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嘴里鲜香化开的嫩豆腐变得难以下咽,赵文乔对她的指摘向来左耳进右耳出,然而今天外人在场,这份数落就容易传出去,变成别桌的谈资。
她当即放下餐具。
小腿蓦地被一片温热柔软蹭过,如同触及蛇类湿滑黏腻的鳞片,令人避之不及。
十月中旬的温度不算低,两人穿的都是露腿的裙装,加之桌底狭隘,明玥蜷腿,难免碰到她的。
耳边传来短促的“啊”,明玥自知做错事,睫毛不安分地眨动,脸侧过来想张口。
赵文乔猜她又要道歉。
然而赵女士的埋怨不绝于耳,对方似乎难以应付多人的场面,最终选择先回答对面。
“……没事的,”明玥讲话温吞,低声时咬字含糊不清,“而且,姐姐有很多优点,应该是我向她学习才对。”
姐姐这个称呼,多少带点私底下调情的暧昧。
心脏化作一张薄纸,轻轻折了页角。
赵文乔突然想笑,掌住桌沿的手没急着撑起上半身,而是转头,直截了当问。
“那你倒是说说,我有什么优点?”
此话出口,明玥怔然,吸顶灯的亮光坠入眼底,照出几分慌乱无措。
赵文乔扯了扯嘴角,一言不发冷笑。
要不是赵女士打圆场,两人恐怕还会僵持。
似乎明白自己奉承太过,接下来,明玥安静许多,化身成倒伏入水流的摇摆水草,游离在母女谈话之外。
一顿饭结束得快,赵朗丽临行告别,特意把赵文乔拉过来,叮嘱道。
“先别把结婚的事往外说,对玥玥影响不好。”女人站在门关。
“能有什么影响?”赵文乔靠在墙边,站没站相。
“你和明雪订婚,谁不知道?如今和她妹妹领证,传出去别人怎么想玥玥?”赵朗丽恨铁不成钢,“我警告你啊,对玥玥客气点,既然把人领回家,就得担起责任!”
赵文乔不耐烦:“嗯。”
“过两天带玥玥回家吃饭,我先走了,你们早点睡。”
说完,赵朗丽又冲屋里收拾残局的明玥交代了声,这才上车。
目送那辆车驶入黢黑的夜幕,赵文乔收回视线,转身看向里屋。
现在,只剩下她们两人了。
第5章
庭院的钴黄路灯扫过油亮的低矮灌木,与室内的冷白叠出小片光块。
明玥正慢条斯理地把碗筷摞起来,动作不算娴熟。瓷器碰撞的叮叮当当声,听了让人无端难受。
赵文乔没动,站在门关处静静看她。
察觉到那道不算友好的视线,明玥顿住动作,颈项埋入毛衣领里,衬得下颌处肤色雪白。
“你先去楼上休息吧,楼下有我就好。”她嗫嚅,没有抬头。
用过的餐具泡在水池里,等明早阿姨来清理。
赵文乔走向她,颀长的身段投出翳翳阴影,笼罩住面前的小个子。
她端详明玥的脸,垂落的睫覆着潮湿水意,眼尾处的红像抹过的口脂。
无一不在表明的无辜,覆灭了所有的躁动情绪。
赵文乔无言以对,口吻和质问没什么分别。
“至于吗?”
就因为被人从电影厅里请出去,犯得着掉眼泪?
赵文乔无法理解脸皮薄的人,扔下这句话,转身上楼。
回到房间,她找出换洗衣物,准备进浴室时,放在桌上的手机亮起。
是经纪人荆如枫发来的消息。
Jing:【什么时候来签合同?[图片]】
放大照片,密列的租房条款看得人头疼。前两天荆如枫刚从外地赶回来,便马不停蹄地张罗画廊相关事宜。
赵文乔看中的地方离CBD商圈不远,隔条街就是大学城,平时人来人往足够热闹。加上艺术院校内有相熟的老师朋友,灵感匮乏时,可以进校闲逛采风。
打开日历看最近的行程,她回复。
RE:【代签不行?】
Jing:【房东听说过你,非要见见本人[笑]】
RE:【后天下午两点】
打完这句话,她把手机扔到沙发上,趿着拖鞋走进卫生间。
入秋温度不算高,等赵文乔披着湿漉漉的长发出来时,周身卷起溽热如回南天的水汽。
她习惯睡前读点东西,于是抽出床头柜的画册,细细翻阅起来。
暖黄的阅读灯把幽暗环境燎烧出个小洞,房间静谧得只剩纸张摩擦声。等困意席卷而上时,一阵轻缓的敲门将她拉回现实。
卷起的书滑落至胸口,赵文乔深吸一口气,料想此刻没有旁人——除了今天刚搬进来的不速之客。
“有事明天说。”她不耐地蹙起眉头,摘下无框眼镜,搁置一旁。
或许中间隔着起居室,话语传得不甚清楚。对方没回应,继续执着地敲门,不过动静相较先前更小,似乎在确认里面的人是否入睡。
关闭的阅读灯衍散出余光,赵文乔没理明玥,侧躺在床上。
晚饭前小憩过,眼下头脑清明得过分,视觉被黑暗剥夺,其它感官便会无限放大。
衣料吹拂的窸窸窣窣传入耳中,隐约掺杂钝涩的挠门声。
明玥还没走。
意识到这点,赵文乔盯着顶上的天花板,静默了约两分钟,终于掀被起身,走向门口。
一拉开,身穿毛绒睡衣的明玥站在外面,怀里还抱着胖乎乎的美短猫。
那猫挺亲人,嗅到陌生的气味也不应激,正露出雪白柔软的肚皮。
赵文乔先发制人,身形将屋内的光景遮得严实。
“说吧,想干什么?”
被赵朗丽一通说教,本就烦得不行,如今有人主动朝枪口撞,讲话更是毫不客气。
就没有客随主便的自觉吗?
她不笑时,浑身上下透出生人勿近的味道。一睇过去,明玥立即撇开眼,低头不敢与她对视,气弱几分。
“你是不是心情不好呀?”
不得不承认,明家人看脸色行事的作风简直如出一辙。
赵文乔掌住门框,差点被气笑:“你找我就是为了这事?”
“是……”明玥托住小猫的臀部,讷讷道,“对不起,下午不是有意冒犯,希望你不要不开心。”
她应当是做足了心理准备,才鼓起勇气敲开赵文乔的门,只为求得一句原谅。
光影界线如潮水抵在脚尖,明玥站在暗处,双瞳深处是捣练过的醺黄,漾出波光粼粼般的抖颤。
像只受惊的兔子。
赵文乔抿唇,端详中带着审视意味。长睫在眼下蓄出稀疏阴翳,让人猜不透心中所想。
不知过了多久,被盯得不自在,明玥垂眼,率先打破沉默。
她掂起小猫举过头顶,像是借此阻挡那犀利目光。
“这个,这个是我养的小猫,你要摸摸吗?”
语气略带讨好,像惹大人生气的孩子,急于分享珍藏的宝贝,以此来平息怒火。
下身腾空的美短小幅度晃动尾巴尖,与赵文乔对视的瞬间,张嘴“嗷呜”一声,如同毫无杀伤力的小蛇。
见状,赵文乔退后半步,拉开距离:“你很在乎我怎么看你?”
明玥无措地绞紧手指,缓缓点头。
“那我要是不原谅呢?”她侧身,作势要关门。
似是没想过这种可能,明玥的脸上划过几抹慌乱。她紧咬下唇,本能倾身。
“那……不原谅也没关系。”说到后面,她声音越来越小,快要把自己龟缩进壳里。
睡衣不算贴身,从宽大的衣领处能窥见清癯的锁骨,硌得人心脏微凹。
撑在门框的右手无意识摩挲着,最终,赵文乔叹气,拨弄了下小猫的胡须。
冷冽气息转瞬即逝,仿佛齿列在玻璃上呵出的雾。
明玥愣住,还没反应过来,就听她反问:“满意了?”
“满意了就去睡觉。”
“砰”的关门声,两人的谈话氛围从中隔绝开。
一夜好梦。
***
自那以后,两人的关系便处于一种微妙的平衡。赵文乔满门心思扑在新画廊上,周日下午两点,准时抵达约定地点。
房东是个穿着考究的中年男人,一身剪裁妥帖的西装看起来文质彬彬,讲起国内外知名画作时唾沫星子乱飞。比起探索艺术的里程碑,他更喜欢其被赋予的高昂价值。
赵文乔很烦和这类人打交道,对方除了旁敲侧击她的收入以外,便是吹嘘自己的仿制藏品。
所幸荆如枫对此得心应手,三两句岔开话题,示意男人抓紧签合同。
“赵小姐待会还有急事?”男人把笔递过去。
赵文乔睨他一眼,没搭理。
飘逸凌利的笔锋险些划破纸张,一如她这人肆意妄为。
见她不说话,对方接着道:“吃个便饭如何?”
“不如何。”聒噪不绝于耳,赵文乔盖上笔帽,置放在合同旁。
男人也不恼,主动给自己找台阶下:“哈哈哈,毕竟是大忙人,可以理解。”
“不过我真佩服你,作为半路出道的新锐,能有今天的成绩……”他比个大拇指,表示赞叹。
兴许某个字眼戳中赵文乔内心最隐秘处,她呼出一口气,抬眼看他,正要发作。
察觉出她的烦躁,荆如枫忙不叠打断:“谢谢您,改天我一定请客吃饭。”
留下这句话,然后生拉硬拽赵文乔离开画廊。
车水马龙伴随此起彼伏的鸣笛声,浇筑的水泥建筑封闭了这座热闹都市的人情味。推门而出,尘土扑面而来。
荆如枫把合同折叠,放入包里:“房东人不坏,就是话多。”
报上赵文乔的名字,还特意降低两千的租金。否则在CBD外围包下偌大的店面,是笔不小的开销。
“你明知道,我讨厌话多的人。”
跑车展开双翼,流畅的型体仿佛潜入深海的鲨。赵文乔绕到驾驶座,倾身坐进去。
“怪我没搞清楚状况,下回不会了。”经纪人弯腰。
托房东的福,原本半小时就能搞定的事情,硬生生拖延至暮色四合。天边浮泛着大片玫瑰云,笼罩在青山之外,橘黄为夕阳添上几分暖色调。
周边多了些年轻面孔,是附近的大学生下课后外出觅食。
比起疲惫劳碌的身影,这些人更像初升的太阳,朝气蓬勃。
赵文乔正打算踩油门,余光捕捉到一个熟悉的人。
三五成群的女大围在共享单车旁,抱怨选修课作业繁重。秋风摇曳金绿相间的树叶,散逸出簌簌声响。女孩双手捧住奶茶,垂眼认真喝着。
肤色被余晖镀上一层金绒,形成独特的油画滤镜。她单薄的肩膀斜挎白色小皮包,及膝长裙的褶子齐整划一。
二十出头的年纪还未浸入世俗的陈滥,比起昂贵的名牌,普通款式更适合融入集体。
偶遇明玥,赵文乔依稀记得,对方还未大学毕业。
联想到隔条街的大学城,她点了点方向盘,心想世界上怎么会有如此巧合。
“有什么事忘了?”荆如枫循着她的目光望去,自然也看到了明玥,不禁调侃,“怎么,缅怀你的大学时光了?”
两人的婚姻状况并未对外公开,因而经纪人并不知晓,自己的交接人早已步入爱情的坟墓。
赵文乔颇觉无趣,直视前方。
十字路口的红绿灯正在读秒。
忽而阴影笼罩,耳边响起缓慢的叩击声。
她抬头,意外地见明玥站在车门外。因跑车底盘低,对方不得不矮下身子,小心翼翼地探出半个脑袋。
“什么事?”赵文乔摇下车窗。
丝毫没有被抓包装不熟的愧疚感。
第6章
之前流行一句话,只要你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疏离冷淡的态度丝毫没浇灭明玥的热情,她把吹乱的鬓发别到耳后:“今天晚上,要一起回家吗?”
鸣笛声渐次传入车内,黄澄澄的夕阳在窗边落下迷离光晕,照得赵文乔下颌线冷硬分明。
“理由。”她眯眼审视。
以前只知对方胆小如鼠,别说主动上前搭话,稍稍对视都会迅速错开目光。
难得发出邀请,换做别人肯定不好拒绝。
可惜这份殷勤献错了人。
似乎没料到她这么不讲情面,明玥唇瓣微张,扣弄粉色手机壳的边缘:“赵阿姨说过的……”
“她请不动我,让你来当说客?”赵文乔嗤声,“你哪位?”
最后三个字说得轻缓有力,刻意放慢的节奏配合上挑的眼尾,仿佛在挑衅。
被怼得哑口无言,明玥站在路边,无措地环顾四周。
或许明白把过错推到赵朗丽头上太不厚道,她欲言又止。
裙摆被不合时宜的风鼓起,急速行进的车流里,她像颗陷入泥沙河床的顽固石粒。
须臾,明玥开口:“对不起,打扰了。”
很干净清透的音色。
“你不要生气,”她的语气带着几分恳切,“我的学校就在附近,下课陪朋友出来,和你只是偶遇。”
她本想解释,自己的靠近并非蓄谋已久的攀附,然而眼下却起到欲盖弥彰的反效果。
赵文乔冷漠的视线正推动她摇摇欲坠的自尊心。
没得到回应,明玥伸出一根手指,朝来时的方向戳了戳。
“那我,先走了。”
她挪动步幅,在尴尬的沉默中,蜗牛般慢腾腾往回走。
一步三回头,仍抱有会被叫住的幻想。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斜长,透过后视镜,原本围在共享单车旁的女大们不见踪影,应该是被提前支开了。
也对,大学还没毕业,就和人光速领结婚证,传出去多少令人扼腕惋惜。
4/74 首页 上一页 2 3 4 5 6 7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