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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近陈晚照登台表演,旁人没座位,委屈点在后台看两眼就罢。偏偏赵文乔得坐前排,给摄像头拍两下,好让媒体取些博眼球的标题。如果她干巴巴站着,指不定说剧院厚此薄彼,怠慢人家。
看着眼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米雨,老师蹲下身子安抚,示意她先进教室待着,然后打电话联系剧院的人,问能不能再协商下。
当米雨挪进房间,几十双眼睛齐刷刷盯过来。她本就脸皮薄,像朵蓄满雨水的灰云,“哇”地一声嚎出来。
“呜呜呜,对不起!”她吸鼻涕,结巴道,“对不起,我把事情搞砸了……”
几个平时玩得要好的女孩子围上来。
“没关系的呀,老师会帮我们解决的。”
“可这样一来,大姐姐的演出看不了啦,我期待了好久。”
前排的陈晚照从口袋掏出一块糖:“以后有机会,我手把手教你们弹琴。”
米雨眼泪汪汪:“弄丢了座位表,叫家长怎么办哇?”
“没事哒,小雨的家长很温柔,不会骂你的。”羊角辫揉揉她的脸蛋。
“会!”米雨斩钉截铁回,“她只对你们温柔,私底下很凶!”
“要不主动承认错误?”明玥提议。
“不行不行,好丢脸。”米雨摇头。
“我们帮你替老师求情?”
“老师肯定对我印象很差!!”米雨猛地坐起来,哭声更大,“你们不许去求情。”
“那,那怎么办呀?”小萝卜头们面面相觑,不知道该如何安慰米雨。
“呜哇!我完蛋啦!我要被退学了,你们别和我讲话,免得受牵连呜呜呜……”
相较她的呜咽,教室沉默无声,于是那些破碎的音节更响亮,蚊蝇般绕在耳畔,挥之不去。
“烦死了。”
一句不合时宜的话冒出来,众人循声望去。
赵文乔扔掉中性笔,事不关己地双手环胸。她的鼻梁冒出几点汗渍,不知是热的,还是被乱成一团的教室搞得烦躁。
米雨止住哭声,紧咬下唇,拘谨站在原地。
“你说谁烦?”陈晚照开口询问。
“这里谁更烦,你们心里不清楚吗?”赵文乔耷拉眼皮,用一种藐视轻浮的眼神看向米雨。
挤在一块的小孩开始交头接耳。
“她说话好过分哦,没看小雨哭了吗?”
“别和她玩,她有神经病。”
“不要脸,十几岁的人欺负小孩……”
她们压低音量,实际上每个字眼听得清清楚楚。碍于从小被灌输的“大人讲话小孩别插嘴”观念,没人敢当面呛声。
生怕米雨再哭,陈晚照及时打断:“赵文乔,她们只是小孩,要求别太高——”
“小孩就能随便哭?”赵文乔抬高音调,“我小时候怎么没这待遇?”
话音落下,她把目标放在米雨身上:“哭有什么用!问题解决了吗?道完歉,博得同情就能弥补犯下的错了?”
“赵文乔!”
陈晚照想喝止,因为米雨的眼眶再次蓄满泪花,眼见就要决堤。
“你现在该做的,是躲到角落里别丢人现眼,我们要承担失误带来的后果,没人想照顾你的情绪!事情没解决之前,浪费什么时间!”
“她懂什么?你让她解决,她又没这个能力。”陈晚照皱眉。
“对呀对呀,老师都没说什么呢!”羊角辫跳出来附和。
赵文乔睨她一眼,仿佛才意识到这些话是对牛弹琴。她轻嗤一声,挎上包撞开桌椅,那双黑色马丁靴哒哒踩在地上,发出令人不安的节奏。
临走前,她剜陈晚照一眼,又扫视整个教室的人。
“一群蠢货。”
从那开始,赵文乔彻底沦为一个讨厌鬼。当上课时老师用骄傲的语气提起她,底下便传来扫兴的嘘声。走到路上偶遇,她们用眼神交流,评判赵文乔的衣着。
明玥感觉,赵文乔比以前更放肆了。随手扔到草坪上的垃圾,在借阅室发出很大动静,插队并摆出一副理所当然的架势……就像故意和谁作对,带着某种近乎自毁的倾向。
她注意到女孩手背上不新不旧的创口贴,联想那次在天台上撞见的场景。这下赵文乔和不良少年没区别了,她开始纹身,还欲盖弥彰。
明玥笃定,但凡揭开创口贴,底下肯定是流俗的刺青,让人看一眼就认为,那绝不是大家闺秀该有的。
她会等明尔琴接送的期间,偷偷跑到楼上看赵文乔练习。透过蒙昧的玻璃,少女手下的琴键流出悠扬的曲调。
尽管老师三令五申不许靠近,但放学时人少,不会有人看到自己的。
明玥踮起脚尖,扒在窗台前。她看到赵文乔夹在教材里的乐谱,皱巴巴像浸泡在水里又晒干。
她好像发现了赵文乔的秘密。
作者有话说:
明天结束回忆
第88章
赵文乔背诵曲谱有个习惯, 必须先记住一小段旋律,再反复弹奏来形成肌肉记忆。比起举一反三的捷径,死记硬背的效率大打折扣。好在她本人不介意浪费的时间, 多年来没觉得不对。
她默读五线谱的音符,上面缭乱得像缠起的电线, 令人心浮气躁。页角被习惯性折起又抚平, 她的指腹抵住尖锐的一端, 闭眼念诵着,再睁眼核对是否有误。
哈哈,赵文乔是傻瓜吗?
见状, 明玥捂嘴偷笑, 就连她都不用这么古早的方法记谱子。事实上,只要弹奏个十几遍,就能烂熟于心。
她真想把这一幕拍下来,分享给班上的朋友, 好让米雨好受些:赵文乔根本不是什么天才啦!我们勤加练习, 肯定能超过她的!
齿列呵出的热气雾化了小片玻璃,明玥凑近看, 耳边突然炸开一声厉呵!
“这里不是玩的地方!你哪儿的?”身穿运动服的教授不知从哪里窜出来, 卷起教材,指着她大喊。
明玥连忙提起小书包, 哒哒哒跑到楼梯口。确认教授走进琴房,才探出上身。
好凶哦,她闷闷不乐想。
隔着房门, 隐约听见教授提到“推荐信”“入学手续”。明玥不懂, 蹲在墙根托腮,把双颊的肉挤压得鼓囊囊。
阳光恹恹投上窗台, 割裂成块照射在钢琴旁。少女安静坐在琴凳前,像尊表情呆滞的雕塑,任由教授滔滔不绝规划她该走的人生。
她眉眼疲惫,盯着手背发呆。
察觉到赵文乔走神,教授清了清嗓子:“到那边要听申教授的话,你仍然拥有独享琴房的权利——”
“我想和别的学生一起。”
“为什么?”教授对她的要求感到不解。
“一个人练习像摸石头过河,怕进度落后。”
“说实话,你的担心有点多余。”
“我想一起学。”
赵文乔回答得斩钉截铁,一如她向家里提出来艺术中心那样。鉴于最近状态下滑,以及私教给出的建议,赵女士爽快地答应了她的提议。
“行吧,你自己决定……还有经纪公司的签约,想好定哪家了吗?”
当同龄人不厌其烦地练习基本功,赵文乔已经驻足在更大的舞台发光。她宛若天际划过的彗星,璀璨又决然燃烧着,直至殆尽。
这些话题就明玥而言太遥远,没等她细细消化,明尔琴已经发消息让她下楼。太频繁接触优秀的人,容易产生可以与前者比肩的错觉。明玥没意识到两人的差距,她感觉赵文乔的生活好累,不够纯粹。
临走前,她深深望了赵文乔一眼。
跳跃的金芒浮在蜷曲的睫毛上,别致的眼瞳落入斑斑点点的光。少女看似专注于身旁人的教诲,却总给人游离的缥缈感。她的手指无意识敲击钢琴漆面,身体跟随心中的节拍小幅度晃动。
明玥没到青春期,对爱情的态度仍处于沉寂期,懵懂青涩的感情,远不如彩色的波板糖更吸引她。
当然,小孩的感知力更敏锐。她拽住书包带子,边下楼边回想。
真奇怪,赵文乔本该是谁见到,都会心生欢喜的类型。
***
赵文乔留在艺术中心没多久,就又要动身前往澳洲。少了烦人大姐姐的打搅,明玥度过一段和谐安静的时光。
之后听到关于她的消息,是在某次的早餐上。明尔琴从邮箱取出新到的报纸,坐在桌前浏览。
她读书少,早早出社会打拼,晕大段文字,偏要佯装成功人士读书看报。家里仓库落灰的杂志报刊不少,没见瞧出个名堂来。
明雪抱怨学校起来喋喋不休,到最后朝明尔琴要钱:“这个月生活费不够用,给点。”
“初中要什么零用钱?刚给你打三千过去。”明尔琴回。
明雪说:“买衣服了!”
她这个年纪最爱攀比,尤其周围朋友非富即贵,自己的家境算不上优渥,越缺名牌越要显摆。
明玥看过她的衣柜,奇装异服很符合当年的非主流,有点模仿赵文乔不良少女的调调——当时大家都这么穿。
但有次明雪撞见她偷偷叼烟,直接一巴掌扇过去,怒骂不学好,还扬言要告诉家长。
不管目的是关心,或者是行使姐姐的权利,明玥心里很不是滋味,暗戳戳想。
你这身行头不也模仿的赵文乔?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呗!
反正明玥三观没成型时,赵文乔私底下的作风塑造了一部分的她。等长大以后,她才意识到,并非所有人像赵文乔,像自己一样表里不一。
思绪回笼,明尔琴翻到报纸下一页,猛拍大腿,吓得明玥差点呛到。
“哎呀,赵文乔竟然输了!”她倏然起身,椅子腿拖拉发出刺耳的动静。
“真的假的?”明雪顾不得吃饭,凑过去。
“《大众日报》刊登的,八九不离十了,就昨天的事儿,输给陈晚照了,诺,”明尔琴一指,“嗨呀,前几天艺术中心那老头还跟我吹嘘,赵文乔多么多么厉害,又要领个大满贯回来,快拿鼻孔看人了,看他这回怎么收场!”
得知消息的一瞬,明玥咬断面条,不以为意:“报纸上瞎说的。”
“还瞎说呢!白纸黑字清清楚楚!”明尔琴颇有小人得志的样子。
扫过标题旁的配图,陈晚照举起奖杯笑得开怀,明玥瞪圆双眼,夺过报纸反复确认,脑海“嗡”地一下断弦了。
“不可能!”她一字一顿。
明雪看笑话,对明尔琴说:“行啦,让她接受现实,还不如说光之美少女停播,我上学了。”
她穿好外套和鞋,准备出门。明尔琴还沉浸在震惊中,不忘提醒。
“玥玥,你可得好好练琴,千万别像赵文乔懈怠一时,跑到国外丢人现眼!”
这番说辞听上去极为陌生,在此之前,她明明让自己向赵文乔看齐的。
而且,赵文乔凶是凶了点,练习好认真的。每回路过,琴声从没停过。
哎,善变的大人啊。
明玥捧着海碗,像只耷拉耳朵的小兔子。
***
赵文乔输掉比赛的事很快传开,听说当晚的她直接因病住院,多方媒体想打探消息,却都被赵朗丽以静养休息而拒之门外。
兴许承受的赞誉太多,容易惹人记恨。原先的曝光与流量全转到陈晚照头上,不仅如此,甚至有些营销号在文章里替赵文乔惋惜,称她才竭智疲,冠以她姓名的时代要落幕了。
虽是危言耸听,任谁被轻瞧都不好受,更何况赵文乔是自尊心那样强的一个女孩。
连续多月销声匿迹,老师们对她闭口不谈。有次基础练习的课堂上,教授正给她们纠正指法,羊角辫捣了捣前排的明玥。
“玥玥,你知道吗?赵文乔她被国际音乐学院拒收了!”
小孩脸蛋红彤彤的,带着快意的兴奋。
闻言,米雨扭头:“真的假的?是那所顶尖音乐学校吗?”
“嗯啊,我小姨认识里面的人,这次赵文乔输掉比赛,谁还有脸写推荐信啊?申老师对她可失望了。”
班上总共五个学生,很快轮到她们的次序。趁老师没发现她们讲小话,羊角辫飞快补充。
“都说赵文乔住院,其实她治病去啦!”
“去医院不就是治病吗?”米雨歪头,表示不解。
羊角辫摆手:“不对不对。”
她指着自己的脑袋,讳莫如深道:“是神经病懂吗?发作起来会拿刀砍人的!”
米雨吓得脸色煞白:“啊,你别再讲了!不然我不理你了!”
羊角辫咯咯直笑,见明玥沉默不发,以为她也被吓到,忙转过身子,得意哼哼着:“切,你们这群胆小鬼。”
明玥还沉浸在她所说的“神经病”当中,交叠膝盖的手无措抠弄着。
目光涣散,她似乎又回到那间布满阳光,细尘飞舞的琴房。少女坐在琴凳上,视线专注地追随跃动的指尖。阳光格外青睐她,瑰丽缱绻的傍晚,在她的侧脸镀上一层温柔的灿金。
赵文乔她……生病了?
明玥愣怔,接下来几日都心神恍惚,直到她得知赵文乔在家附近的医院接受诊疗。
心理咨询室开在京市最僻静的住宅区,平时鲜有人知。兴许赵朗丽害怕赵文乔看到人应激,才选在这里过渡。等风头过去,再转向国外寻找有名的心理专家。
12年互联网不发达,少有人患上心理疾病。明玥趁放学摸过去,趴在窗台前朝里望。
温馨的房间呈现太阳般的暖色调,松软的沙发挤满毛绒抱枕,这里几乎是孩子们梦寐以求卧房。赵文乔独自坐在桌前,那修长纤细,本该搭在琴键上的手指,正揪弄额前细碎的软发。
几分钟过去,她起身,焦虑地在室内踱着步子,然后开始撕手背的创口贴,想去卫生间洗手,又踌躇不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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