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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天道的指引。
他飞升在即,雷劫将至,天道在指引他如何成仙。
可那次闭关的时间很长,是他几百年的修行中最长的一次,漫长的闭关却毫无感悟,甚至境界松动,损了道心。
因为他意识到了,只要雷劫至,自己成功飞升,往后和人间的一切都没关联了。
他的氏族、宗门、师尊、徒弟、友人、仇敌,都将成为身上浮尘,被雷劫劈碎,往后他便只是他自己,只有来路没有归处的清珩仙尊。
他开始疑惑,我真的无欲无求吗?我真的毫无牵挂吗?我真的可以潇洒舍弃吗?
在求道的途中,我是以何种的傲慢去仰望自己,又是以何种的轻视去俯瞰那些复杂的关系。
闭关的时间越久,他越发清醒,越是清醒,就越舍不得。
将自己的曾经一一反驳,以往引以为傲的成了如今难以摆脱的。
他境界越发不稳,甚至隐隐有入魔的征兆。他感激这种不稳定,让他不会被迫接受飞升雷劫。
可后来他还是飞升了,自愿接受了雷劫。
因为徒弟接连出事,他却因闭关一概不知,如今的修为难以救他们,只能放手一搏抗下雷劫。
但飞升雷劫是与众不同的,只要捱过了,便因果尽消,前尘作罢,红尘不扰,再无烦忧。
按理来说,他本该忘却一切情感,变成真正的无欲无求。但他有堂溪氏的秘宝“名册”,名册上记录的人,即便生离死别也不会走散。
所以他对徒弟的情感从未忘却。
在这样的前提下,他对归楹的亲近就变得毫无道理了,甚至到了听到这个名字就想靠近的程度。
我与他究竟有何渊源?
那些被迫舍去的记忆里有他的身影吗?有和他相关的人吗?
如果有的话,忘却情感便可,为什么会连人一同忘记呢?
那间漆黑的屋子里点上了蜡烛,烛光透过窗户沁出来,成了这座城中唯一的光源。
归楹就坐在窗边,那儿有张桌子,他的影子伏案写字,正对着清珩的方向。
好熟悉。
清珩喝了口酒,看着那片影子,突然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好像在很久之前的深夜,他也这样守着一道影子过了整夜。
手上落了几丝凉意,盘踞已久的乌云终于下了雨,小雨淅沥沥,无遮无掩地打在清珩身上,湿了衣裳,凉了体温。
雨中的一切都变得朦胧,窗上的影子也是。
清珩看着那窗户出神,突然来临的熟悉感让他猝不及防。就在这时,窗户被推开了,归楹顶着一头白发探出身子,在窗外贴了张避水符。
这样一来,雨水不会落在窗上,就不会顺着窗户的缝隙渗进屋里了。
清珩皱眉,他双手掐诀,眨眼便是千里,瞬间出现在了元州。
夜色深重,元州虽无雨,却狂风喧嚣。沙漠中的沙尘被吹得高高扬起,圆月高悬,缥缈的沙尘组成了一副奇异的画作。
城中许多人家都灭了灯,夜晚寒凉风大,入夜后城中很少有人逗留,都是早早归家入睡。
旃极和寒临还住在问道楼,师徒俩住在一处院子里,院落很小,但离问道楼主楼很远,清净得很。
两人的屋子是紧紧挨着的,旃极担心寒临出意外,所以将中间的墙凿了一道门,这样寒临始终在他的视线范围之内。
他自己的屋子里则摆了一只丹炉,正“扑腾扑腾”冒着白烟,浓郁的药味弥漫着整个房间,清珩一进来就被呛了一口。
他咳嗽时惊醒了坐在丹炉边打瞌睡的旃极,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一睁开,茫然了片刻,才迟钝地说:“师尊你回来了。”
旃极的样子狼狈极了,身上的红衣破破烂烂的,有好些被火燎着的痕迹,草药的渣渣黏在衣裳上没有及时打理,已经干了。
清珩皱眉,对他的模样很是不满,语气严厉地说:“为何将自己折腾成这幅样子?”
旃极手中的扇子挥了挥,凉风吹到清珩身上,还带了些丹炉里的灰尘一起袭来。
清珩连忙躲开,抬了抬下巴示意他赶快解释,别做多余的事情。
旃极叹了口气就开始说,原来这一切都源自一场暴雪。
在清珩离开元州后不久,元州开始下雪,大雪洋洋洒洒下了四天,城中百姓病倒了许多。
旃极从清珩留下的储物袋里取了灵石跟问道楼换了许多棉衣与木炭,然后两人挨家挨户去百姓家赠衣赠炭。
这是善举,能积功德的。
可他们低估了这场雪,元州所有人都低估了这场雪。
大雪一连下了十日,沙漠被白雪覆盖,夜里白雪落在屋顶的声音更是嘈杂。对于百姓来说,这是一种完全陌生的天气,而且他们都不抗冻。
身体单薄的寒临穿着单衣照样出门送衣送炭,但许多身强力壮的年轻汉子却被冻死了,他们觉得自己身体好,就将棉衣交给了家里体弱的人,让他们多穿一件。
因为这样,很多人没有熬过这次大雪。
生病的人原来越多,没有及时处理的尸体堆积过久,元州出现了疫病,寒临也中招了,如今每天躺在床上起不来。
旃极开始炼制疫病的丹药,可他的炼丹技术不差,炼出来的丹药普通人无法服用,就只能将丹方交给问道楼,让他们来炼制。
城中的疫病控制住了,寒临却吃了很多丹药都不见好,反倒越来越严重,好几次都呕血了。
好不容易养起来的肉又没了,又成了单薄瘦弱的小可怜。
清珩说了一句,“或许他的病因不是疫病,而是心病。雪乡终年大雪,他也许想家了。不过这雪来得蹊跷,你仔细查查,或许是盗走雪乡宝物的人来到了元州。”
“明白了师尊,我会好好查的。”
清珩在屋里坐下,沉默喝酒。
旃极将炉火收回,打开丹炉盖子散热,忙好后才走到旁边的位置上坐下,问道:“师尊这么快就回来了,可是青州的事有了结果?不知可有打探到雪乡的消息,寒临这几日梦里都不安稳,睡得越来越早,精神却越来越差。”
清珩轻轻摇头,而后问道:“这次前来是有一疑惑需要你解答。”
旃极正襟危坐,连连应道:“师尊请问,我定知无不言。”
“我教你音御傀儡之术时,在场可有第三人?你又可曾将此法教于别人?”
旃极皱眉,“师尊教我的是傀儡之术,我本身便有些傀儡术基础,所以师尊将自己所创的傀儡之术教授与我。师尊许是记错了,我不擅音律,于此途无缘。”
清珩错愕,那他的音御傀儡之术是为谁而创?
他的记忆有些模糊,却依旧能想起来自己当初研究傀儡术的艰辛。他主修剑术,辅修阵术和法术,所以对傀儡术这种旁门左道一窍不通。
可为了自创傀儡术,他没日没夜地翻看书籍,苦心钻研十几年,方才成功创造出不需要灵力驱使的傀儡之术。
连旃极都不会的法术,为什么幻境中的冤鬼会?
那截木头是幻境的心脏,一切都源自于它。冤鬼会便代表着神木会,神木是归楹的本体,所以是归楹会吗?
可如果他会的话,第一次出现和旃极打斗的时候为何不用,还被逼至绝境,险些自毁本体同归于尽。
这样一来是不是说明,归楹的记忆也是不全的。
旃极看着清珩发愣的样子,突然说道:“师尊,会不会是那位将师妹托付与你的故人?”
清珩:“故人?你细说,此事我忘了。”
旃极:“我也有些记不清了,毕竟师尊你很少在我面前提起自己的事。那是我入门百年后,修为有了些进步,便与师兄弟一起去秘境寻宝,去了五年,回来后便听说师尊又收了徒弟,是个藤蔓成精的师妹……”
那是一个晴天,阳光格外刺眼,院子里那棵一年开花一年枯败的梅花树正好轮到花期,满树都是粉白的梅花。
师尊在院子里练剑,旃极匆匆忙忙跑过去,大声询问:“师尊,师叔说你收了新徒弟,在哪儿呢?让我瞧瞧师妹吧。”
这时,于紧凑的梅花中钻出一条翠绿的藤蔓,那是一条光秃秃的藤蔓,在清珩凌厉的剑意中瑟瑟发抖,还大着胆子冒出头跟旃极打招呼。
旃极愣在原地,不可置信地说:“精、精怪?还是草木精怪。师尊,我们皆是剑修,草木精怪生性惧怕兵刃和杀气,师妹待在这里真的没问题吗?”
清珩面无表情地擦着剑,并未直接回答旃极的问题,而是冷言嘲讽道:“你这狗崽子,那点三脚猫功夫也敢自称‘剑修’?不怕祖师爷夜里入梦宰了你吗?”
旃极意识到他心情不好,但实在担心那条藤蔓,就壮着胆子继续说:“师尊,我学艺不精确实算不得剑修,但您是剑修之首,您身上的杀气连我都只能勉强接受,更何况是脆弱的草木。”
清珩还在擦剑,旃极这才发现师尊没用他最喜欢的那柄神兵,那可是修真界数一数二的兵刃。
也是跟随师尊成名的兵刃,名为“天地剑”。神兵有灵,想要炼化格外艰难,师尊就一直那么没名没分地用着。
可如今他手中的是一柄木剑,剑身缠绕着细细的碧绿藤蔓,藤蔓上还开着白紫色的小花。
那剑上有师尊的气息,是本命剑!
旃极错愕,师尊不是一直跟“天地剑”耗着吗?怎么突然就选定了本命剑。
清珩顺着旃极的目光落在那柄木剑上,咬着牙关冷哼一声,“他赠我此剑,将那精怪托付与我,既如此,我便遂了他的愿。”
说罢,那柄木剑被扔在地上,清珩转身进了屋子。
旃极不敢去碰师尊的剑,从储物袋里找了棵树苗递到藤蔓面前,轻声说:“师妹上来吧,后头有一处温泉池,灵气充沛,而且师尊不常去,我将这棵树种在那儿,往后你就在那修炼吧。”
“这里不安全,师尊总在这儿练剑,梅花纷纷洒洒,经常落下满地。”
藤蔓缠上来,亲昵地蹭了蹭旃极的手腕。
他笑着说,“等你化形了,我带你去别的峰玩。云里舟大得很,好玩的也多得很。”
旃极种好树回到前院,发现师尊坐在树下喝酒,失神地望着那柄剑,眼中有泪光闪烁。
虽是本命剑,但是师尊很少用它,总是在喝酒时将剑放在桌上,仿佛那柄剑在代替一个故人陪伴他。
旃极说一半藏一半,师尊不体面的样子他不敢提,所以自己偷窥到的那些失落瞬间只能藏在心里。
清珩久久不语,他握着自己的酒葫芦,突然说了句:“无穷无尽的时间里,遗忘算是辜负吗?”
旃极不敢答应。
清珩自嘲一笑,“活这么久,有什么用呢。”
直到清珩离开,旃极都不知道他是否想起来了。
他知道,那个人一定对师尊很重要。
作者有话说:
第93章 修仙(23)
青州城如今是一片废墟, 没有幸存者,也没有成形的冤魂。
乌鸦和孔雀每天晚上都在引渡那些残魂,但始终没有遇到残存神志的, 那些魂魄就像是被人暴力碾碎一般, 残破的找不出半块完整的。
屠城的人做得很干净,看起来是老手。
只有不断重复的经验,才能达成一场近乎“完美”的惨案。作恶和行善一般,需要天赋,需要手段,否则无论善与恶, 都是后患无穷。
一点皮肉都没能留下的尸体,魂魄也无法发声的当事人。
被覆盖一层幻境, 让许多人在不知情的状态下破环了真正结构, 导致无法取证的案发现场。
整座城里干干净净,没有一丝外来者气息,仿佛根本就不存在的凶手。
清珩站在城中的石砖上,鲜血铺满大地后浸入石缝里,吸引了无数的苍蝇盘旋停留。“嗡嗡嗡”的声音时聚时散,走了一路也未能将其完全甩下,好像它们钻进了你的耳朵里, 黑色的、纤细的吸附足踩在你的耳膜上不停走动着。
他随意挥手, 扰人的声音就消失了,这座城终于再次恢复了安静。
清珩仰头看着城里最高的建筑,几乎可以还原当时的现场,那个人一定站在最高的楼顶上, 抬抬手便屠了这座城,他睥睨着属于人间的惨剧, 干净的衣摆没沾染一点血迹。
脸上或许还带着笑意,为了自己的杰作自鸣得意。
但只要做过就会有痕迹,清珩寻找的是那些无法遮掩的痕迹。
修士是有灵力的,任何没有亲自“动手”的案件都会牵扯到灵力。就跟每个人身上有不同的气味一样,修士的灵力也是不同的,即便是同属性的修士,他的灵力也是独一无二的。
他想找到哪怕一丝灵力,来作为指认凶手的证据。
哪怕这个世界不承认那些证据,哪怕这个世界凡人如草芥。
可这里没有灵力残留,只有废墟上杂乱的痕迹。
房屋上是平整的断口,被利落地削成两半,然后一半驻留原地,一半落地坍塌,百姓喷射出来的血液先是一条浓重的长线,顺着长线飞溅散开,或浓或淡的血迹溅在长线两侧。
是利刃划伤的。
却并非剑刃,更像是……风!
清珩突然看向散落一地的砖石,还有那些血迹飞溅的模样,就是遭到风刃攻击的模样。
剑刃的薄厚是固定的,所以破空时阻力不会发生变化,剑刃落到建筑或骨肉身上都是很细的一道,切口平整,前后一致。
在完全砍断的一瞬间,建筑也好,骨肉也罢,都会维持原状,在一息后才会慢慢滑落,以一种优雅的姿态展示它的断口,断掉的建筑会散在一旁,并不会离得太远。
风刃却不同,风聚集成刃的过程虽然很快,但会带来一股强大的冲击力,在切断建筑的同时,那股冲击力会将被斩断的建筑击飞,让两半建筑中间有一段空地。
血迹也不相同,风刃杀人后会砸在另一个物体上,不管是墙还是别的,会印上一条很宽的血痕。若是剑,只会有一道挥洒出去的细细血痕,或是零零散散的一些血点子。
此人是变异灵根,且修为不低。
城中的痕迹大都是相似的,所以大概率是一人作案。
如果多人作案的话,有人负责屠杀,有人负责扫尾,有人负责布幻境,分工明确,高效便捷,在作案后能够迅速脱离案发现场,但这么多人的踪迹难以隐藏,暴露风险极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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