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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让自己看起来很正常,走路的速度,说话的语气,推实验室门时的动作,都和以前一样。
他问张函瑞最近忙不忙,问上次组会谁被骂了,问自己住的那间宿舍之前是谁的。
“你的啊。”张函瑞一边开仪器一边头也不抬地说,
“你来这儿第二年不就住那儿了?”
杨博文看着他的背影,没有再问下去。
实验做到下午,数据收完了,光谱仪也稳定了。小林提前走了,说是要去接女朋友。张函瑞收拾着实验台,突然抬起头来。
“对了,你之前问实验室有谁,是不是在找谁啊?”
杨博文的手指顿了一下。
“没有。”他说。
张函瑞点点头,也没追问,把记录本往架子上一塞:“走吧,吃饭去。”
晚饭是在食堂吃的。张函瑞打了红烧肉,小林不在,就他们两个面对面坐着。
食堂里人不多,电视机挂在墙角,放着不知道什么新闻。杨博文低着头吃饭,筷子拨着米饭,一粒一粒地数。
“你今天话好少。”张函瑞说。
“累。”
“也是,昨天熬夜了吧?我看你实验室的灯亮到很晚。”
杨博文没回答。他昨天在哪儿,昨天是他们分别的日子,走进时空裂缝的日子。
吃完饭天已经黑了。张函瑞回自己的宿舍,杨博文沿着路灯往回走。十一还在宿舍里等他,推开门的时候,十一扑上来舔他的手,尾巴摇得热烈。
他蹲下来,抱着十一,把脸埋进那团暖乎乎的毛里。
“他在哪儿?”他轻声问。
十一当然不会回答,只是舔了舔他的耳朵。
那天晚上杨博文失眠了。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十一蜷在他脚边,打着小呼噜。窗外的路灯透进来,在墙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他把左手举到眼前,看着那枚戒指。
无名指上,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
他猛地坐起来,低头看自己的手。左手的无名指上,那枚素圈戒指不见了。他摸遍床单,摸遍枕头,趴到地上找,什么都没有。
他赤着脚站在宿舍中央,心脏砰砰地跳。十一被吵醒了,迷迷糊糊地看着他。
杨博文慢慢走回床边,坐下来。他把脸埋进手掌里,深吸一口气,再吐出来。
那枚戒指。那个人。
那个他什么都记得,但这个世界似乎从不曾存在过的人。
第二天早上,阳光照常落进来。杨博文起床,洗漱,换衣服。十一在他脚边转来转去。他走到镜子前,理了理头发。
无名指上,那枚戒指又好好地戴在那里。
他低头看了很久,然后笑了一下,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敲门声响起来。
“博文,走了啊,颁奖要迟到了!”
是张函瑞的声音。
杨博文最后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转身去开门。
十一跟在他脚边,尾巴摇着。走廊里阳光正好,张函瑞站在光里,手里还拿着个包子在啃。
“走吧。”杨博文说。
他把门带上,十一被留在里面,呜呜了两声。
张函瑞走在他旁边,絮絮叨叨说着颁奖的事,什么领导讲话别睡着,什么获奖感言准备好了没,什么结束后去搓一顿。杨博文听着,偶尔应一声。
阳光落在他们身上,温暖,真实,触手可及。
杨博文把手插进兜里,左手的无名指被布料轻轻裹住。那枚戒指还在。
那个人,他不知道在哪儿。
但他还活着。他还记得。这就够了。
“张函瑞。”他突然开口。
“嗯?”
“你相信有另一个世界吗?”
张函瑞愣了一下,转头看他,表情有点懵:“什么另一个世界?多重宇宙?平行时空?你是搞物理搞魔怔了吧?”
杨博文没说话,只是笑了一下。
张函瑞看着他,挠了挠头:“行吧,得奖的人说什么都对。快走快走,要迟到了!”
他拽着杨博文的袖子往前跑。
杨博文被他拉着,踉跄了两步,然后跑起来。风灌进领口,有点凉,但阳光很暖。
他没有回头。
领奖的过程比杨博文想象中要快。上台,握手,接过证书,拍照,下台。掌声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又退下去。张函瑞在台下冲他竖大拇指,嘴型说着“晚上搓一顿”。
杨博文把证书卷起来塞进包里,跟着人群往外走。阳光很烈,照得人眼睛发酸。张函瑞说要去趟实验室拿东西,让他先往回走,一会儿食堂碰头。
杨博文一个人走在回去的路上。
路边有一片矮灌木,叶子被晒得打卷。他走得不快,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想着昨晚消失又出现的戒指,一会儿想着那个人,一会儿又什么都没想,只是机械地迈着步子。
然后他看见了那只小仓鼠。
它就躺在灌木丛旁边的水泥地上,小小的,灰白色的毛,一动不动。阳光直直地照着它,周围很安静,只有远处的蝉在叫。
杨博文本想绕开,但余光扫到了什么东西。
一个素圈戒指,就躺在小仓鼠的身边,被阳光照得微微发亮。
他停住了。
脚步定在原地,像是被钉住了一样。他低头看着那枚戒指,然后慢慢蹲下身。
无名指上那枚戒指还在。他把它取下来,放在掌心里对比——一模一样的素圈,一模一样的大小,连金属的光泽都分毫不差。
他把地上的那枚捡起来,翻过来看。
内侧刻着一只卡通小羊。
小小的,圆圆的,线条简单但很清晰。羊的脸上甚至还有一点笑意。
杨博文愣住了。
他又看向那只小仓鼠。它躺在那里,一动不动,毛色灰扑扑的,眼睛闭着。他伸出手,用手指轻轻碰了碰它。凉的。没有温度。已经死了很久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要把它提起来。也许是那枚戒指,也许是那个刻着小羊的痕迹,也许只是这午后的阳光太烈,晃得他脑子不太清醒。
小仓鼠的身体很轻,轻得几乎没什么分量。他把它托在掌心里,正要仔细看——
那只“死了”的小仓鼠突然动了。
它以完全不符合体型的敏捷弹起来,一口咬住杨博文另一只手里那枚他自己的戒指,然后从他掌心蹿出去,落地,头也不回地钻进了路边的灌木丛。
整个过程不到两秒。
杨博文低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手。左手掌心里还躺着那枚刻着小羊的戒指,右手——右手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他愣在原地,保持着那个僵硬的姿势。
“博文,你别玩死老鼠了。”
张函瑞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杨博文回过头,看见张函瑞提着个塑料袋走过来,里面装着几个苹果。
“实验室里有小白鼠的,”张函瑞走近了,看了一眼他手里的东西,
“想玩去那儿玩,别在路上捡……等等,你手里那是什么?”
杨博文没回答。他把那枚刻着小羊的戒指套进无名指。大小刚刚好。
“函瑞,”他说,“我们把它抓住吧。”
张函瑞的表情从困惑变成难以置信,又从难以置信变成一种“这人果然魔怔了”的了然。
“物理学家杨博文,你到底——”他叹了口气,把塑料袋往杨博文手里一塞,“算了,我和你一起抓吧。”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杨博文和张函瑞就在那片灌木丛附近展开了地毯式搜索。
小仓鼠跑得很快,但跑不远。它每次钻出来,露个头,看见杨博文,就会龇牙咧嘴地示威,嘴里还叼着那枚戒指,然后再次消失。它像是在逗他们玩,又像是在等什么。
张函瑞被灌木划了好几下,裤子也脏了,嘴里骂骂咧咧的。杨博文倒是一句话没说,只是追着那个小小的灰影,一遍又一遍。
太阳从头顶挪到西边,又从西边往下沉。
下午四点多的时候,他们终于在食堂后面的墙角把它堵住了。小仓鼠背靠着墙,两只前爪抱着那枚戒指,瞪着圆圆的眼睛看他们。它跑不动了,胸脯一起一伏地喘着气。
杨博文蹲下来,慢慢伸出手。
小仓鼠看着他,没动。
他的手越靠越近,快要碰到它的时候,小仓鼠突然松开嘴,那枚戒指落在他掌心里。然后它自己顺着他的手腕爬上去,爬到手肘,最后趴在他的肩头,不动了。
张函瑞在旁边看着,嘴张了半天,没说出话来。
“走吧,回实验室。”杨博文说。
实验室里,小林正在写实验报告。听见门响,他抬起头,看见杨博文肩上趴着那只灰扑扑的小仓鼠,愣了一下。
“你要干嘛?”他问杨博文。
“不干嘛。”
“那你一直盯着这老鼠?”
“这是仓鼠。”杨博文纠正他。
小林“嘁”了一声,放下笔走过来,伸手要弹那只小仓鼠。手指还没碰到,小仓鼠突然炸了毛,龇着牙,发出嘶嘶的声音,两只前爪紧紧抱住杨博文那枚戒指——它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把戒指叼走了。
“哟,认主?”小林调侃道,收回手,“还挺凶。”
杨博文没说话。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小仓鼠的脑袋。
小仓鼠立刻收起牙齿,蹭了蹭他的指尖,乖顺得像换了只鼠。
小林和张函瑞对视一眼,表情都有点震惊。
“它可能饿了。”杨博文说。
晚上从实验室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路灯亮着,把路照得昏黄。
张函瑞走在杨博文旁边,时不时看一眼他肩头那个鼓起的小包——小仓鼠趴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
“你要带这个回去?”张函瑞指着它。
“嗯。”
“杨博文,你魔怔了?”
杨博文没回答。
他走得不快,肩上的小仓鼠随着步伐轻轻晃动。无名指上戴着两枚戒指,一枚自己的,一枚刻着小羊的。月光落在上面,泛着淡淡的冷光。
他不知道这只仓鼠从哪里来,不知道它为什么装死,不知道它为什么要抢他的戒指,也不知道它为什么对他乖顺对别人凶。
但他知道那个刻着小羊的戒指是谁的。
杨博文停下脚步,偏过头,看着肩头那团小小的、呼吸均匀的灰影。
“你认识他吗?”他轻声问。
小仓鼠当然不会回答。它只是往他脖颈的方向拱了拱,找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继续睡。
张函瑞在旁边看着,摇了摇头。
“走了走了,”他拽了拽杨博文的袖子,“明天还有实验呢,别站这儿发呆了。”
杨博文被他拉着往前走。
月光落在他肩头,落在那两枚戒指上。十一还在宿舍等着。明天还有实验。
他不知道自己在这个世界还能待多久,不知道那个人到底在不在。
但现在有一只仓鼠趴在他肩上。
戒指上有小羊。
他会找到他的。
第126章 你在就好
转折发生在第三天的凌晨。
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连一丝月光都被厚重的云层吞得干干净净,整座城市都陷在死寂的沉睡里。
杨博文是被一种陌生又诡异的触感弄醒的,不是噩梦,不是声响,而是一种轻轻的、带着温度的重量,压在他的肩膀上,软乎乎的,带着细微的呼吸起伏。
迷迷糊糊间,他半睁着眼,意识还沉在浅眠里,只当是家里的十一又偷偷跳上了床。
那只金毛总爱蜷在他枕头边,把毛茸茸的脑袋搁在他肩窝,暖烘烘地贴着他睡。
杨博文懒得睁眼,只含糊地往另一侧翻了个身,嗓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轻轻嘟囔了一句:“别闹。”
可那个毛茸茸的东西没有像往常一样乖乖挪开。
下一秒,温热的湿意轻轻落在他裸露的肩颈上,软而轻,像是舌尖轻轻扫过皮肤,带着活物独有的温度。
杨博文猛地睁开了眼。
房间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遮光窗帘拉得严丝合缝,连窗外最微弱的路灯都透不进来。
可他清晰地感知到——床上不止他一个人。
那是一种无法用语言形容的直觉,有温热的躯体紧贴着他,有平稳的呼吸落在他耳畔,有真实的、鲜活的心跳,隔着薄薄的睡衣,与他的心跳遥遥相对。
他几乎是整个人弹射起来的。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杨博文手脚并用地往后缩,指尖慌乱地在床头摸索,在触碰到冰凉的台灯开关时,几乎是用尽全力按了下去。
刺眼的白光瞬间炸开,填满了整个卧室。
强光刺得他下意识眯起眼,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后退,脊背狠狠撞在坚硬的床头柜角,钝痛顺着脊椎往上窜,疼得他倒吸一口冷气,眼前短暂地发黑。
可他顾不上疼。
他僵硬地抬起头,朝着床的方向望去。
然后他看见了。
他的床上,躺着一个人。
那人似乎也被突如其来的光亮吓到,正慌乱地把脑袋往被子深处缩,肩膀微微蜷缩,像一只受惊又怕光的小兽,只在外头露出一小截光洁的肩膀,和一撮柔软凌乱的黑色碎发。
杨博文的心脏,在那一刻彻底停跳了一拍。
血液仿佛瞬间凝固在血管里,呼吸被硬生生掐断,全世界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台灯细微的电流声,和他自己震耳欲聋的耳鸣。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拖着发软的腿、抖着的手,从床头柜边挪回床边的。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虚浮、无力,连呼吸都忘了该怎么进行。
他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指尖冰凉,死死抓住了那一角被子。
轻轻一掀。
被子底下,是一张他这辈子刻进骨血里、就算烧成灰也不可能认错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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