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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触即分。
成阙的手已收回身侧，连步伐节奏都未曾改变，依旧疏离。
成枝借着那瞬间的支撑站稳，低垂的眼睫颤了颤，无人看见的角落，他指尖微微蜷缩，在袖中轻轻摩挲了一下。
成枝抬起眼帘，飞快地瞥了一眼成阙，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温顺无害的模样。
整个过程不过呼吸之间，快得让大多数人以为是光影错觉。
他们径直走向主座对面的席位，恰好与黎鹤渊、温沅正面相对。
落座时，成阙身姿笔挺如钟。
成枝则在他身侧优雅落座，微微侧首。
温沅看着对面风格迥异的两位成家少爷，尤其是那位看似柔弱无害的二少爷，不知为何，心里隐隐生出一种不安的感觉。
温沅下意识地往黎鹤渊身边靠了靠。
黎鹤渊的目光淡淡扫过成家两兄弟，眸色深沉，看不出情绪。
成枝落座后，便主动侧身面向主座上的成徽，脸上绽开一个恰到好处的、带着孺慕之情的笑容，声音清润悦耳：“父亲连日操劳，今日气色瞧着倒还好，只是眼底似有倦意，可要多多保重身体才是。”
成徽闻言，目光落在成枝身上，带着显而易见的偏爱，他故意叹了口气，语气似真似假地抱怨道：“还是枝儿最懂事，知道关怀父亲。哪像你大哥…”
成徽视线扫过一旁坐得笔直、面无表情的成阙，哼了一声，“自坐下后，便像个锯嘴葫芦，连个眼神都吝于给他老父亲。”
这话带着几分亲昵的责备，在宴席上说来，仿佛只是父子间的寻常玩笑。
成枝掩唇轻笑，不经意地瞥了一眼身旁仿若未闻的成阙，语气带着亲昵的娇嗔：“父亲莫要怪罪大哥，大哥性子向来如此，平日与剑待在一处，心无旁骛。”
“这贴心话儿，自然比不上枝儿与父亲这般亲近，能时时说得。”
成阙端坐如松，连眼睫都未曾颤动一下，仿佛他们讨论的是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温沅小口咬着黎鹤渊推过来的灵糕，目光却忍不住再次飘向对面的成家兄弟。
温沅越看越觉得古怪。
因为坐在这两兄弟的对面，温沅看得非常清楚。
那弟弟成枝，脸上笑得是好看，可每次那笑意都像是浮在表面，压根没渗进眼底深处，反而给人一种皮笑肉不笑的感觉。
而那个哥哥成阙……
温沅皱起了眉头。
正常人坐在那里，就算再端正，总会有细微的动作。可这个成阙，从落座到现在，简直像尊精心雕琢的玉像，绷得笔直，纹丝不动。
这感觉……太像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了，透着一股僵硬。
黎鹤渊察觉到温沅探究的目光，也顺着他的视线看向成阙。
恰在此时，成阙仿佛有所感应，空洞的目光竟直直迎了上来。
四目相对。
黎鹤渊心头蓦地一凛。
那眼神…这绝不是一个正常修士该有的眼神。
黎鹤渊指尖在桌面下几不可察地微蜷，心中已然断定——这成家大少爷，很不对劲。
就在这时，下首弟子席位中，闫遂站了起来。
闫遂走到宴厅中央，对着主座上的成徽恭敬行礼，声音沉稳清晰：“成家主，晚辈溯云宗闫遂，有一事相求。”
成徽脸上的笑意不变，抬手示意：“贤侄不必多礼，但说无妨。”
“谢家主。”闫遂直起身，神色凝重，“我宗药修弟子管舒，在贵府客居失踪，联络法器亦无回应。”
“晚辈忧心同门安危，恳请家主允许我等离府，在漪城范围内搜寻师弟下落。”
此话一出，宴席上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各派弟子都被限制在客居，如今竟有人失踪，难免让人心生疑虑。
成徽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与关切：“竟有此事？在我成家地界发生这等事，我成家亦有责任。”他沉吟片刻，一副深明大义的模样，“贤侄爱惜同门，其情可悯。按理说，我不该阻拦……”
他话锋微转，带着一丝为难：“只是，近来因玄铁矿脉之事，漪城颇不太平，时有宵小作祟。诸位皆是俊杰，若在搜寻过程中有所闪失，我成家实在担待不起。”
“况且，府内搜寻尚未开始，或许管舒贤侄只是临时去了某处，很快便会自行返回。”
第112章 你竟是剑灵
成徽看向闫遂，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这样吧，若至明日，府内搜寻仍无结果…”
“我便亲自下令，开启府门禁制，允许贵宗弟子出府搜寻，并派一队成家护卫随行保护，以确保诸位安全，贤侄以为如何？”
闫遂眉头紧锁，心知这已是对方最大的让步，再坚持反而显得不识抬举，只得咬牙应下：“……多谢成家主。”
闫遂退回座位，脸色并不好看。
一日之隔，变故丛生，谁也不知道管舒师弟此刻正经历什么。
宴席接近尾声，部分宗门已先行告退。
温沅与黎鹤渊对视一眼，无需言语，便明白了彼此的想法。
黎鹤渊端起酒盏，自然地走向主座，与成徽寒暄起来。
黎鹤渊提及上次继任长老的大典见到各家家主的场面，成徽立刻抚掌笑道：“黎长老真是英年才俊，后生可畏啊！当日大典，老夫亦在场，风采至今难忘。”
两人相谈甚欢。
另一边，温沅则主动走向成家兄弟的席位。
温沅脸上扬起一个带着纯粹欣赏的笑容，目光落在成枝束发的发带上，语气真诚又带着点好奇：“二少爷，你的发带编进头发的方式真别致，好好看，是怎么做到的呀？”
成枝正觉宴席无趣，抬眼便见一个容貌精致、眉眼灵动的少年站在面前，笑容澄澈，不由得心生几分好感——他一向对美丽的事物格外有耐心。
成枝嫣然一笑，从储物空间中取出一根与眼前少年衣服同色系的发带，语气亲昵：“小道友好眼光。”
“这个很简单，你要不要试试？我可以帮你编一下。”
温沅本就想与他们接触，听到这话，立刻点头，眼睛亮晶晶的：“真的吗？那太好了！”
成枝见状，笑容更深，他侧首，用带着些许撒娇意味的语气对身旁的成阙道：“大哥，你让个位置，让这位可爱的小道友坐我旁边可好？”
一直如同背景般沉默的成阙，听闻此言，竟真的有了动作。
成阙默然起身，默默站到了成枝的座椅后方，将他刚才的位置让了出来。整个过程，他依旧目不斜视，面无表情。
温沅没想到成枝居然会让成阙给自己让座，小声道：“多谢成大公子。”
然后才在成枝身边坐下。
成枝伸出纤细白皙的手指，轻轻拢起温沅墨黑柔软的发丝，动作轻柔地开始编织示范。
成枝的指尖偶尔会不经意地碰到温沅的脖颈或耳廓，带着微凉的触感。
“你看，就像这样，将这几缕头发交叉……” 成枝的声音压低，带着温柔，耐心讲解着。
温沅乖巧地坐着，感受着身后之人的动作，心思却飞速转动。他借着调整坐姿，眼角的余光飞快地扫过站在成枝身后的成阙。
从这个角度，他能更清楚地看到成阙垂在身侧的手——指节分明，却苍白得毫无血色，甚至……隐约能看到皮肤下淡青色的、不太自然的脉络纹路。
而站在弟弟身后的成阙，那目光，似乎一直……正落在成枝灵巧翻飞的手指上，又或者，是落在成枝带着笑意的侧脸上？
温沅心里那种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成枝的手指灵巧地穿梭在温沅柔软顺滑的发丝间，感受着那如上好绸缎般的触感，不由得轻声赞叹：“温小道友的发质真是柔滑，可是平日用了什么特殊的养护之法？”
温沅因为头发被对方拢在手里，不敢乱动，老实回答：“没有特意保养过，平日里就是拿寻常皂角简单洗洗，或者干脆一个清洁术便打发了。”
“哦？”成枝若有所思，指尖动作未停。
成枝状似不经意地压低声音，凑近温沅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耳廓，带着几分试探，“我看小道友是溯云宗的弟子，与你身旁那位黎长老……似乎很是熟稔？”
成枝顿了顿，声音更轻，带着一丝调侃：“方才宴席间，我可瞧得真切，黎长老的目光，十有八九都落在你身上呢。布菜添茶，动作那般自然亲昵，可不像寻常师长对待弟子。”
温沅被他呼在耳边的气息弄得有些痒，微微缩了缩脖子，解释道：“成二公子误会了，其实……”
“我是黎长老的剑灵，方才忘记自我介绍，我叫温沅。所以，我和黎长老熟稔是自然的。”
“剑灵？”成枝缠绕发带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微微睁大了那双漂亮的桃花眼，脸上流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细细打量着温沅，“你竟是剑灵？”
“当真是灵气逼人，我还从未…见过你这般活跃的剑灵呢。”
成枝的目光下意识地瞥向静立在自己身后的成阙…成枝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温柔可亲的模样。
成枝笑着将话题拉回：“原来如此。不过即便是剑灵，黎长老待你，也着实是格外不同呢。”
成枝手下动作不停，很快便将温沅的头发用发带编好，末了还轻轻拍了拍温沅的肩，语气带着满意的欣赏：“好了，瞧瞧看，喜不喜欢？”
温沅抬手摸了摸自己的新发型，对着成枝递过来的一面镜子照了照，由衷赞道：“成二公子手真巧，很好看，谢谢您！”
成枝看着温沅对着镜子左照右照的欣喜模样，笑着问：“如何，可看会了？”
温沅闻言，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老实承认：“眼睛看会了，手…好像还没会。”
成枝被他这憨直的模样逗笑，语气愈发温和：“无事，这编发看似简单，也确实需要多练练。”
“你若是喜欢，可以常来主居东侧寻我，我可以慢慢教你。”
温沅愣了愣，想起闫遂师兄再三强调的规矩，犹豫道：“可是…不是说我们不能随意出入客居之外的地方吗？”
成枝将一根纤白的手指竖在唇边，做了个“嘘”的手势，那双桃花眼狡黠地眨了眨，压低声音道：“所以啊，这是我们两个之间的小秘密。你连黎长老都不要告诉，好不好？”
成枝语气带着诱哄，“你若是同意，我会让信得过的管事去接你，不会让人发现的。”
第113章 莫非…是心上人
温沅心中念头飞转，若能借此机会接近成家核心区域，或许能找到管舒师兄下落的线索。
他面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犹豫与心动，最终点了点头：“…好。”
成枝满意地笑了，又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柔声道：“黎长老看到你的新发型，他定然喜欢。”
温沅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耳朵有些发热。
另一边，黎鹤渊正与成徽看似融洽地交谈，实则一直分神留意着温沅那边的动静。
当他目光捕捉到温沅的新发型时，眼底不由自主地掠过一丝惊艳。那发带缠发的造型衬得小剑灵的脸庞愈发精致，添了几分以往没有的成熟韵味。
然而，这细微的情绪波动却被成徽精准地捕捉到。
成徽顺着黎鹤渊的视线看向正走过来的温沅，脸上挂着意味深长的笑容，沉声问道：“黎长老，方才老夫便想问了，这位一直跟随在你身侧的小弟子，究竟是你什么人？”
“看你这般在意，莫非…是心上人？”
黎鹤渊眉眼微垂，敛去眸中情绪：“家主误会了，他是我的本命剑灵。”
“哦？”成徽拖长了语调，脸上笑容依旧，眼神却锐利了几分，“剑灵啊…”
他笑了笑，并未继续追问，但那笑意，分明未曾抵达眼底。
回到客居的屋子。
房门一关，隔绝了外界。
温沅立刻拉着黎鹤渊在桌边坐下，将自己主动接近成枝、以及观察到的关于成家两兄弟的所有异样，一五一十地分享了出来。
尤其是成阙那非人的僵硬感，以及他眼神看似空洞却又似乎时刻关注着成枝。
黎鹤渊听完，神色凝重，沉吟片刻，才低声道：“你的感觉没错。那位成家大少爷……若我所料不差，他恐怕已不能算是活人。”
温沅惊得蹙紧了眉：“不是活人，那能是什么，傀儡？活死人？”
“可…可我明明感觉他有时候非常关注他弟弟，那不像是完全没有自我意识的样子。”
黎鹤渊摇了摇头，眸色深沉如夜：“像是…以特殊秘法炼制，强行留住了一部分神魂的活尸。”
“他能对特定的刺激，尤其是与他执念相关的人或事产生反应，比如他的弟弟。但除此之外，他可能丧失了大部分情感和自主意识，行动依赖于炼制者的操控。”
黎鹤渊的推测让温沅心头沉甸甸的，他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成家的水，比他们想象的还要深，还要浑浊。
然而，此刻温沅心中最记挂的，依旧是下落不明的管舒师兄。
“黎鹤渊，”温沅抬起眼，眼中带着未散的忧虑和一丝急切的期盼，“既然我们今天出不了府，能不能请宗门再派些弟子来？”
“让他们在漪城内帮忙寻找管舒师兄？总比我们在这里干等着强。”
黎鹤渊没有犹豫，颔首道：“好。我即刻联系宗主，将此处情况如实禀明，请求宗门增派援手，在漪城范围内暗中搜寻。”
听到黎鹤渊肯定的答复，温沅心底稍稍宽慰了些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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