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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回答道:“他屋里有客人,我等会儿再去,不然撞见人不好弄。就这一份饭,也不好叫客人看着他吃,现在送进去像赶客一样。”
“客人?是那个穿着红衣裳的俊美男人吗?”
女人摇头,说着:“不是,那男人步子轻,落在雪地上的脚印浅,这个客人步子重,那脚印比你爹还深些。”
女儿点头“哦”了一声,随后说道:“待会儿我送过去吧,回来的时候顺便把门前的雪扫了,爹和奶奶回来的时候好走些,娘你在家歇着就行。”
门前的雪是爹走的时候扫过的,娘和他们前后脚出门,所以裤管和鞋子干干净净的没有被雪打湿,现在雪下得大,待会儿出门又得积雪,她出去一趟省得娘受冻。
这样的天气,饭菜即便是放在火堆旁温着也凉得快,所以女儿披着斗篷和斗笠出门扫雪,顺便盯着隔壁的客人什么时候出来。
元州城缺水,老百姓要么去往遥远的绿洲打水,要么就花费高昂的银子和官府买水,所以他们蓄水的习惯难以更改,如今天天下大雪,家家户户都添置了不少半人高的大陶缸用来装积雪化水。
院子里清扫干净了,顶端洁白的雪也被她用干净的斗笠舀进陶缸里等着化水。
她打开院门,拿着扫帚往外走,想着将门口也扫干净,这样爹回来的时候好走些。
正巧这时,隔壁的院门也打开了,一个裹着熊皮斗篷的高大男子走出来,他穿着黑色的兽皮靴,在雪地里留下了又深又大的脚印。
那熊皮栩栩如生,女孩儿不敢正眼去看,便低着头专心致志地扫雪,两条乌黑的辫子从斗篷里落下来,她借着塞回辫子的动作放下扫帚站直身子,匆匆一眼扫过去,看见那男人怀里抱着一个东西。
男人走远了,雪地上留下了一长串又大又深的脚印。
女孩儿连忙回屋取了装饭菜的篮子,拎着往隔壁去。
她按照往常的习惯在门口喊了两声“叔”,然后直接推开院门进去,叩响了房门。
奇怪的是,这次那个男人开门的速度很慢,她站在门口,看着自家院子里干干净净的地面又积上了一层薄薄的雪,若不是确定那男人在家里,她都要折回去了。
“叔,叔,我给你送饭来了。”
她冻得受不了,站在门口跺了跺脚,忍不住再次出声喊人。
真冷,早知道要这么等着,就把扫帚拿过来了,顺便把叔院子里的雪扫一扫,那样还暖和些。
房门被打开,那个矮小瘦弱的男人佝偻着身子打开门,伸出蜡黄褶皱的手递给她二十个铜板,还有一包饴糖,那张愁苦的脸上露出一抹笑,看起来很是和善,“对不住啊姑娘,我躺在床上太困倦,打了个盹儿,让你久等了。”
女孩儿笑嘻嘻地接过铜板和饴糖,热心地说:“叔你在屋里睡觉的时候别烧火啊,小心睡着了出事,这些柴火烧起来会炸开火星子,别把房子给点了。等会儿我来给你院儿里扫雪,顺便把房顶的雪清了清,叔你要是听见动静了别吓着。”
她说完搓了搓手,冻得通红的脸颊像苹果一般绽开大大的笑容,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叔我回去了,你吃完还是把篮子放门口就行。”
男人点头,小声说:“你别来扫雪了,不碍事的,我又不出门。”
女孩儿笑着说:“不碍事,我顺手就给扫了,反正这天气出不了门,闲着也是闲着。要是积雪太厚不及时清扫,会变成冰的,到时候就麻烦了,而且还会压塌房子,会要人命的。行了,叔你回屋歇着吧,别吹冷风了。”
男人拎着篮子回屋,将篮子放在桌上后继续对着油灯发呆。
在女孩儿叫醒他之前,他已经发呆很久了。
突如其来的神秘人,带来了有关雪乡的秘密。
可笑的是,他身为真正的雪乡幸存者,从小在雪乡长大的寒氏族人,他连分辨那些秘密是真是假的能力都没有。
眼下元州城里传得沸沸扬扬的消息,或真或假,他一概不知。
那人说自己身边的所有人都是为了雪乡宝物而来,那个导致整族覆灭,雪乡覆灭的宝物引得无数人垂涎,所以他必须小心身边出现的任何人,他们都有可能是自己的仇人。
仇人。
寒临哼笑一声,趴在桌上拨弄着油灯里的灯芯,灯芯露出更多,照得周围越发明亮。
若按他所说,那师尊和师祖就是垂涎宝物的仇人,可他们不是。
寒临不知道雪乡的宝物是什么,但他心里清楚,师尊和师祖看不上那所谓的“宝物”,师尊虽然看起来不着调,但他的言辞谈吐并非寻常人,在他口中,自己的病弱不值一提,只要自己成功筑基,他有无数种办法帮助自己淬体。
师尊偶尔提及一些天材地宝,什么重塑灵根,什么洗髓伐经,什么百病不侵……
寒临觉得遥不可及的宝物,在师尊口中都如街边的砂砾一般寻常,虽然他最后总会说:“也不知我的洞府还在不在,里面可藏了不少宝物。无妨,就算没了,我找师尊要一些便是,他手里的灵草多得用不完,好些都自己生了灵智跑了,师尊也不在乎。”
寒临觉得,这样的师尊和师祖是看不上雪乡的宝物的。
胸前的红色珠子散发着温热,师尊说这是生于岩浆之中的火精,不仅能御寒,还能避火。
自从戴上了这颗珠子,他从未感觉到冷,这才是真正的宝物。
若雪乡真有宝物,那为何百姓会过得那般苦?那宝物都不能庇护一方百姓,怎敢称之为宝物?
雪乡的百姓苦,寒氏身为雪乡盘踞一方的氏族,日子同样清苦。家中的长辈需要去往深山中捕猎,回来后剥皮制衣,剔肉腌制。那里的盐苦极了,还是稀罕玩意,他们用来腌制兽肉,并非为了防腐,只是为了去除兽肉的腥臊味。
食物只要放在院子里就会冻成冰,永远不用担心腐坏的问题。
用少量的盐腌制后,每次烹煮的时候就不再放盐了,热腾腾的肉汤里,苦味比咸味更浓,汤汁浑浊,漂浮着盐里的杂质。
不管是煮什么汤,炖什么肉,都是臭的。因为油脂是用野兽的肥肉熬出来的,那可能并不是一种野兽,而是好几种野兽的肥肉混合在一起,腥臊难闻,毫无食欲。
他离开雪乡后吃到了香香甜甜的馒头,口感松软,白净漂亮,那是他觉得最好吃的东西,后来又吃到了油滋滋的肉包子和酥脆的烧饼,不管哪一样,都比雪乡的肉汤好喝。
若是雪乡真有宝物,那为何他们没能吃到馒头、包子和烧饼?
为何雪乡种不出粮食,没有小麦和水稻?只能忍受日复一日的霜雪,还有腥臊的兽肉和这一辈子也吃不完的鱼,巴掌大的鱼里藏着密密麻麻的刺,大大小小的刺,煮烂后那些刺沉入汤里,即便再敏锐的眼睛,也不能从一碗浑浊的汤里看到鱼刺。
那一定不是宝物。
更不值得用那么多人的性命去守护。
他复仇的理由是惨死的族人和百姓,和那什么宝物没有丝毫关系。
作者有话说:
第101章 修仙(31)
屋内灯影晃动, 那片黑色的影子被光影拉长又剪短,荡来荡去,始终是桌前坐着的单薄少年。
屋外窸窸窣窣, 一道黑色的人影在窗上出现又消失, 走来走去,是隔壁那闲不住的热心姑娘。
“唰唰唰”的扫雪声格外规律,鞋履踩在雪上的声音和踩在沙地上的声音形成了前所未有的鲜明对比。
寒临是厌恶雪的。
但是在这一刻,他突然好奇细细的雪粒被扫帚扬起的模样,那些细密的黄沙是否会夹杂其中?
舒缓的灵力如水波般层层荡开,他闭眼坐在桌前守着一盏油灯, 却“看”到了屋外的景象。
少女穿着反复缝补的冬衣,灰扑扑的衣裳厚实又臃肿, 让她行动时变得有些束缚, 她双手握着和她一样高的扫帚,全身用力,将厚厚的积雪扬起,堆在院子两侧。
细密的黄沙被积雪浸湿,扬不起来,女孩儿扫净白雪后就会在原地反复跺脚,将黄沙踩得又紧又实。
臃肿又矫健, 瘦小却鲜活。
就像冰原上永不绝迹的狼, 用小小的身躯对抗着恶劣的气候,凭借这强大的生存能力成为所有百姓的噩梦。
一样强大,一样鲜活。
那水纹一般的灵力开始不受控制地散开,一层又一层, 越来越远,直到覆盖住元州城的四分之一。
随后, 那些灵力又乖乖回来了,充斥着他的经脉,在其中不断游走,越走越快,越走越快,最终维持在一个比原先快了两倍的速度上。
那一瞬间,耳清目明,身轻体健,仿佛体内浊气散去,只剩下轻盈的清气。
寒临坐在凳子上入定,仔细感悟天地灵气。
属于外界的一切动静都被屏蔽,他依旧是他,却又不是肉体凡胎他。
他感受到了“天道”,浩荡、磅礴,无处不在的天道。
风雪从他身体中掠过,他是无形的,是风是雪是树是泥,也是人。在天道下,他是天地间的一粒砂石,是有来处无归处的一缕尘埃。
女孩儿还在屋顶清雪,将积压的雪从屋顶扫下去,干净的院子里再次覆上一层斑驳的白。
她娘正在隔壁的院子里用雪揉搓衣物,看见她在屋顶扫雪就皱了眉,用不大不小的声音训斥道:“蠢丫头,该先把屋顶的雪扫了再扫院儿里的,你看看现在,还得再扫一遍。”
女孩儿出了一身的汗,笑着说:“没事儿,闲着也是闲着,扫雪还热乎些……”
话未说完,就看见有个穿着红衣的青年进了院子,那人长得陌生,生得格外俊美,她从未见过。
看那样子,说不定是城中的富贵老爷。
“真奇怪,今日怎么这么多人来找叔,原先好几日都不见人影。”
她小声嘀咕了句,想着快些扫干净回家,别耽误了叔的事儿。
那红衣男子在屋檐下顿了一下,随后才推开房门走进去,反手将门关上,下了个隔音的结界后在屋内环视一圈,没发现什么异常之处。
他给出的伪装戒指天衣无缝,绝不可能有人看穿戒指的伪装后识破寒临的真实身份。
找上门的究竟是何人?
是手眼通天的敌人,还是那个真正的,知道一切秘密,带着宝物逃生的幸存者。
寒临周身的灵力很活跃,都急促地往他身体里钻。
他专心入定,竟没发现屋子里进了人。
清珩召出莲花台,坐在莲花台上为寒临护法,这孩子竟是筑基了。
这样的修炼速度,称“天才”也不为过。
两个时辰过后,寒临睁眼,看到了坐在莲花台上饮酒的清珩。
“师祖何时来的?”
清珩摆了摆手无意寒暄,他将一块巴掌大小的黑色不规则石头放在桌上,挑了挑下巴,“将手放上去,不断输送灵力,测测你的灵根与资质。”
他的芥子空间里乱得很,这块测验石不知被扔在哪个犄角旮旯里堆灰,他自己懒得去找,便将测灵根的事一拖再拖,还是001进去找的,就连001也在里面待了好几日才找到。
先前001就扫描了不少资料存档,如今测出灵根后很快就能找到适合的功法和秘籍让他修炼,等真正开始学习,寒临才算正式踏上修仙路。
测验石先是发出一阵微弱的蓝光,随着灵力不断注入,蓝光越来越盛,那些盈盈的光带着微凉的寒意不断侵袭着寒临,在他脖颈处覆上一层薄薄的冰霜,火精传递着柔和的暖意,那些冰霜缓缓融化,浸湿了领口。
那测验石上裹了厚厚的冰,透明的冰里有蓝光流动,潺潺水流游走其中。
水灵根和变异不完全的冰灵根。
清珩从未见过这种灵根变异,他曾见过不少变异灵根的天才,从未有过变异不完全的说法,甚至于所有变异灵根的修士终其一生都不知道自己的灵根变异前是什么,因为灵根的变异是没有规律的。
而且灵根的变异无声无息,自行开始,自行终止,成功是必然的结局。
灵根是天生的,若要变异,生下来的那一刻就会开始变异,也有小部分修士是在接触到更为浓郁的灵气时才开始变异,但这样的例子很稀少,就算有,那变异也是一瞬间的事情。
云里舟就曾有过一个,报名参加入门测验时是木灵根,通过后再次测验也是木灵根,后来进入云里舟修习一年,一年后的拜师现场再次测验就是变异风灵根。就连他自己,都不清楚是何事变异的。
那是极其稀少的例子,云里舟创宗以来头一个,是会被记入典籍的。
现在寒临的情况有些特殊,倒像是灵根因外在因素而变异,在某一天,那外在因素突然终止,他的灵根变异也随之终止。
总之,绝对不是正常的变异灵根。
寒临和001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一个紧张兮兮地望着他,想知道自己的资质是好是坏,另一个兴致勃勃地从他的芥子空间里搬出许多适合水灵根和冰灵根修炼的功法和秘籍,其中最差的都是地阶上品的宝物。
001也聪明,天地玄黄的规律它在帮清珩整理芥子空间的时候已经摸清楚了。
清珩却没有那么轻松,001曾说这是一本“虐文”,就是身为主角的寒临要受尽磨难和苦楚,千辛万苦才能得偿所愿。
他想,他或许知道那所谓的“虐点”了。
寒临身体里有原本的灵根和变异不完全的灵根,水与冰双生,光是这一点,就能让所有人趋之若鹜。
他们垂涎他身体的秘密,也会去探究冰灵根没有完全变异的原因。他又是雪乡幸存者,所以那些人自然而然会觉得他的变异和雪乡的宝物有关系,到那时,他便永远无法洗掉自己的嫌疑。
所有人都会认定他带走了雪乡的宝物,也知道那宝物的具体作用。
那宝物,是能让灵根变异的至宝。光这一点,他们就不可能放过寒临。
修士的执念,不亚于魔。
但寒临并不知道,而且宝物也不在他身边。
这样一来,这条变异不完全的冰灵根稳定吗?双灵根的共生能否长久?会不会有一天,冰灵根完全消失?
只要不稳定的,不确定的,就是蕴含风险的。
而一切大大小小的危险,都将成为未来的隐患。
清珩将桌上有关冰灵根的功法和秘籍全部收回,然后将自己的分析和其中利弊一一道出,最终,他说出了自己的决定:“冰灵根留不得,我会想办法帮你剔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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