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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回视线,赵文乔坐正,脑海浮现明玥讲话时脸颊微鼓的弧度,不禁思忖刚才的对话。
保险起见,她拿起手机,准备给赵女士发消息,才发现收到好几条未读提醒。
大雪不寒:【今晚和玥玥回来呗,明尔琴带大闺女上门做客来了[龇牙]】
大雪不寒:【你答应过的,不准反悔】
“我什么时候答应……”
赵文乔自言自语,指腹下滑,停在不久前的聊天记录上,顿住。
还真有。
前天明玥搬进画室前,赵朗丽特意求她参加与明家的鸿门宴。
也不知当时脑子进什么水,竟鬼使神差地应下了。
这样想,明玥的邀请不算莫名其妙。
躁意如同发酵的面团,堵得赵文乔胸口烦闷。
幸好人已走远,否则她就得面临那个无解的难题——和人吵到一半,突然发现自己是错的怎么办?
RE:【。】
敷衍发个标点符号表示收到,她息屏,把手机扔到副驾上。
这时,车窗传来利落有力的敲击节奏。
以为明玥复又折返,赵文乔眉头紧拧,抬头:“又干——”
声音在触及交警与手举的罚单时戛然而止。
“你好女士,这里不允许停车,”交警把罚单递进去,“请于规定期限内缴纳罚款。”
话音落下,对方张开手臂,示意她快速通行。
巴掌大的纸条残留着余热,作为对外无差别表现出攻击力的性格,赵文乔很少吃瘪。
她忍住把罚单揉皱的冲动,径直踩下油门。
***
赵文乔抵达赵家时,天边残阳没入山头,尽染层林归于阒静,单薄的布料不足以抵御夜间袭来的冷意。
门口停放了辆陌生的车,看来明尔琴带着明雪先一步到来。
不同华而不实的豪门做派,赵家的宅院修建得很是低调,仿佛国画中寥寥带过的建筑。青砖黛瓦呈现波浪的纹路,雨天时淅淅沥沥淋下悦耳动静。
唯有一点不好,配色太庄重肃穆,待久了很容易让人联想到关着鸟雀的铁笼。
拾阶而上,赵文乔抬眼,望见半年前在屋檐下筑巢的燕子窝。
想探头看得更细致些,未关严的房门传来对话声。
“希望玥玥没给你们添麻烦才好。”
明尔琴讲话总有世俗的油滑腔调,令人不适。
“玥玥可比文乔听话,我那孩子不催不动弹的,从小没教好。”
长辈的话题绕不开孩子,赵朗丽嘴上嫌弃,就见当事人静默立在门口,忙起身去迎。
“文乔,怎么穿这点就回来了?”女人掌住她的肩头,不禁埋怨,“最近降温,待会我让阿姨上楼给你添件外套。”
“小林妈呢?”赵文乔问。
“在路上,等饭好也差不多到家。”赵朗丽亲亲热热拉她的手,准备让人挨着自己坐下。
赵文乔不为所动,睨向对面坐立不安的明尔琴,淡淡道:“你们讲话,哪轮得到我插嘴?”
阴阳怪气的讽刺如锐利的针尖,把明母强撑的面子戳得泄气。
她不自在起身:“玥玥在后院呢,孩子们有共同话题聊,文乔要不去看看?”
于是赵文乔挣开赵母的手,颔首离开。
权衡之下,似乎和明玥待在一起,是个不错的选择。
至少比陷入需要周旋的人际交往里自在得多。
绿植多的地方难免蚊蝇飞舞,好在酷暑已过,潮湿的林叶被烘得干脆薄扁。沿着不均匀石子路,赵文乔逆光而行。
肺中的污浊得以荡涤,她靠在宽大的乔木后,不打算真的去找明玥。
不远处是开凿的人工湖,循环的清水汩汩而流。做生意的人多少信风水,那还是赵朗丽特意问过大师,弄了个流水生财的寓意。
赵文乔看一眼时间,掐算饭点再回去。
错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透过树叶的缝隙,她看到明家两姐妹。
廊道的灯光切割成分明的块状,照得明玥笼上雾蒙蒙的滤镜。隔得有段距离,看不清对方的表情,依稀嗅到两人剑拔弩张的紧张气息。
赵文乔不爱看热闹,然而眼下懒得挪窝,于是换个姿势望去。
明雪是典型的跋扈千金女,娇生惯养得像暴发户出身,讲话尖酸又刻薄。她推搡明玥的右肩,冷声质问。
“我和小琴谈恋爱的事,是不是你告诉妈的?”
明玥闷哼一声,捂住隐隐作痛的肩膀:“她问我——”
不等说完,明雪打断:“我现在分手你满意了?未婚妻和你领证你满意了?卡里余额被冻结满意了?”
连番追问太咄咄逼人,以明玥任人搓扁揉圆的性子,肯定招架不住。
赵文乔双手环胸,没有要上前解围的意思。
明家烂摊子,关她什么事?
“明明是你劈腿,怎么还理直气壮的……”
明玥小声抗议,又怕激怒对面,尾调黏糊得像盛入蜜罐里的糖浆。
不知道的以为在朝姐姐撒娇。
头回听她这么硬气,算是打破赵文乔心中的偏见。
被勾起几分笑意,她朝明玥的方向看。
女孩身量纤瘦,雪白毛衣衬得气质纯净无暇,像株随时被风吹得飘零的蒲公英。
不肯落入下风,她攒拳,脸色涨红。
明雪显然沉不住气,闻言怒火更甚,直接攥住明玥的手腕,朝墙根推搡。
“你也配对我指手画脚?以为和赵文乔结婚就攀上高枝了?做梦去吧!她是我不要的!就你巴巴捡回去当宝贝!”
明玥趔趄着稳住身体,然而手腕的串珠在肢体冲突间被扯断,哗啦啦的珠子滚落草坪,像沸腾的水归于沉寂。
她愣住,顾不得去理论,着急地蹲下身子,借助窗户透过的微茫,在地上来回摸索。
明雪面色嫌恶,腾出位置:“神经病。”
扔下这句话,她头也不回离开。
月凉如水,杂草穿过指缝泛起潮泽,把情绪泡得皱巴巴的。明玥半跪下,左手捧起找到的串珠,喃喃有词。
“奇怪,明明在这里的……”
忽而阴影落下,视野昏暗。
她仰头,与居高临下俯视的赵文乔对上目光。
“你们明家,都喜欢起承转赵的?”
赵文乔双手环胸,心情说不上美妙。
本就讨厌明雪,听完刚才那番话,更是咽下苍蝇般恶心。
意识到自己的狼狈,明玥起身拍拍膝盖,语气含着不被理解的委屈。
“你怎么还偷听啊……”
她低声抱怨,倒是和平时的乖顺不同。
心潮起伏,一波又一波朝胸口推,赵文乔淡淡。
“我没素质。”
她大多数情况表现得爱答不理,如今多了几分怒其不争的愠气。
双方心绪此消彼长,见明玥认真找串珠,她言语暗含嘲讽。
“你一直都这样忍气吞声?”
对她如此,对明雪亦然。
“妈妈偏心姐姐,我和她作对,没有好处的,”明玥声音轻得像羽毛,“而且被骂,又不会少块肉……”
“有这种心态,才会被欺负。”
赵文乔承认自己毫无同情心,她更讨厌明玥的软弱。
明玥不吭声了,沉默在两人之间弥漫。
许久,她开口:“我只是想过得顺心一点,有错吗?”
赵文乔摊手:“随意。”
她没有拯救别人的高尚情结。
转身准备离开前,身后响起突兀的欢快叫声,打破粘稠沉闷的氛围。
“找到啦!”
回头,明玥举起最后一颗珠子,粉莹莹的表面折射出六芒星般的纹样。
那坠入灯火间的分明眼瞳,晃荡出细碎的光。
她应当是发自内心喜悦,柔软润泽的唇珠上翘着,引人不由得多看两眼。仿佛刚才吃的苦头,都不值一提了。
赵文乔看向明玥,想起不久前对方的那些话,莫名生出几分物伤其类的感慨。
真可怜。
第7章
赵文乔扫了眼腕表,饭点将近,她扬起下巴。
“走吗?”
习惯她的冷淡,乍然受到邀请,明玥受宠若惊:“在问我吗?”
“不然?”赵文乔蹙眉,觉得这个问题毫无意义。
转身朝灯火敞亮的廊道迈步,月光透过云层,倾洒在砖瓦上。没多久,一道娇俏的影子缀在末端,有意配合她的步幅。
兴许希望在长辈面前装得恩爱,又或者明玥的逆来顺受激起她未泯的良知,赵文乔每走两步,就会顿在原地稍等片刻。
不长的路途,她们磨蹭半天。
幽微的柑橘调被醺得活络,时不时萦绕鼻翼。赵文乔侧脸,见身旁人正专心地数珠子。
散乱的粉色串珠静静躺在濡湿的掌心里,裹陷的泥沙被一一拂去。
明玥动作很轻,仔细检查每处可能存在的裂纹,像对待无价珍宝。
“别人送的?”赵文乔问。
“不是,自己花高价买的,”明玥摇头,话语温吞,“结果被老板骗了,又不舍得扔,就一直戴上了。”
窘迫的经历听起来莫名好笑。
赵文乔轻哼,看珠子的磨损程度,不像经年累月的老古董。
她对学生青睐的饰品不感兴趣,奈何赵女士耳濡目染,多少了解些。
有些年轻的女孩对爱情抱有憧憬,尤其喜欢借助“外力”。比如去寺庙烧香求姻缘,亦买些寓意深厚的手链戴上。
明玥属于后者。
“有喜欢的人?”
赵文乔闲来问话打发时间,垂眼看身侧时,明玥恰好敛眸。
“嗯。”藏在发后的耳尖染上几分红。
“那还答应和我结婚?”赵文乔踏上台阶。
两人身高差距明显,从这个角度,影子刚巧把明玥笼罩得严严实实。
“以为不可能了。”明玥舔了舔唇,倒没多少伤感。
那洇湿眼尾的水意,随晚风尽数蒸发,徒留斑驳的红。仿佛黏腻繁衍的菌丝,悄无声息地驻扎在喉咙,泛起不可抑制的痒意。
赵文乔盯了有一会儿,才挪开视线,自顾自补充:“以为不可能,结果领证的第二天,发现暗恋的人回心转意,虽然俗套,也不是没可能。”
“才没有回心转意。”明玥瞪圆双眼,反驳她临时编造的烂俗剧本。
可惜声音太小,如同小猫挥舞尖锐的指甲,却无意亮出柔软的爪垫,毫无威慑力。
“说明你暗恋的人很一般,别人不要,你非上赶着。”赵文乔不客气戳破。
“她没有喜欢别人。”
“听起来更糟,故意钓着你不给予回应。”
“……算了,和你说不清楚,”明玥双颊微鼓,似是败在赵文乔的牙尖嘴利下,“她很好的,你不要再诋毁了。”
“我的妻子惦记外面的人,说都不能说?”
“妻子”这一称呼触及明玥的薄面,她瞬间化身蒸腾的开水壶,呼呼朝外冒热气。
“我、我没惦记。”她磕磕巴巴道。
“随你追求真爱,”赵文乔无所谓,“只提醒一句,别闹到家里头,更别带小拖油瓶回来。”
说完,她摊开手,示意明玥握上来。
细腻的掌纹因过热的体温沁出汗渍,赵文乔的手修长纤细,张开时浮泛着秀气的青筋,是大众印象里非常适合弹钢琴的手。
明玥还没从“小拖油瓶”的直白言语中缓神,眼前晦暗,伸来一只手。
白釉肤色染上月华,清绝得过分。
她恍惚,意识到长久端详女人的手并不礼貌,连忙抬手,与之交握。
不同看上去冷淡,赵文乔的体温太高,快要将人泡成一汪热莹莹的温汁。
明玥骨架小,两人并肩而站,如同袖珍款的精致手办。
“待会进去,我说什么你听着,别插话。”赵文乔道。
她很烦掺和家长里短的琐事,不过赵朗丽有句话说得对。
人是自己挑的,就得负责——即便赵文乔的责任心稀薄得可怜。
明雪不敢当面和自己呛声,就可劲儿欺负明玥,说到底还是不给赵家面子。
等回到一楼厅堂时,赵朗丽和明尔琴正聊得火热。明雪恭恭敬敬坐在眼前,完全没了在庭院嚣张跋扈的模样。
阿姨把热饭端到桌上,有客远道而来,菜比往常丰盛些。放眼望去,全是紧着赵文乔的喜好做的。
楼梯传来脚步声,林逸尧换了身居家长裙走下来。熨烫过的卷发用皮筋扎起垂在肩侧,气质婉约沉稳,颇有大家闺秀的作态。
赵明两家地位悬殊,后者称得上高攀,加上明雪任性悔婚,双方关系微妙,林母没多给面子。
瞥见门口亲昵站立的两人,林逸尧招手:“玥玥吗?走近给我看看。”
明玥有些怕生,不太情愿地走上前。
另外三人注意到她们,赵朗丽看人到齐,起身招呼吃饭。
明尔琴和明雪坐对面,赵文乔的右手边紧挨明玥。宽敞的方形桌,瞬时感到拥挤逼仄。
林逸尧忍不住夸赞明玥:“好安静的孩子,多招人喜欢。”
“哪里哪里,”明尔琴谦虚,见赵朗丽动筷,才夹起肉片,“小雪不懂事,我还怕这门亲做不成呢,幸好文乔心地善良,两位又不计前嫌……”
闻言,赵文乔弯唇,笑意不达眼底。
心地善良,这四个字说出来,也不觉得昧良心。
赵朗丽最擅长应付人际:“亏得小雪站出来,不然谁知道她们两情相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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