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模样有些神经质,如同一束肉眼可见萎缩凋敝的花,令人发憷。
明玥于心不忍,说不清那时在想什么,大概生出几分怜悯,她抬手敲了敲窗户。
少女看过来,乌沉沉的眼瞳像幽暗的沼泽。
明玥踮脚,朝玻璃窗哈气,指尖慢慢在上面划着。
……
指腹摩擦玻璃产生沙麻的热意,等她写完,长长舒了口气。
你是最厉害的大姐姐,不要难过。
希望这句安慰,能让文乔姐姐好受些……虽然她平时很凶。
明玥美滋滋想着,忽地见赵文乔疾步走过来,紧接着,她愤怒地捶打窗户,力道大的快要把玻璃震碎。
“给我滚!!!”
“滚啊!!!”
她的动静引来外间医生的注意,几人慌张推门而入。明玥不清楚发生了什么,意识到自己闯祸了,忙不叠跑到街头,蹲在地上抹眼泪。
心中对赵文乔的怨怼抵达顶点,她恶毒地想过,要不让赵文乔就这样死掉好了。
用袖口擦去眼眶的泪花,她平复心情,又开始同情心泛滥。
仔细想想,赵文乔还真可怜。
作者有话说:
第89章
听完明玥的岁月史书, 赵文乔搭在横栏前,用手撩开扑面乱飞的短发。
“一二年你才八岁,那时候就喜欢看漂亮大姐姐, 这么早熟?”
她的关注点完全歪了,配上骄矜的语气, 显得没正形。
严肃的氛围被不着调的态度冲淡几分, 明玥探出上半身, 意图遮住她的视线。
“偷看不是因为喜欢,你那时候真的很烦人,弄哭米雨还不道歉。”
“我没嫌弃她就不错了。”赵文乔干嚼两口空气, 喉咙被夜风呛得辛辣泛凉。
时至今日, 她依然不觉得自己有错。每天被各种鸡零狗碎扰得心烦,实在没多余的力气照顾别人的情绪。得亏明玥识趣地站在远处,要是哪次冒出来说要交朋友,自己没准一脚直接将人踹到边上。
经过明玥一提, 尘封的旧事席卷而来, 掺杂沉闷的,发霉的气息。她以为自己早已淡忘, 比起在心底掀起骇浪般的波动, 赵文乔平静得像躺在床上听黑胶唱片。
两人各怀心事,短暂沉默。明玥垂在身侧的手屈起, 缓缓靠近赵文乔的右手掌。温热的指腹滑过掌纹,直至她们十指相扣。
“幸好挺过来啦。”她故作轻松。
赵文乔耸肩:“其实没你想象中那么难捱,就算那天我打算跳下去, 也会说服自己, 连死都不怕,还怕那些流言蜚语么?”
“可有人觉得死是一种解脱。”明玥说。
赵文乔问:“你不会觉得, 死亡是非常迅速的过程吧?”
“啊?”明玥眨眼,双眸纯粹得不含任何杂质。
“如果吞食异物,胃里的药片大概率会倒灌回喉咙,然后痛苦窒息,而不是无知无觉离开这里,跳楼的话,清醒地看地面的救援人员走来走去,浑身难受抽搐,等待慢性死亡……当然,要是拎汽油去广场上自焚,临走前还能闻到烤肉的香味——”
“别说啦!”明玥遭不住恐吓,捂住耳朵。
赵文乔腾出左手去拽,没拽动,于是低声呢喃:“胆子真小。”
“你胆子大,行了吧?”明玥不服气哼哼,张开双臂环住她的腰。
两人身高差距大,她恰好能完整嵌入赵文乔怀里。盛夏的燥热带来皮肤上的汗渍,再亲密无间的情侣,互相胶着黏连都会郁闷。
赵文乔颔首,感受女朋友的碎发挠着下巴,听她小声抱怨。
“后来我再回诊疗室,那些姐姐说你走了。”
“我被转去澳洲的诊疗室,在那里定居几年。住在隔壁的恰好是个全职画家,跟她三天打渔两天晒网学了几手。”赵文乔解释。
等回到京市,物是人非。时代更叠太快,街头巷尾的网咖被高楼大厦取代,乘坐地铁时没几人认识她,个个戴着蓝牙耳机闭眼小憩。
纸媒没落,报亭荒废,媒体们喜欢造神搞噱头那套倒是一点没变。登录微博,评论区寥寥几个粉丝举行招魂仪式,希望她平安归来。
比谩骂更恐怖的,是遗忘,赵文乔被时代抛弃了。
她上互联网,发现带自己的词条大多停留在两年前。当然,不是什么好听话。她被冠上早期立人设的鼻祖,如今娱乐圈某些大咖的营销,就是模仿她当年。
粗略浏览一番,有些文章观点犀利,用词难听,却如剌手的钢丝球,慢慢洗涮赵文乔生锈的灵魂,直到她重振旗鼓,焕然一新。
明玥的话拉回她的思绪。
“啊?那些乱七八糟的风格是她教你的?”
“不然?没人想每天睁眼,先被自己创造的艺术品吓一跳。”赵文乔说。
“……我以为你心理变态,故意画那些报复社会呢。”
赵文乔:?
“原来你是这么想我的。”她气笑了,手伸进明玥的衣领,想要掐她后脖颈的软肉。
如果冬天更好,冰凉的手指冻骨头,明玥肯定遭不住,央求她手下留情。
诡异的遗憾浮上心头,赵文乔像棵沉默的树干,任由一株菟丝子盘虬缠绕。等明玥腻烦在她身上爬来爬去,又始终没有报复的快感,小姑娘绕到背后,灵巧的身躯一蹬,就这么敏捷又牢固地扒上去。
“你患有心理疾病嘛,需要一些发泄的渠道,比如在画里。”
明玥说得委婉,尽力去抚平对方的伤疤。
“强迫症没抑郁症和精神分裂严重,只是不受重视,毕竟很难界定它和习惯的区别,没到影响生活的程度,不需要药物干预,”赵文乔托住明玥的臀,感觉手臂传来强烈的撕扯,叹气,“好累,你是不是又重了?”
明玥脸红,腿夹得更紧:“自己不行,还要怪别人吗?”
“你现在越来越蹬鼻子上脸了。”赵文乔评价。
刚认识的时候,还会跟在自己身后,乖乖喊姐姐呢。
明玥爪子胡乱揉着,将赵文乔的五官拧成丑陋的苦瓜:“和以前的玥玥说去吧!”
“算了,以前的你太装,到处制造巧合,偏偏找借口说不喜欢我,还故意躲人。”
“那你呢?”明玥神情紧绷,仿佛赵文乔再多说一句自己的不是,就要磨牙咬掉她的耳朵。
赵文乔妥协:“我比你还装。”
明玥头埋进她的肩颈里,咯咯直笑。呵出的气息泛起酥麻的热意,赵文乔侧过脖颈,问。
“好受点了吗?”
“什么?”
“上楼前,你是不是以为我要质问你?”
“唔,差不多吧,”明玥腼腆一笑,“我怕你介意欺骗。”
“是挺介意,还想象过,我们两人站在天台上大吵一架,不欢而散的场景。”
明玥抬头望她。
“真到那种程度,我尽量走得慢些,让你先回家反锁门,这样我就能安心地找家酒店过渡,而不是大半夜让你沦落街头。”
赵文乔缺乏讲情话的天赋,即便如此,明玥听到这话,心脏依旧像浸满糖渍的蜜罐,咕嘟咕嘟往外冒泡。
“姐姐是笨蛋。”
她栽在赵文乔的后背,双臂绕到前面,眼睛弯成月牙儿的形状。
等待另一半敞开心扉太难,比起亲吻赵文乔温软的唇瓣,她更想抚摸她的眉眼,告诉她。
你已经做得很好啦。
***
等赵文乔了解明玥多年懵懂的暗恋心路后,再看乔乔的眼神流露出十二万分不对劲。
她抱臂坐在沙发上,盯着电视前竖起尾巴的小猫。一到夏天猫疯狂掉毛,从卧室到书房,家政来打扫总能盛满半个垃圾桶的头发和灰毛。
明玥切好果盘贴过来,递一块桃子给她:“在构思新作品吗?”
“这猫的名字是按我来取的?”
“对呀对呀,”明玥直言不讳,“之前那本笔记也是哦,上面全是你的小习惯。”
“明玥,你作为私生饭,已经严重侵犯了我的隐私。”赵文乔警告,手指转动着电容笔。
她盘起双腿,平板搭在中间。屏幕上的文件是几家公司发给明玥的合同,她年纪小不经事,担心她踩坑的赵文乔不得不帮忙把关。
明玥毫无惧色,甚至贴脸挑衅,语调上扬哼哼着:“那你报警好啦。”
沙发垫下陷,她甩掉拖鞋,搭上赵文乔的肩膀。
“依你看,哪家的待遇最好?”
严格来讲,经纪公司发来的称不上合同,而是简短介绍近两年的规划,给明玥的福利待遇,以及对方正式签约后,保证多少资源是向她倾斜的。这类公司通常说得好听,实际玩文字游戏一个比一个精明。
赵文乔昨晚熬夜大致浏览了公司情况,要么给钱虽多却没有上升空间,要么资源多但无法专一栽培,勉强入眼的那个,旗下有位业界颇具声望的钢琴家,资历太老,她怕明玥进去受欺负吃亏。
“都不行,全拒绝吧。”她点掉文档。
“全部吗?”明玥欲言又止,“姐姐,我没你想得那么优秀……万一拒绝了,没经纪公司要我怎么办呀?”
“没公司要,我单独建个工作室给你,很难吗?”赵文乔的态度如同谈论天气一样稀松平常,“宁缺毋滥。”
“……又不是霸道总裁。”明玥犯嘀咕,拆她台阶。
赵文乔笑骂:“滚你的!”
她推搡着明玥的肩膀,将人按在沙发上。两人打闹一番,然后沉默对视,读懂了彼此眼底的暗示。
赵文乔先开口:“要不要?”
明玥不安分地扭动腰身,快把脸埋进靠枕里:“窄,难受。”
带有鼻音的撒娇小钩子似的,挠得赵文乔心痒难耐。她低头,与明玥额抵额,呼吸逐渐变得急促。
仅仅是近距离的对视,身体跟着热起来。她含住明玥的唇轻舔,又重重吮吸了下。
手搭在明玥肉感饱满的小肚子上拍拍,正准备游移,不合时宜的门铃突兀响起。
叮咚——
渐入佳境的热情被兜头的一盆冷水浇灭,赵文乔不敢动,想装不在家,等拜访的人退缩。
可惜来人锲而不舍地按门铃,到后面直接对准可视门铃喊。
“别装,我知道你在家!”
曲文吼完一嗓子,攥住门栏将锁头晃得哐当作响,不知道的还以为被冤枉入狱的犯人。
“快开门!我给你带了个人,快开门呀!!!”
明玥眨巴眼,提醒埋在自己胸前,逃避现实的赵文乔:“要不去看看,曲文姐姐说不定有急事呢?”
赵文乔轻嗤,双腿抵在明玥腰两旁,不情不愿系好扣子。
“她能有什么正事?”
熊人一个,最好真有急事,否则她让安保系统直接把人拉黑。
作者有话说:
第90章
庭院的木绣球过了最繁盛的季节, 开出稀疏的小花。门外站着两道身影,曲文抓握住栏杆,见到她的一瞬欣喜若狂。
“起来挺早啊, 你不向来昼伏夜出吗?”
“托你的福,就算入睡也得被吵醒。”赵文乔面无表情地解锁大门, 放两人进来。
她轻瞥曲文, 目光落向后方, 眉头微挑。
退去舞台笼罩的光环,女人穿着朴素,上身是拉夫劳伦的棕色印花衬衫, 阔腿牛仔裤衬得比例极佳。和赵文乔对视, 她弹了弹帽檐,自来熟招手。
“嗨。”
赵文乔“砰”的一声,将她拒之门外,话却是对曲文说的:“我家可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随便进的。”
“别那么死脑筋嘛!哎明玥是不是在家?我得先进去和她打声招呼。”
说完, 曲文不顾空气中弥漫的硝烟味, 装傻充愣往玄关跑。
赵文乔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和陈晚照混熟的,转身前剜了眼后者。到底怕耽误正事, 她没任性地反锁上门, 任由陈晚照登堂入室,坐上自己和明玥刚捂热的沙发。
冷清的会客厅顿时热闹非凡, 曲文掐着嗓子去逮乔乔,搂进怀里像见到了亲人。明玥从橱柜拿一小袋冻干出来,让她贿赂小猫, 以此来拉近距离。只是她很难装作没事人, 好几次目光往沙发的方向瞟。
陈晚照注意到明玥微敞的领口,调侃道:“我似乎打扰你们的好事了……不用麻烦, 水就好。”
等她见赵文乔只端一杯咖啡,忍俊不禁:“我还纳闷,你怎么突然热情好客起来。”
她不嫌尴尬,双手交叠撑在膝盖上。
“有事直说。”赵文乔言简意赅。
“其实没什么,在京市待得久,想着离你家挺近,不来拜访挺没礼貌的。”
赵文乔说:“我以为你回海城,或者出国去了。”
“游历好几年,不准我歇一歇?”陈晚照盯着对面,热咖啡的蒸汽模糊了女人的脸。
“别说得我们很熟。”
赵文乔态度懒散,说实话,要不是上回慈善晚宴,陈晚照好心提醒自己,她甚至连个眼神都不会给对方。鉴于这份算不上人情的善意,她勉强默许人进来,已是极限。
“你和曲小姐对我的误解挺深。”
陈晚照朝后仰,看向正和乔乔亲热的曲文,又乍然与明玥对视,于是微笑着释放善意。
谁知小姑娘气性不小,隔老远都能听见极轻的一声“哼”,索性扭头不看这边。
她收回思绪,问:“对了,想好以后的路怎么走吗?”
“……别用我妈的语气讲话。”赵文乔一噎。
64/74 首页 上一页 62 63 64 65 66 67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