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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个睁眼说瞎话的。
赵文乔无聊地摆弄餐具,克制抽身离去的念头。
饭桌上的谈话很快直奔主题,从新婚到生意场。
订婚以前,赵文乔从没在圈内听过明家。身边多是才艺兼备的世家淑女,几乎见不到暴发户富二代。
明家是典型的后者,从国外小厂引进新药小赚一笔,如今想研发推广,三番两次求人吃闭门羹。
林逸尧看好项目,却担心急功近利让明家坐地起价,于是摆出不冷不热的态度。
换做赵文乔,是绝不会为利益让道的。
气氛正好,不知怎的绕回来。
明雪对赵朗丽道:“赵姨,之前对文乔姐出言不逊,回去想了下,确实不太得体,希望能求得您的原谅。”
“以后有需要我的地方,尽管开口——”
“你得罪的人是我,朝我妈道什么歉?”
赵文乔本就烦躁,如今听明雪冠冕堂皇的一番话,再联想庭院发生的事,仿佛咽下薄荷味的牙膏泡沫,微凉的刺激使得情绪染上隐痛。
她懒倦地拨弄汤匙,下三白眼冷冷扫过去,兀自打断。
犹如滚热爆裂的火被泼了盆冷水,气氛因此降至冰点。
明玥迟钝,把赵文乔进门前的话奉为圣旨,正捧着青瓷海碗,小口喝着肉汤。
盈盈双眼眨巴,好奇打量周围。
赵朗丽埋怨:“文乔,怎么和长辈说话呢?”
“没事,应该的啊,”明尔琴挂不住笑,捣了下身旁的明雪,“还不快给文乔道歉!”
明雪骄矜傲气,没受过多大委屈。眼下被按头妥协,恶狠狠剜了眼赵文乔,攥住水杯的指节用力到泛白。
料想不是逞强的好时机,在明尔琴急切的眼神里,她唇瓣蠕动。
“对不起,文乔姐,之前是我失礼了。”
话音落下,明尔琴长舒了口气:“一家人哪有隔夜仇?这才对嘛!”
两母女一唱一和,落入赵文乔的眼里犹如跳梁小丑。
她把公筷置在旁边:“声音太小,听不清。”
“你!”看出她有意找茬,明雪险些起身理论,被明尔琴一把按下。
赵文乔看热闹不嫌事大,冲明尔琴轻抬下巴。
“你离得近,听清她说什么了吗?”
她在圈内是众所周知的情商低,正是知晓这点,反而不好让人说什么,受气只能忍着,最多在心里暗骂没家教,狗仗人势云云。
偏偏没法拿到台面上。
赵朗丽抿唇,但笑不语。林逸尧则给明玥盛了碗汤,叮嘱她多吃肉长身体,真拿人当小孩子。
见无人发声,明尔琴脸色霎时吃了苍蝇般难看,赶忙转头。
“扭扭捏捏的像什么样子,在家教你的忘干净了!”
“妈……”明雪不甘心。
“道歉!”
明雪双手紧攥,怨毒看向赵文乔,声音几乎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
“对不起,那天不该随意评价赵小姐的人品。”
“我说的可不是那天。”
赵文乔不依不饶,相较对面的急躁,浑身散漫,更像游离战场的旁观者。
“劝你别太过分!”明雪气得肩膀颤抖。
“明雪!”明尔琴呵斥。
见状,赵文乔身形后靠,摩挲指尖。
“刚才在庭院,她扯断玥玥的手链,还骂我一顿,”她假惺惺装得无辜,“心平气和对大家多好,何必呢?”
被戳穿的明雪慌了神:“你胡说!”
“不信问她啊。”赵文乔侧脸,望向身旁人。
被点到的明玥愣怔,面对四周投来的视线,捧着汤碗手足无措,仿佛误入狼群的绵羊。
就在赵文乔以为她会保持沉默时,余光中的娇小身影稍稍坐直。
明玥从口袋掏出捡起的串珠,长睫紧张颤动着。
“文乔姐姐给我买的手链,被姐姐扯断了。”
“她还骂我是告状精。”
说完,她避开明雪怨毒的眼神,眼巴巴望过来。
潮湿的眼眸,一下子熄了赵文乔心头躁动的火气。
第8章
赵文乔的印象里,明玥是长辈眼里标准的乖乖女。眼下对方撒了无可厚非的小谎,这种感觉就像后知后觉一枚错位拼图,使得原本的和谐偏离轨道。
手指有节奏地叩击桌面,她忽而笑了下。
挺有意思,就是不知道会有谁被她纯良无害的外表蒙骗过。
闻言,明雪彻底坐不住,猛拍桌案怒目而指:“胡说八道!”
生怕母亲听信对方的话,她急忙拽住明尔琴的手臂,可怜撒娇:“妈——我没欺负她!”
“那你的意思,是玥玥冤枉你?”赵朗丽双手交握,目光在两人之间逡巡。
倘若在家,明尔琴必然会为明雪撑腰。可周围还有三双眼睛看着,尤其赵文乔那半死不活的无赖相,看样子就知要讨个说法。
“我没有……”带颤的尾调冒出,明玥可怜巴巴望向赵朗丽。
“好好好,妈知道你没有昂,好孩子别哭。”
听到哭腔,赵朗丽心都快化了。她最喜欢黏人撒娇的小女孩儿,可惜赵文乔永远拒人千里之外,时常让她深感遗憾。
汤羹的热气逐渐消散,清凌凌的光洒在釉面瓷碟上,反射出圆弧状的光线。赵文乔垂眼盯着那处,耐心等对面开口。
明尔琴最会看人脸色,见赵朗丽心疼的表情,立马意会。
“小雪,也给妹妹道个歉。”
明雪撇嘴,欲言又止。
见她犹豫,明尔琴啧声:“一家人而已,别闹太难看。”
一时间,五道目光齐刷刷落在肩头。明雪承受不住,咬紧牙关。
“明玥,对不起。”
态度硬邦邦的,明眼人都能看出不情愿。赵朗丽深谙得饶人处且饶人的道理,摆手道。
“算啦,尔琴你也太严苛了,自家姐妹哪有什么错不错的?”
“我倒希望能教出文乔这样懂事的。”明尔琴讪笑。
两人互相吹捧一番,降至冰点的气氛回温。
赵文乔看不下去,开口泼冷水。
“真让你养出个我来,你又不愿意。”
“文乔!”林逸尧蹙眉,低声训斥。
赵文乔懒倦地放下餐具,起身时,椅子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吃饱了,出去逛逛。”
不等回答,她径直朝门口走去。明玥看向身旁纹丝未动的骨碟,不安分地转动筷子。
看出她的局促,赵朗丽扬起下巴。
“玥玥,快去跟着她,可别让人溜了。”
得到授意,明玥礼貌道别,追随那道离去的身影。
晚风潮湿,混在窗口投射的斑驳光晕中。赵文乔立在庭院处,颀长孤峻的身量透着几分冷,在暗沉天色里看不明晰。
屋内的气氛太窒息,她倚靠扶手上,正拨弄揪下来的黄叶。听到身后响起脚步声,转头,见明玥紧跟其后。
来人逆光,五官笼着层蒙昧,唯独那双眼明亮得过分。
赵文乔没理,直到余光落下阴影。
“外面好冷的。”明玥提醒。
她讲话温吞缓慢,似乎开口前每个字都得推敲斟酌,瞻前顾后的模样并不十分讨人喜欢。
“那你进去。”赵文乔赶客。
明玥摇头,一字一顿:“我,不走。”
赵文乔捏碎手中薄脆的叶,侧过脸,模仿她的口吻。
“我、不、走,”她不解,“连起来说话很难吗?”
说明玥结巴倒不至于,她只是咬字含糊,越是想谈吐清楚,越有种认真过了劲的笨拙。
果然,被点破的明玥羞赧,宽松的衣领衬得她脸颊很小。
“只是紧张……”
“我会吃人?”赵文乔无语。
“不吃人。”明玥乖乖答。
一句话杀死了话题,赵文乔手肘搭在石栏上。懒得计较,她只想找个没人的地方,缓和社交带来的疲惫感。
形容她冷淡寡言并不准确,赵文乔更像所谓的低精力人群。成天挥散不完的懒劲,和人多聊两句就会精疲力竭,然后通过独处恢复蓝条。
大抵学艺术的基因里多少带点疯病和怪癖,造就无法融入群体的诡异性格。
风摇影动,湖面浮萍摇曳,一点点划破弦月的倒影,更衬得四围阒静无声。
困意袭来,赵文乔扶额眯眼,直到身旁人打破沉默。
“今晚,谢谢你。”
听闻此话,赵文乔掀起眼皮:“下回没人帮你收拾烂摊子,懂吗?”
况且,她本意是看明雪不爽,给后者吃点苦头而已。不过有人认为她有功,受着也行。
“知道。”明玥点头,声线干净透彻。
“不怕明雪找你麻烦?”见她毫无后怕,赵文乔突然好奇。
看明玥逆来顺受的样子,想必在家常受明雪打压欺负。眼下领证不到一星期,就自以为脱离原生家庭的桎梏,飞上枝头变凤凰了?
真不知该说她势利还是蠢。
明玥仰起脸,湿漉漉的眼被醺黄的暖光照成褐色,呈现未经受世俗浸染的纯粹。
“不怕。”
她对着蜷缩在袖口的食指,想到接下来会说的话,低头嗫嚅。
“反正,我已经是你的人了。”
黏糊的尾调浸在枫糖罐里,泡得人心快化了。
仿佛拨片扫过琴弦,带起嗡鸣的余韵。
那些犀利尖锐的嘲讽,一下子卡在赵文乔的喉咙,说不出口。
话外之意,是对她毫无保留的信任。
明玥相信她绝不会坐视不理,而这些卖惨的话术卓有成效。
赵文乔颇不自在,头回觉得棘手,有种被狗皮膏药黏上的无力感。
“……随便你。”
还不如待在餐厅看两家人脸色呢。
准备进去时,恰好里头的人出来。赵朗丽亲热地搭上明尔琴的肩,嘘寒问暖。明雪背对她们,脸色阴沉如水,仍为今晚发生的事负气不满。
她站在台阶上,注意到庭院里的两道身影。
赵文乔气质颓废,掀起单眼皮朝这边瞥来,就差把“挑事”两字写在脸上。
明雪攥紧掌心,不敢对她发脾气,于是冷冷瞪向明玥。
只见那女孩兔子似的缩在身后,探出半个脑袋,怯生生望过来。
嗅到陡然靠近的柑橘调,赵文乔侧脸,就见明玥捏住自己的衣角,鼻尖快要抵上脊背。
灼热喷洒的呼吸,循着脊骨往上,烫得她稍挺直上身。
被人来回践踏边界,心口一阵烦躁。
赵文乔提溜小鸡般把人揪出来:“色厉内荏的草包也怕,没出息。”
微凉的指腹触及后脖颈,明玥梗住,直到松手,感觉那片皮肤快要被残留的体温蒸熟。
等明尔琴带人离开,赵朗丽这才朝她们走来,询问今晚是否留宿。
明玥以明早有课为由婉拒,两人道别,双双离开赵家。
赵文乔按亮跑车,两道光束穿透浓重夜色,交叠落在前方。
她坐上驾驶座,敷衍回复曲文转发的搞笑视频。
抬头,见明玥从她的全世界路过,然后站在路口的标识牌下。
屏幕的光映在脸上,衬得神色几分迷茫。
嘀——
拖长的鸣笛声吓得明玥瑟缩,她下半张脸藏在高领里,正不知所措地与赵文乔对视。
赵文乔索性把车开过来:“想干什么?”
“啊?”明玥唇瓣微张,讷讷道,“打车回家。”
赵文乔差点被气笑了:“你家在哪儿?”
当明玥懵懵懂懂报出画室地址时,她追问:“那我家在哪儿?”
哪怕再迟钝的人,也能听出她的言外之意。明玥面色羞红,绕到另一侧,坐进副驾。
“我怕给你添麻烦。”系上安全带时,她还小声解释一句。
“你的存在就挺让我头疼的。”
赵文乔嘴巴像淬过毒,从没学会顺台阶而下。
车在马路平稳行驶,前灯斩灭弯道的黢黑。不久进入市中心,红蓝交错的霓虹灯缠绕在摩天大厦上。
明玥捉住安全带,调整姿势时,巴掌大的纸条从大腿侧飘落。
以为是记录重要行程的便利贴,她倾身拾起,发现是一张违停罚单。
“罚单没见过?”见明玥专注辨认上面的小字,赵文乔分神。
这种感觉并不好受,像有人拿放大镜审视自己的错处。
明玥咬唇:“你怎么……”
后面的话湮灭在呼啸的风中,但赵文乔能猜出她的纠结。
估计对方从小到大扮演乖乖女的角色,以至于看到罚单,心里会想——她这人怎么这样。
实际上,赵文乔察言观色的本事并不差,明玥确有所想。可这种与守序相悖的混乱性格,套在赵文乔的身上,并不让人意外。
最终,她声音压得很小:“下次别犯了……”
看穿明玥的无措,赵文乔忽然生出逗弄的心思。她腾出右手,抽走罚单。
“知道为什么会有这样罚单吗?”
“为什么?”明玥丝毫不知自己落入圈套。
“下午你在路边,缠着我不让走,后来被交警逮到了,”赵文乔叹息,“归根结底,错不完全在我。”
果然,明玥瞳孔放大:“是我的问题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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