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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征翻阅着资料来到最后一页,大脑难得空白了片刻:
“艾琳做的换脑,是关于人类与海怪之间的换脑。她生前最后一次去黑灯区,就是为了找她的活人实验体。只是最后活人没抓着,自己却死在了那里。这也是艾琳死后,人类脑部研究在整个基地上都被暂停的原因之一。”
跨越种族的换脑、活人人体研究……这在提倡以人为本的基地上,是极其不被允许,是要被严重声讨的。倘若这项实验能成功,人类又要如何定义人?如何定义海怪?军队用枪炮打的,又到底是自己的同胞手足,还是杀人不眨眼的畜牲?
人与怪物换脑以后,基地的成分将变得复杂,人类在末世之后,好不容易重建好的秩序,可能也要被重新打乱……
没有人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的,特别是对于手握权力的政府与军委高层,他们会第一时间将艾琳所做的研究封得死死的,不让其露出一丁点风声。
秦征的指尖在资料上面一点一点划过,最后落到了两个时间上——八年前,艾琳的脑部研究名义上已经开展了十五年。
而这个时间,刚好就是林越出生的那一年。
秦征的手指一滞,心跳没来由地乱了两下。
他眼皮微闪,忽然问道:“我们离开的这些日子,智能实验室有什么状况吗?”
副官眼底立即浮现一股悲凉,低着头,默不作声地将自己的个人终端递了过去。
终端屏幕上显示了一副血腥淋漓的画面——是一具破败残缺的尸体,被分肢成了十几块之后,又重新拼凑到一起。
“智能实验室负责人死了。”
秦征猛然起身,披着夜色,飞快地冲出门去。
“上校!小心路滑!”副官赶忙在身后提醒道,但他话还没说完,秦征已经消失在了视野中。
路面冰雪滑石,雪花在灯光下纷纷飞舞,为这个世界镀上了一层又一层的风霜。
*
夜色漆黑,唯有智能实验室一片灯火通明。
空旷的屋子里,跪着好几个研究员在掩面抽泣。而屋子的旁边,有一道紧闭的钨合金重门,血迹从重门底下一直延到外面,像是被拖出的很长一条。
那重门里面正是激光实验室,在大约几十分钟前,激光实验室突然失控,将里面的活人切割成了几十块碎尸——这仅仅只是一瞬间的事情。
断断续续的抽泣声从屋子里传来。
空旷的大厅内,横列着好几具血迹模糊的尸体。这些尸体均被残肢拼凑而成,被拼得歪歪扭扭,有的甚至不像一个完整的人。
血迹延伸到了林越脚底。
他看着最中间那具血淋淋的尸体,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你再说一遍,他是谁?”
旁边的研究员不说话,只是默默的递过去了一个带血的终端,上面依稀还能辨得出“纪不平”与“智能实验室负责人”这几个字。
林越的脸色实在吓人,没有人敢说话。因为所有人都知道,纪不平对林越有多关照。实验室负责人一死,受影响最大的也就是这个混不吝的疯子了。
良久,林越蹲了下去,上手轻轻抹了下那尸体脸上的血。
纪不平的脸在一片血红中,显露了个轮廓出来。
林越看着那张熟悉脸,想和平常一样问个好,可嘴张了张,声带好像都不受控制了似的,半晌说不出话来。
老头子的脸还是一如既往的圆润,他的眼尾上挑,颧骨突出,日常正经做事的时候,看起来总是凶巴巴的,但他只要一放松下来,笑起来又十分的慈祥可亲。而且他笑着的时候,目光里还总是透露出一股精打细算,是那种不会在任何人身上吃亏的精明感……
这样的一个老头子,怎么会突然就死了呢?
血液已经干涸,失去了生命体征的残肢被寒冷镀上冰霜。寒风内涌,大门被轰然打开,几个联邦政府的职员带着搬运机器人闯进了这里。
窸窸窣窣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联邦职员迅速记录现场情况,机器人抬起了一具又一具的担架,有条不紊地搬运着尸体。
林越守在纪不平的担架旁边,忽然被走过来的联邦职员不小心撞了一下,砰的一声,他整个人就像突然没了支撑点似的跌倒在地,连那联邦职员都吓了一大跳。
联邦职员赶忙道歉并去扶他,结果他又自己神情木讷地从地上爬了起来,然后还十分配合地交出了手里的胸牌:“这是纪博士的个人终端。”
大厅内的抽泣声断断续续。联邦过来的人运尸体的动作十分迅速,不一会功夫,人就走了七七八八。
林越看着地上的血,直到那些人将这里最后一具尸体运走之后,他才像灵魂回窍似的重新抬头,冲着旁边那些研究员有气无力地喊道:“别哭了……”
人们还在哭泣。
他咽了咽干涩的喉咙,抬起疲倦的眼皮,往前踉跄走了几步:“老博士为什么突然进入激光实验室?激光突发故障又是怎么回事?这些原因有人查清楚了吗?别哭了,别哭了……”
四周的抽泣声越来越小了。
他喃喃自语似的叹了起来:“人已经死了,我们还只能眼睁睁看着尸体都被联邦的人带走……别哭了,总要做点什么吧。”
一个一直沉默不语的研究员站起了身:“我去检查激光实验室。”
林越认识他。他叫克朗斯,是微型炸弹机器人项目的负责人。
“我跟您一块去。”
“我也去帮忙。”
陆陆续续有研究员站起了身。
不一会之后,周围的研究员也走了差不多,林越跟平时一样,向他们一一道谢,直到最后,只剩自己一人。
他劝完了别人,却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
他恍惚之间看向了窗外。窗外高处的信号发生塔,在雪夜中露出了一个模糊孤独的影子。
周围只剩风雪拍打门窗的声音。
夜深寒霜重,风雪送亡人。
他的脑海中,某个意识忽然又后知后觉地反应了一下。
那个一直护着他的老头子就这么死了,尸体还被联邦的人带走了。
仿佛这时的他和刚才配合联邦职员搬运尸体、安慰其他研究员的他不是同一个人,他木讷柔和的目光重新变得悲痛激动……
随即,他不管不顾地冲出了门,冲到了雪夜中去。
寒风吹在他的脸上,他撞上了一个结实的胸膛。
第71章生存与毁灭
林越看见那双挂着霜雪的军靴, 眼皮都没抬一下:“让开。”
秦征的靴子没有挪开,只是问:“你想去哪?”
从实验室窗户里照出的冷光映在他的脸上,他的神情是一如既往的冷静。
“我信不过联邦政府的人, 我怀疑老头子的死和之前王博士以及其他研究员的死一样,和联合会脱不了关系。”林越背对着光, 看不清具体的神色,脚往旁边抬了下, “我要去把老头子的尸体抢回来。”
“不行。”秦征立即抬起手,拦住了他,“至少现在不行。”
林越侧头看他:“为什么?”
寒风的呼啸声十分嘈杂,秦征的声音却在其中无比清晰:“任何干预联邦政府执法的人,他们都有将其就地正法的权利。你不能去。”
“那你现在就把我枪毙了呀……亲爱的长官大人?”林越反手抓住了他拦着自己的手,阴阳怪气道:“你不也是那些高官中的一员吗?你现在就可以替他们执法。”
身后是孤独的高塔,风雪将他们淹没, 两个人仿佛相顾无言了很久,但实际也就那么几秒钟。
秦征肩上的徽章上落下了一片片的雪滴, 然后又迅速滑落。
“别闹了。”他抓着林越的手指用力了几分,沉声说, “跟我回去。”
林越仍咬着牙,一动不动地盯着秦征, 没有片刻的放松。
有那么一瞬间, 他甚至在想——如果当初,他没有跟着眼前这个人出征就好了。这样他就能一直守在实验室这里,不至于连老头子的最后一面都没见到了。
可惜人生没有那么多如果。这世界上有太多人离开得匆匆忙忙,连遗言都来不及给世界留下。每一次的再见, 都有可能是再也不见。每一次的告别,都有可能是最后一别。
这世间就是这么变化无常, 活下来人更没有资格去怪任何人。
他该知道这个道理的。可没曾想,在信号发生塔上的那一面,竟真成了他与老头子的最后一面。
而那时,老头子连一个拥抱都没有给他。
灯下雾影重重。
寒风挤在两人的中间,林越挂上雪的长睫忽得一闪——
下一刻,他猝不及防地抱了上去。
林越将头埋到了秦征的肩上,冰凉湿润的触感从眼角传来,随后,他感受到背后一阵轻轻的拍抚。
高塔之下,雪落共白头。
他们在风雪中相拥,用身体的温度,治愈着彼此那颗千疮百孔的心。
***
智能实验室发生重大安全事故,科学研究院高层立即召开了紧急会议,各个实验室负责人与高端项目专家代表、实验室安全负责人等,均被线上拉入了这次会议。
会议召开前,他们有的还在睡梦中,被个人终端紧急叫醒后,连仪容仪表都来不及收拾,顶着一头凌乱的头发便被投影到了会议厅内……
周珩是尤为突出的那一个。
他穿着个贴身的保暖秋衣就上来了,整个人睡眼朦胧,瞌睡还打了不下五次,坐在桌前要倒不倒,桌上还有一个古董似的黑色保温杯。
然而,在他听到主持人说完的那句话之后,他瞬间精神了。
大约十来分钟之后,这场快速会议已经结束。
周珩关掉会议投影设备后,从桌子上胡乱抓起了一根烟,借着昏暗的灯光一抹火机,心不在焉地抽了起来。
在灰白的烟雾中,这位基地上最出名的青年博士抖了抖烟灰,动作干净熟稔,像是在这样的深夜里独自抽过无数次烟。
在他配合纪不平寻找这些事情的真相之时,他就知道,这一天迟早会到来,于是,他们做了许多的防备,不是万不得已的实验,他们都不会用人上场……可没想到,这一天还是来得如此之快。
艾伦、艾琳、王博士、纪不平……下一个,该轮到谁?
周珩看着桌面上的个人终端,上面是他与林越的对话框,十几条消息全是好几天前他因为“秦征威胁他说出林越真实身份”这件事而发过去的,后来他才得知林越已跟随远征军出去了,此后终端的那边便再无回应——直到今天。
周珩将烟头捻灭在烟灰缸中,窗玻映出他微倦的侧脸,立体的五官被灯光削得尤为锋利。他一抬手,按灭了发着白光的个人终端,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封信纸放到了桌上。
他一个人坐在桌前,看着信纸上面带红的血印,犹豫了很久很久。
愚昧还是清醒,生存还是毁灭[1],这是一个问题。
灯影斜长,这注定又是一个不眠之夜。
*
翌日清晨。
白昼的灯光准时亮起时,研究院门口的冰天雪地里,出现了第一道身影。
女孩在雪白的画卷里显得格外娇小单薄。
柯桥南轻轻推了下素白的大门,门缝的坚冰迅速开裂,吱呀一声,加热加湿器预热的暖意从屋内袭来,冷热交替之间,有薄雾在萦绕。
柯桥南跨进了门槛,然后带上了门。屋内的光线有些暗,只隐约能看到几幅实验台架和桌子椅子。她简单向屋内扫过一眼之后,收回了目光,看向了旁边的水壶。
那水壶里还有没化掉的冻冰,柯桥南却丝毫不在意,拿起杯子接了点冰水混合物之后,面无表情地抿了几口。
清晨的研究院静得出奇,柯桥南看向屋子的最里面,发白的嘴唇张了张:“长官大人,屋子这么暗,您为何不开灯?”
啪的一声。
随着灯被打开,整间屋子瞬间变得亮堂通透,而在那实验台的最中间有一架无菌手术台,手术台上面,赫然是坐了起来的柯也……
那个与柯桥南有着血缘关系的柯也。
巨大的封闭玻璃将无菌手术台包裹起来,里面的人除了最要紧的部位被遮住了一点,其他地方不着寸缕。他身上挂着些许冰霜,皮肤就像雪地里的死尸一样白,又像是一件极端雕塑家塑造的艺术品。
他一动不动坐在玻璃舱内,一张脸细看之下,还与林越有几分相似——
或许是他们的母亲出生同源的缘故,姓艾的血脉中都出这种惹人喜爱的长相……男孩风流似山林的桃花,女孩娇美如雪间的白兔。
“哥,你又不乖了。”柯桥南漆黑的眼珠子盯着双目紧闭的柯也,朝着手术台走了过去。
她在玻璃舱一旁的控制盘上点了两下,随后,那个活死人一样的柯也如同被摆弄的机器一般,僵直地躺了下去。
尸体躺下去的瞬间,一张冰冷的面庞,从玻璃舱的另外一边显露了出来。
秦征的脸在顶光的照射下,显得又美又渗人。
柯桥南垂眸,礼貌而疏远:“长官大人,您是来看望我哥的吗?”
光滑的玻璃上反射着他模糊的轮廓,秦征在另外一边曲着长腿,坐的有些放松。
他的目光冰冷地扫了过去,最后落到了柯桥南的一只手上——
皮肤娇嫩,手指自然而然的垂直,虽然已经十分逼真,但还是能稍微的看出些与正常手的差距。
这是机械手。
秦征收回了目光,淡淡道:“你哥对你挺不错的。”
柯桥南不自然地笑了笑,随后看向玻璃窗内的柯也,温和道:“他确实对我很好。”
“不过,您不用特地过来提醒的,长官大人。”柯桥南将视线收回,重新放到了秦征的身上。
秦征没格外的反应,只是静静听着。
柯桥南继续说:“我比谁都想要复活我哥,可阿尔法基因的实验我没办法继续做下去了,每当我打开电脑,看见那些实验数据的时候,我的脑海里就会浮现出好多血……长官大人,我没见过那么多血,他们一个一个的倒在我面前,每多出一条实验数据,我就会多看见一个血肉模糊的影子,我,我还看见他的心口在滴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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