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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馆的生意不好, 萧昀经常过来和宁妄做伴,两人煮茶下棋,几盘棋局过后,一天便也过去了。
只是萧昀偶尔也会担忧, 觉得医馆生意太过冷清,宁妄许是会撑不下去, 毕竟这医馆经常十天半个月没一个客人,长久下去,迟早关门大吉。
开业至今好几个月了,上门的病人屈指可数,还全部都是诊了脉就离开,也不买店里的丹药。看诊只收十文钱,所以迄今为止,这家医馆还未挣到一百文,一副迟早倒闭的模样,周围的店家都在暗暗琢磨,猜测这家医馆几时倒闭。
萧昀问:“宁兄,店里生意这般冷清,你不着急吗?你医术精湛,家父吃了你的丹药后顽疾顿消,你是名副其实的神医啊,理应大肆造势,扬名蒲阳郡。”
宁妄摇头,“医馆生意冷清是好事……”
话未说完,门外有人喊他:“宁大哥!”
宁妄和萧昀同时转头看向门口,只见缪景和缪苒站在门口。
缪景怀里抱着一只受伤的小狼崽,那狼崽后腿有血,身上的毛乱糟糟地打着结,奄奄一息地趴在缪景怀里,发出微弱的呜咽声。
缪景急切地问:“宁大哥,这狼崽伤势很重,你能救吗?”
宁妄起身去迎他们,缪景伸手递出小狼崽,宁妄却没有去接,而是伸手扶住了缪苒,小声跟他说:“医馆的门槛有些高,你步子迈大些,慢一点走。”
他看见缪苒的鞋子是湿的,袖口也有水迹,就问道:“你们去渡口了?”
“嗯,”缪苒先是应了一声,然后才解释道:“我们今天送阿景来县上的书院看看,已经敲定了日子,五日后入学。娘和阿鲤摘了些野山菌来卖,爹在渡口陪着她们,正好看看有没有什么买卖能做。阿景在渡口看到有人卖猎物,一眼就看上了这只小狼崽,他想养在家里,我们过来看看能不能治。”
宁妄说:“能的,你先坐着歇会儿。吃饭了没?”
缪苒摇头,“早上出门的时候吃了,家里还剩下不少菜,我回去再吃。爹娘他们来的时候带了许多饼子,我饿了跟他们拿就是。”
宁妄:“那怎么行,待会儿咱们一起去酒楼吃,你们难得来一趟县城,哪能让你们饿着肚子回去。”
缪苒:“不了,爹不会同意的,他犟得很,怎么劝都没用。你看看那狼崽吧,那猎户说就算是活下来后腿也用不成了,要是那样可就麻烦了。”
宁妄接过狼崽带回医馆的小隔间里,喂下消炎止血和生肌的丹药,清洗伤口后将碎裂的后腿骨头重新拼好,涂抹大量伤药后用细竹片和布条固定住。
出了隔间,他把狼崽装在一只竹篮里递给缪景,里面还放着一瓶丹药,“这几日给它喂肉糜和水就行,丹药每日一粒,最好别让它下地走路,影响骨头长好。”
缪景重重点头,随后掏出钱袋问道:“宁大哥,多少银子?”
宁妄皱眉,“我不收你钱,快回去找你爹娘,让他们赶紧回去。这几日路上不太平,有些拦路抢劫的无赖,猖狂得很,你们回去的时候雇辆牛车,小心些。缪苒就留在这儿,待会儿和我一块回去。”
缪景应了一声,抱着竹篮转身就走。
别人的话他或许不会听,但是宁妄的话他们一家人言听计从,尤其是宁妄说路上不太平,他一刻也不敢耽搁,步子越迈越大,步伐越来越快,急切地朝着渡口跑去。
看他们二人坐下后,萧昀才开口问道:“宁兄,这位是?”
宁妄说,“我同乡,我们如今住在一处。”
随意应付了萧昀后,宁妄就问缪苒,“你们今日怎么来的?走路还是坐车?”
缪苒知道这里还有第三个人,就有些拘谨,“走路到镇上,从镇上坐车来的。”
“早上吃了什么?”
“鸡蛋和肉汤。我不饿的,今早想着要出门,我多吃了些,现在一点都不饿。”
早上吃的,现在都下午了。
宁妄站起来收拾东西,对萧昀说:“今日就到这儿,我要关店回家了,这盘棋明日再下吧。”
萧昀连忙起身与他道别,只是目光一直忍不住去看缪苒,那眼神里带着探究。
宁妄买了一匹马,以往回罗坪村都是骑马出城后往山林里走,在空无一人的山林中将马收起来,改为御剑回家,所以每次落日时关店,到了竹楼天还没黑。
今日带着缪苒,便不能那么做了,只能老老实实地骑马回家。
可这一回便出了岔子。
那匹马本就不是什么好马,是当时马贩子手里最便宜的马匹,宁妄买来充个样子。随后又在宁妄手中混吃混喝好几个月,每日跑完一小段路程后就可以去空间里待着休息,长此以往,体型倒是壮硕了,但耐力却实在不行。
那马几次三番想往山林里钻,按照它一直以来的习惯,觉得自己只要钻林子钻得够深,今日的任务就完成了。宁妄牢牢拽住缰绳,将它往大路上扯,鞭子抽了好几下,都打不醒这懒货。
最后,那马匹竟然在大路中间停了下来,慢慢踱着步子吃路边的野草,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气得宁妄捏紧了手中的马鞭。
就在这时,缪苒说了一句话。
他说:“你可是不会骑马?”说完后,开始教导宁妄要如何骑马,如何驯马。
宁妄听着他的话脸皮越发红了,翻身下马后将缪苒抱了下来,带到一块石头上坐下,然后说道:“你在此歇会儿,我去教训教训那匹不知好歹的马。”
缪苒点头,全神贯注地开始听他的动静。
宁妄踏在路边的碎石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径直朝着那马匹走去,一声训斥还未出口,就听见旁边的山林里传来一阵杂乱的,可以放轻的脚步声。
这种时刻,不得不感慨自己的运气之差。今日一早才听说这条路上有匪患,下午回家时便遇上了,马匹还犯倔不停招呼,若是寻常人经历这些,怕是要没了性命。
宁妄取下腰间长剑,转身退回缪苒身边。
那些匪徒只有十余人,于他而言并不棘手,速战速决,要赶在天黑前回去,否则夜路难走,这马匹更是要犯倔。
缪苒虽看不见,却敏锐地捕捉到了骤然绷紧的气氛,他伸手攥住宁妄的衣角,轻声问道:“发生了何事?”
宁妄将手搭在他手上捏了一下,然后才将其扯开,回复道:“宵小拦路罢了,不必担心。你用双手将耳朵捂好,捂紧些,别听他们叫嚣。”
“嗯。”缪苒伸手捂住耳朵,按得紧紧的,只能听见一阵轰隆的声音,不知从何而来,为何钻进他的耳朵里。
林间的匪徒见行踪败露,便不再隐藏,呼喊着冲了出来。十来个人,手持柴刀、棍棒、镰刀、短斧,衣衫褴褛,瘦骨嶙峋,脸上却带着穷凶极恶的贪婪,显然是将宁妄二人当成了肥羊,想要大赚一笔。
在同安县这地方,百姓的生活条件两极分化十分严重,富人富得流油,穷人揭不开锅。
马匹可比牛还贵,能买得起马的,都是富裕人家。
宁妄眼神一凛,手中长剑并未出鞘,以剑鞘迎了上去。
他动作极快,身法飘逸,灵活地避开那些匪徒的每一次攻击,好似一片落叶,被他们攻击时的劲风吹起来飘走,连衣角都不曾被触碰。他的攻击则精准地落在对方的手腕和关节处,沉闷的撞击声伴随着吃痛的惨叫接连响起。
不过片刻功夫,地上已横七竖八躺倒了一片,惨叫声接连响起,久久不息,只剩下两三个还勉强站着,眼中全是恐惧,握着武器的手都在发抖。
宁妄的剑鞘点在其中一人胸口,那人便踉跄着倒退了好几步,一屁股坐倒在地。
“别杀我们!别杀我们!我们都是附近的庄稼汉,实在是吃不上饭了才拦路打劫的,我们也是苦命人啊……”
“是啊,我们也是苦命人,实在是无米下锅了,家中老小都等着粮食救命,这才犯下大错的。”
宁妄嗤笑一声,用脚将自己面前的柴刀踢到他们面前,上面的血迹未干,刀刃卷边。不管他们因何作恶,都已酿成大错,怎能因为几句辩解便逃脱责罚。
“你们见过血,杀过人,又谈何无辜?真正无辜的,是在你们手中丧命之人。”
那匪徒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求饶,听了他的话便转了话头,“你今日若是杀了我们,往后我们妻儿老小悉数饿死,便是你的罪过!我们做鬼也不会放过你,在黄泉路上都要等着你!”
宁妄长剑出鞘,银白剑刃划出一轮弯月,随后,说话之人脖颈上一道血痕,瞬间倒地没了气息。
“既然如此,那你便去等着吧。”
将人全部处理好后,四周瞬间安静了下来,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以及那匹不争气的马在路边咀嚼青草的声响。
宁妄回身走到缪苒面前,将他的手从耳朵上拉下来,“没事了。”
缪苒站起身,拽着宁妄带着凉意的衣袖,他闻到了浓郁的血腥味,是方才打斗留下的痕迹。他顿了顿,终究是没问什么,低声道:“马好像还在吃草。”
宁妄顺着他的话,将目光看向那罪魁祸首的蠢马。
马匹察觉到主人的目光,无辜地甩了甩尾巴,打了个响鼻,继续低头吃草。
宁妄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点愠怒。
“它既不想走,那就不走了,”宁妄将包袱和马匹一起收回空间里,语气带着些无奈,又有些奇异的雀跃,他说:“我们走回去吧。”
“走回去?”缪苒惊讶地反问,罗坪村到县城的距离可不近,对目不能视的他而言,这路程还要更远,行走的速度比别人慢上一倍有余。
“嗯,”宁妄的声音落在他耳中显得很温和,“无妨,我背你回去。很快就到了,你若是累了就睡一觉,你睡醒了,我们就到家了。”
缪苒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手心出了汗潮乎乎的。他咽了口唾沫,在如战鼓般擂动的心跳声中,小声回答,“好。”
夜色如墨缓缓洇开,吞没了天边最后一抹残霞。
夜幕笼罩下,蝉鸣阵阵,风掠树梢,鸟雀归家。
作者有话说:
第151章 古代(15)
入冬后, 缪家攒够了银子开始盖房子。
原本的茅屋难抗风雨,下雨漏水,夜里漏风, 一家六口挤在三间狭窄的屋舍里, 实在住不开,即便缪苒上山住在竹楼,那茅屋也依旧是窄的,是小的,生活实在不方便。
缪三叔和缪苒每个月都有工钱,加起来有整整七两白银, 七两白银在同安县的购买力很强,有的人家一年也攒不下七两银子。
缪二叔会去镇上打些短工, 他身强力壮, 能说会道,外表看起来老实又干净,所以很多雇主会选择他,都是些上货卸货、驾车搬运的粗活,这样的力气活镇上多得是农家汉子抢着干,所以挣得不多,一个月至多三百文。
缪省则留在家中照顾女眷, 伺候田地。
他们也不贪多, 起初一家人紧赶慢赶开荒了一亩地之后就停手了,没有继续开垦,他们不熟悉田地,也不熟悉庄稼, 就算开再多荒地也未必能种出粮食,不如各自外出谋生, 像曾经一样做点小买卖。
所以地里的活儿不算多,缪省一个人就能干完,还能有时间去找柴挖野菜。
缪景去了县里的书院念书,经常不在家。
章氏每日待在家中刺绣,她手艺好,一幅绣品能卖不少银子,在镇上的铺子里有了名气,卖得越来越快,价钱也逐步提高。缪仪就负责家里家外的琐碎活计,一日两顿饭,喂鸡喂狗,清扫院子,隔几日还要去河边洗衣裳。
谁都不容易,谁都没闲着。
镇上的工匠师傅到罗坪村的那天是个好日子,他们一行二十几人,个个膀大腰圆,带着自己的工具就来了。
砖瓦都是自己去买的,缪二叔在镇上做工认识了不少人,一早便联系好了几车砖瓦,在同一天被送到了缪家门口。
工匠师傅们一到,缪家的小院立刻热闹起来。
工匠队伍里的老师傅姓陈,是个经验老到的匠人,他的本事和人品在整个同安县都是有口皆碑的,而且他队伍里的匠人都是自己带出来的徒弟,个个老实安分,从不主动生事。
陈师傅拿着图纸和缪省凑在一起,商量着地基的位置和房屋的朝向。缪二叔和缪三叔帮着砖瓦窑的工人卸砖瓦,沉重的青砖一块块垒在院角,很快堆成了小山,黑色的瓦片被小心叠放,一摞一摞地摆在茅草上。
章氏和缪仪则忙着烧水沏茶,茶叶产自山上的野茶树,口感粗糙苦涩,村里人都会去摘来待客。滚烫的茶水用粗瓷碗盛好,一碗碗端给正在待命的匠人们,这些年轻的汉子凑在一起小声地说话,商量着开工后的事宜。
“多谢嫂子,这茶来得正是时候。你们村风挺大,吹在身上凉飕飕的。”一个工匠接过碗,也不嫌那茶水烫,就这么捧着暖手。
章氏笑了笑:“劳烦几位师傅了,天气有些冷,进去屋里烤火吧,别在院子里坐着吹凉风了。”
缪苒安静地坐在屋檐下的小板凳上,听着四周纷杂的声响。
砖瓦落地的闷响、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工匠们中气十足的吆喝商量、小黑兴奋地在人群脚边钻来钻去,哈气声很明显。他虽看不见那热火朝天的景象,却能感受到家人身上那份久违的朝气,嘴角不自觉地开始上扬。
今日正好缪景在家,他跟着两位叔叔卸完一车砖,衣裳上蹭了好几道灰,兴冲冲地跑过来说:“大哥,砖瓦都卸完了,陈师傅说马上就开始挖地基了。很快我们就有新房子住了,真好啊。”
他声音里满是憧憬,仿佛已经看到了青砖黛瓦的新屋。
“嗯,”缪苒应了一声,摸索着拿起旁边一只竹节制成的杯子递给他,“喝口水歇歇,别太劳累,你明日还要去书院的。”
缪景:“好,我这就歇了,跟娘烧饭去。”
说罢,他把后腿已经好全的小狼崽抱来放在缪苒腿上,安排到,“这小东西暖乎乎的,大哥你抱着暖手。”
小狼崽轻轻舔着缪苒的手指,痒痒的,湿湿的,他有些嫌弃地在狼崽身上将手指上的唾液擦干净,倒是没有拒绝弟弟的好意。
县城里,宁妄的医馆依旧清闲。
傍晚关店时,夕阳的余晖将青石板路染成温暖的橘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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