了一些重量,还有来自掌心的暖意。
他回头,看见了自己的妻子,那个出身卑贱,靠着精湛的绣活养家,却被爹娘卖给自家绣楼的可怜女子,她温柔沉默地将手轻轻覆在他的肩上,然后低着头,用额头触碰他的肩膀。
这一刻,他与他的妻子终于站在了同样的高度,他们仰望高墙,在无助和痛苦中依偎着彼此。
天越来越黑了,章氏捏了捏他的肩膀,低声说:“大爷,回家吧,阿鲤炖了汤。阿景去镇上给三爷传话了,应该也快回来了,韫玉还在家中等着,别叫他担忧。”
“好。”
缪省握着妻子的手走了许久,天边残霞如血,他们并肩走在田埂上,看着那个简陋潦草的家越来越近,缪省突然说道:“临娘,往后别叫我们爷了。”
“那该如何称呼?”
“你去看,看这村子里的女子如何称呼她们的丈夫,如何称呼他们的小叔。我们是罗坪村的缪家,不是京城的缪家,没那些规矩了。”
章氏握紧了他的手,轻轻应了一声。
他们认命了,往后不再去想京城的一草一木,不再去想昔日的荣华富贵,不再期盼官府沉冤昭雪,不再等朝廷一纸赦令。
缪家要在这偏僻的村落里生根发芽,即便只有几亩薄田,粗茶淡饭,也要将儿女教养成人,让他们识字明理,知善恶,守本分。若人间一片漆黑,便教他们做一盏不灭的灯,一柄无锋的剑,不必等青天,自己来判是非。
作者有话说:
第146章 古代(10)
家里吵吵嚷嚷的, 人来人往。
缪苒坐在床上,竖着耳朵仔细听那些动静,有人来了, 有人走了, 脚步声在院子里来回响起,他们把这一方小院走遍了,踏实了。
那些村民在说话,带着乡音的话语就在墙外,他却听不真切。自从目盲之后,好像耳朵上也蒙上了一层布, 能听见些细小的动静,却听不清别人说话的声音, 总要反应会儿。
最后, 所有人都走了,屋里只剩下他。
缪仪在院子里洗菜,水声淅沥沥的,像一场不连贯的小雨。
她在京城时很少碰凉水,因为她年幼时在冬日碰了一次冷水,随后便哭着跟祖母说那水在蜇她,此后, 伺候她的人再不敢让她沾半点冷水。
她在烧柴, 被浓烟呛到了,咳嗽个不停,缪苒听见后挣扎着想要起身去帮忙,却在下床时停住了。
他看不见, 看不见鞋子在哪儿,看不见门在哪儿, 他的出现只会让年幼的妹妹更加疲惫,一边忙着做饭,一边忙着看顾他,还要懂事地照顾着他的情绪。
缪苒时常在想,他活着究竟是为了什么。
他是毫无用处的,是累赘,是负担,他连顾好自己都做不到,更遑论去照顾家人。
所有人都在往前走,往前看,只有他留在原地,留在了被抄家流放的阴影里。
思及此,缪苒摸索着下床,艰难地套上了鞋,脚上蹭了一地的土,穿上鞋后更显难受。
他一步步往外走,伸手往前摸,伸脚往前探,在屋子里绕了好几圈才找到门的位置,双手扶着门框,小步小步地往外挪,最终站在了门外。
院子里的地坑洼不平,缪苒不敢贸然踏上去,他站在屋檐下唤了一声,“阿鲤。”
缪仪耳尖,听到后立马回头,看见他出来了就迎上去将人扶住,“大哥,怎的起来了?今日风大,二叔说风里很润,怕是还要下雨,你在屋里歇着就成,别着凉了。”
缪苒抿着唇笑了一下,“你给我找根长一点的棍子,我在院子里走走。”
缪仪:“好,大哥你站这儿别动,我去柴火堆里找一找。”
棍子被塞进手里时,缪苒被吓了一跳,缪仪的声音落后一些传到耳朵里,“大哥你试试这根。”
缪苒点着棍子在院子里慢慢走起来,小一步一小步的,走了好一会儿,距离却没改变多少。
缪仪看他熟练了,就继续去灶台前看火焖饭。
她坐着矮小的凳子在灶洞前剥豆子,青色的豆子装着深色的碗里,密密麻麻地挤成一堆。灶台边上的砧板上切了肉,肥肉多瘦肉少,可以煸出不少油,这样炒出来的豆子油润香甜,最好吃了。
“大哥,这边儿的盛夏和京城区别真大。雨水那么多,夜里那么凉,还有很多蚊虫,我夜里都睡不好,娘总是醒来帮我扇蚊子。”
缪苒听着,就说:“明日上山的时候让小景摘些艾草回来煮水,抹在身上能驱蚊。”
晚些时候,章氏和缪省回来了,章氏去和缪仪一起做饭,缪省将院子角落里的竹子劈成竹片晾着,打算在院子里围个鸡圈出来,省得两只鸡天天在院子里跑,拉了一地的鸡屎。
再晚些,缪景和缪三叔回来了,缪三叔买了新鲜的菜和肉,还拎着一坛猪油。
他进门的时候看见坐在院子里吹风的缪苒,还给他塞了串糖葫芦。
“吃了甜甜嘴,山楂很新鲜。”
缪苒拿着糖葫芦往前递了一下,拒绝道:“给阿景和阿鲤吃吧,我这么大了,早就不吃糖葫芦了。”
缪三叔揉揉他的头,“他们有呢,你别担心,糖葫芦多大都能吃。这一路上缺衣少食的,你们三个孩子没少挨饿,三叔现在能挣钱了,给你们买点好吃的补补。等我攒攒钱重新盖间砖瓦房子,到时候你们说亲也简单些。”
缪二叔扛着锄头从外面进来,听见他的话就连忙说:“你先别操心那些,我看这十里八乡的没一个好人,孩子们的婚事再等等。我可不放心让阿鲤嫁出去,再攒些银子,给她招个赘是最好的。”
缪三叔说:“也不尽然,镇上还是有些好人的。等家中的房子盖起来,我便攒些钱去做货郎,一点一点来,会好起来的。”
缪苒听着他们说话,慢慢啃着那串糖葫芦。
突然,他闻见了一阵熟悉的香味,顺着凉凉的风飘了进来。
“恩公?”
宁妄刚走到院门口就听见了缪苒的声音,他伸手推开院门,应了一声,“你鼻子还挺灵。”
小黑小白跟在他身后一起进来,小黑跳脱地凑到缪苒身边这里舔舔那里蹭蹭,小白则踱步檐下,找了个干净的位置趴着。
宁妄手里拎着一只小鹿,在缪家人的推辞声中放到了灶台前,他气质出尘,即便手上沾了些血也依旧像个仙人。
“小黑在家中待不住,成日想着往山里跑,它好生是非又格外记仇,上回猎鹿被踹了一脚,今日又去找鹿群了。你们收着吧,若是吃不完就卖出去,换点银钱也好。”
缪景连忙搬凳子出来让他坐,还冲了糖水送过来。
章氏一再请求他留下来吃顿饭,宁妄便答应了,坐在院子里等着开饭。
他见缪苒坐在院子里发呆,就拿着凳子过去坐在他旁边,问道:“在想什么?”
缪苒:“在想我能做些什么。我不能下地,不能抄书,不能出去找活儿干,连吃饭和出门都需要人帮忙……我不知我能做些什么,也不知我为何要待在这里。”
宁妄挑眉,很认真地问道:“我雇你给我剥莲子,你可答应?不过你得住我那儿,这样一天能多剥些。”
缪苒失笑,他摇了摇头,“恩公有多少莲蓬给我剥?这活计不长久。我想寻个长久的活计,至少能每月拿出银子补贴家用,让家人不必那么劳累。”
宁妄想起自己空间里的莲蓬,哼笑一声,颇有些得意地说:“我的莲蓬多得很,够你剥一辈子的。我每月给你开五两银子的工钱,你负责剥莲子和磨莲心,往后或许还有别的活儿,且看吧。”
缪苒求之不得,便答应了。
五两银子对于曾经的他来说只是一支便宜的笔,是一个月的用纸,是年幼启蒙时用的便宜砚台,可如今却是他们一家的生路。
章氏做了不少菜,还专门给小黑和小白炖了肉。
一顿饭过后,小黑小白被留在了缪家,为他们看家护院。
小黑每日都会上山狩猎,它们的口粮能自己解决,所以不需要缪家人费心。
夜晚,宁妄带缪苒上山。
他扶着缪苒的手臂,引着他走平坦的地方,顺利地到了竹楼。
进门后,缪苒惊讶这么快就到了,以往他和爹一起上山的时候,总是要磕磕绊绊走很久,要避开路上的小坑,要绕开石头和张牙舞爪的树枝,所以总是走得很艰难,也很不安。
他没忍住说了一句:“在恩公左右,路都好走了。”
“路就在那儿不会变,你慢慢走,走上百遍千遍,自然就平坦了。”宁妄的声音是温和平静的,总让听者下意识地信服。
他引着缪苒走到二楼南边的一间屋子里,扶着他坐在椅子上,接着说道:“往后你就住这儿,上了楼直走,约莫二十步就是门,推开门就能进屋。屋里陈设简单,床榻、桌案、盆架和衣箧都是靠着墙的,你耐心些,用不了几日就能熟悉。”
“我每日起身时在盆架上放好水,你醒来自行洗漱。二楼的扶栏很高,你可以摸着走一圈,我就住你旁边的屋子。每日要剥的莲蓬我用竹筐装好放在一楼,你顺着楼梯下去直行三五步,再踏一层台阶,到那屋檐下做事。我平日在家中都待在屋里,不爱出门,你有事唤我一声就是。”
缪苒听着他的话不断点头,竹椅微凉,坐着凉丝丝的。鼻尖萦绕着竹楼特有的清香,是新竹的味道和淡淡的草药味,不过,最明显的还是宁妄身上的一股莲香。
月钱五两银子,只用每日剥莲子磨莲心,如此简单枯燥,如他眼前一块浮木,带着他飘向另一种结局。
“我会仔细做的。”缪苒郑重应下。
“嗯。”宁妄应了一声,并不担心他会懈怠。他走到窗边,将窗户关上,桌案就在窗前,他顺手将上方的烛台拿走了。
“天色已晚,早些歇息。明日你几时起身都可以,我会将洗漱的水倒在盆架上,将早膳摆在桌案上。”
脚步声轻轻离去,屋里只剩缪苒一人。
他静静坐着,听着窗外细微的虫鸣声,过了一会儿,站起来摸索着走到床边,准备休息了。
宁妄则趁着夜色,御剑去了一趟蒲阳郡。
他空间内奇珍异宝不计其数,随便拿出一样都价值连城,他此行前往蒲阳郡,是为了换些银钱,也为自己买个户籍。
不知这任务要做多少年,他总不能一直没有户籍,所以还是拥有一个合法的身份比较稳妥,省得日后被有心人惦记,酿成大患。
宁妄始终相信,人无远虑必有近忧。
第147章 古代(11)
蒲阳郡位于边陲, 周边还有不少部族居住,这些部族虽归顺了大昭,但因居住在深山中难以管控, 大昭便将其视为心腹大患。是以, 蒲阳郡养兵五万,尽是精兵强将,日夜提防着那些蠢蠢欲动的部族。
五万兵力,在整个大昭都是名列前茅的,更何况还是出了名的精兵。朝廷富裕,军饷从不短缺, 但层层剥削下来,那点银两和粮草就勉强只够果腹, 将士们一月才得吃几回荤腥, 破损的铠甲修修补补,卷刃的武器敲敲打打,将就着混了许多年。
但这种“将就”终止于前年。
前年,蒲阳郡的郡守因心疾突然猝死,太守临危受命被任命为代理郡守,暂时负责管理蒲阳郡。六月后,新的郡守出现了, 他带着委任状和官袍, 携带家眷仆从近百人,亲卫数百人,浩浩荡荡地出现在蒲阳郡。
这位郡守的来历可不得了,他是当今圣上的亲弟弟, 名副其实的天潢贵胄,曾是武将镇守于北疆, 后因牵扯一起贪污案被发落,削去官职禁足反省。
此次前来上任,这位王爷可是将家底都搬空了,一副从今往后定居蒲阳郡再不回京的架势。
也有人传言,这位王爷当初被处置是因为贪心太重,私自挪用军饷做买卖,就算每次都补上了,但依旧被钦差查到了,所以才被革去官职。因此,蒲阳郡的官员曾料定了这是个贪官。
这位王爷确实是个贪官,他好像生来就爱钱,一门心思想着该如何挣钱,但他吃了教训,不敢再动军饷了。
他在蒲阳郡做生意,开了好几家酒楼和客栈,装潢奢靡的店铺一家家开起来,却发现此地的百姓不如京中百姓那般富裕,他们没有银子去玩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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