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况邹子平还在王帐里看见了被俘的段七娘。
段眉当时有孕在身,怀的就是卫冶,被俘途中才摸出的脉象。老侯爷那时身陷在另一处战场,既不知情,也出不来。
在那日的趁夜奇袭之前,没有人知道段眉被困在这里,更没有人能匀出一件多余的厚氅来给她。
段眉不是受不得清寒的人,她也不习惯为一己之私退让,所以哪怕冷得四肢无力,她也没有开口乞衣。
得胜而归的途中,卫子沅到底细心,年纪也轻,正是活力最旺的年纪。
注意到这点不易被察觉的情况后,她不由分说便脱了外氅盖在段眉的小腹,自己仍旧策马跑过朔风沙,以为咬咬牙逼迫自己不当回事儿,也就真没事了。
……可惜不是。
物向来不识己悲喜,事自古不以人心定。
卫子沅的身子一向很好,她的体寒难孕,大约就是那时受了冻才有的。
透过这面残破不堪的褪色旌旗,仿佛还能瞥见当日卫子沅冻得青紫的肩膀,知觉尽褪。卫元甫后来一回营里,先一步不离地守在段眉身边,又在卫子沅帐外从白天站到黑夜,岳云江悔不当初的泪大约是淌了此生唯一的一次。
天太冷了,那夜邹子平冻得手脚发麻,他颤抖牙关哆嗦着,软弱得不曾脱下外氅。
没有人怪他,也没有人舍得怪他。
当时与他一般无二、只是眼睁睁看着卫子沅解衣的人也不止他一个——可这不代表他不把这件事放在心里。
时隔多年,还总拿出来翻来覆去地默念对不起。
……他始终都怀有这一份愧怍。
邹子平忽然合上了锦囊,“啪”地闷响,拍在了桌上。
他忘不掉的夜晚留在了启平八年。
莽沙被雪,旌覆王庭。
时年不过二八的卫子沅单枪匹马冲在前头,她越过黄沙,颊面溅上滚烫的鲜血。最后她满身是伤,站到了万众瞩目的高处,俯身一把抓住敌军的旗杆,随即折断。
她撑马直起身,振臂高呼:“那旗子是谁打下来——爽!”
而今不过区区十数年,岁月迁变,毁誉参半。
那张过去打下的旌旗四分五裂,人手一张。
持布的人有的已逝,有的还在,还有人称作闭门不见,自欺欺人着装聋作哑。
邹子平总觉得自己是偷活了这些年,段眉与卫元甫折在了谋乱里,他也曾在雨中跪求一个正义,却不得善言。
他眸光湿润,用泡到发皱的手指轻轻敲着囊袋,低声叹:“如何不得改天还……”
第252章 旧日
二月见底, 衢州的雪已经化得差不多,沟道的积污全由新收入军的兵士一力承包。
商道要重联,官商忙着寒暄, 从军到民各个忙得不可开交,万里之外的北都城里也不例外。
这日晴空万里, 人尽皆知的错账贪污案最终还是落下帷幕。
崔行周早前进宫, 就是为着此事。崔院史与江左书院都在衢州, 他又与封长恭有过私交。这个节骨眼上,这些事实都是能被大做文章的虚情。
而眼下诸国宣战,大雍的敌人越少越好。
于公于私, 他都希望能够尽快把罪定下,千万不要扯回衢州的账簿有异——因为这样一来, 很有可能牵扯到江左书院。
这种私心俨然与他当日入朝的初心相驳。
崔行周自愧难当,可他不得不这么做。
因此比起坦坦荡荡为己谋私的花连翘, 哪怕不拘那日崔行周以出身胁迫他来办事, 薛有今最瞧不上的也是崔行周——就像他那日心中所想。
不过是个好命的蠢货。
明治殿恢宏依旧, 廊檐铁兽向外吞吐着燃金蒸汽。
外头候着一排颔首弯腰的小太监小宫女,薛有今掀袍入殿时,他们纷纷将背躬得更低些。
周属贤避退,萧随泽冷面端坐龙椅上,捏着奏章的手背蹦出条条青筋,狰狞得好似他的心情。
出乎意料的, 向来善识帝心的薛有今此刻仿佛闭目塞听,他非但没有闭口不谈, 反而上来就将矛头直指向奉元帝的痛处。
“以亲信鬼迷心窍,恶仆胆大包天的说辞来顶罪,是老手段, 但架不住好用。”薛有今轻声道,“可现如今的问题是,造成的豁口那样大,光凭待抄的那几条烂虾,堵不住悠悠众口不说,查抄出的家财也封不上烂洞。”
萧随泽沉默了一下,却是道:“春耕在即,庞尚书还管着许多主事的官吏……事务繁忙,又操劳军粮调控,一时失察也是有的。”
他说着顿了一下,指尖轻轻摸索着奏折边页。
随即萧随泽轻叹一声,说:“薛尚书既然主审此案,又有疑虑,日后难免还需你多多劳心。有什么先前没注意到的,你也不必同花督察说,直接上表陈情,朕自然会另派人去查证。”
这话的言下之意,就是庞定汉还得用,他不打算动。
但庞定汉手里的人么……就不一定了。
萧随泽见识过启平帝的手段,从沈贵妃的外戚到钟敬直这背骂名的老狐狸,从严国舅再到按在京中十数年久的漠北蛮女阿列娜,所做一切,都是为了以防万一。
他把可以牵制敌手、又或干系钱权的人按在眼皮底下,手里捏着对方的把柄,大伙利害一致,还能尝到甜头,他的态度还随时在“卸磨杀驴”与“圣眷正隆”之间游走……如此一来,不怕对方不肯掏心掏肺给圣人办事。
薛有今闻言,抬头看向桌案,将分寸把握得很好,没有直视龙颜。
他听懂萧随泽想要他做的事。
庞定汉动不得,但死的庞党还不够多。
须知今日结案,是萧随泽给庞定汉最后的机会,可是查抄入库的钱财仍然填不满圣人心底的预期——这背后的意味很分明。
要么是庞定汉昏头昏脑,这个节骨眼上还不明白圣人的心意。
要么……就是猪油蒙心,贪心不足蛇吞象。为了钱他连圣意都敢不从,还要一意孤行,守金纳银。
然而不管是哪一种,萧随泽传递给薛有今的意思都很明显。
他已经容不下庞定汉愈发贪污无度的作为了。
“是,微臣领命。”薛有今一点就通,他眸色微暗,应下差事,对萧随泽谢恩告退。
明治殿内重新变得空荡无声。
萧随泽理政的时候,身边不喜人伺候。
久而久之,太监宫女们看出了门道,托周属贤请勘过圣意,每每这个时候他们都候在殿外听差,非必要不会入殿惹圣人嫌。
最开始,萧随泽嘴上不说,心里是满意的,还觉得宫里人眼色极好,很识时务。
可日子一长,他总觉得空。
……殿里空,身边空。
心里也空。
就好像已有许久,不曾有人好没眼色,事无大小都爱不分轻重地赖在他跟前,没把他当圣人,只把他看作当年那个肃王,待他的态度如何全凭他是怎样的萧随泽。
这样的人以前是有的,可以把酒言欢,论政议事。
醉卧榻上还可以好没体统地调天侃地,胡笑说起哪家的姑娘的漂亮,谁家新生的小子金贵。
谁家闺女造了孽,模样太像她爹。
可许是日子长了,人也变了,这一年年发生的大小事总能让人心生防备,变得疏远——眼下赵邕自己儿女双全,成日就是京畿、鲁国公府两地来回折腾,没事儿很少往宫里来,来了也只为公事。
韦知非倒还同从前一般与他亲近,但韦家人向来最守礼,纵使至交血亲之间,也总隔着一条线。
而卫冶……
萧随泽蓦地觉得心头一空,以至于他不得不搁了奏折,暂缓下气。
拣奴啊。
从前最没大没小的卫拣奴……如今也还是没大没小。
甚至随着年纪愈长,能耐愈大,这人非但没收敛脾性,反而又添了目无法纪,无君无长的新毛病。
萧随泽不由得想起那日,岳家军全军覆灭的消息也传入朝廷。
待问清战情细节,招来天鼓阁的冶金师问询,老前辈们支支吾吾说不出话,留洋回来的听罢,倒能谈及一二。
他们说坑杀岳家军的东西叫地燃雷,西洋那边把图纸的详尽藏得严密,至多只告知他们结构和原理。
一些精密的细节点只有宋时行学到了——然而这姑娘已经没了。
于是现在,他们只能一点点试错。
幸而已经初得成效,最后再试个三十四五次,约莫就能成了。可他们也是的确没想到,漠北人的手里,居然已经先他们一步,握有地燃雷。
没想到。
后头人的一句没想到,就是前线军的全数湮灭!
萧随泽这下是真的勃然大怒,他喝令朝臣临时开大朝会。
可得到的结果不言而喻。
“要钱没钱,要兵没兵!全部都凭空成了仙是吧?拣……卫冶他这么些年搜罗的红帛金呢?也都没了不成?”
萧随泽气性上头,过去肃王戍边养成的匪气就容易流露出来。
他不讲究繁文缛节,边上没人迁怒,干脆就指着周属贤骂:“去,去把那群知书达理的忠臣良将都叫来!我倒要看看,朝廷如今是背着朕富裕到什么程度了!养了这么一帮子肥头大耳的废物!凑喜庆呢?!给朕寻开心呢!”
然而别说文武群臣,就连往常他坐姿不正,都恨不得挥斥方遒替他指点迷津的巡抚司督察,此刻三棍都打不出一声闷屁。
大朝会结束后,他忽然就感到很疲惫。
崔婉清拎着亲手备的食盒来看他,他强撑着笑意,摸了摸她初显弧度的小腹,温声劝她多多休息,切莫操劳,交谈几句就撑不住称忙走了。
不知不觉,他走到很早之前,他们一起念书的地方,那会儿萧承玉,他那些死得早的哥哥弟弟,还有赵邕,韦知非,他自己……和卫冶,都还在。
一群萝卜头的臭小鬼最喜欢做的事就是避开李喧和萧承玉,从这儿偷溜出去,骑在墙头躲懒,看一群胆战心惊的宫人推搡嬉笑。
萧随泽想到这里,嘴角流露出一点笑来。
可当他意识到这抹久违的笑意,萧随泽却恍惚一愣——既为了这“笑”本身,也为他居然觉得笑时滋味有几分陌生。
他竟是想不起来,有多久没能坐在檐瓦上,平心静气地看一会儿天。
萧随泽默不作声地翻上了房檐,仰面朝天,躺在雪上。
但这还不够。
他想了片刻,忽然翻了个身,拿衣袖一档眼睛,避开那晒得人昏昏欲睡的冬日暖阳。像是很多年前,一个人偷摸出来躲懒,同规矩得像个小大人似的萧承玉撒娇讨好,懒声道:“哥,上面没有路了啊……”
人与众,家与国,恩与怨并爱与憎,若是真有人能尽数分开撇清,哪有那样多的糊涂账?
许是圣人。
萧随泽盖住了眼,任凭冰凉的雪水淌下了眼,他强迫自己不再去想从前……
但若真能不去想从前,又何来强迫之言?
萧随泽没觉得累,他只是很少有时间能去想自己,想过去。他平日且很快要去想的,是各地的军粮,是征伐的战役,是惨死在天坑里的岳家军,是待整的江山待讨的账——还有急需他出面安抚的民心。
时间不等人。
李岱朗走过扫去浮雪的廊道,跟在楼管事身后进屋。虽然临近三月,但天气还未转暖,天暗得快,屋里点了灯,燃金笼烧得正旺,李岱朗一进门就被闷了个够呛,但在里头等他的卫冶却恍若未觉。
只见他身上裹了一层厚厚的大氅还不算,手里捧着暖袋子,腿上捂着毛毯。
依李岱朗的眼光来看,不像往常爱娇喜俏,闲来无事就要学孔雀开屏的卫冶,倒像身骨极弱,还没出月子的产后妇人。
恨不能里外十八层,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不肯见风。
常言道察见渊鱼,但要守口如瓶。
李岱朗没问卫冶倒腾出这副派头,是犯了什么病。
他单刀直入,把封长恭设计岳家军的事情告诉卫冶,并且警告他过犹不及,该追的公道,该讨的债,卫冶要做什么,他不能阻拦也压根儿就不想反对。可外敌当前,哪儿有紧赶慢赶着要陷害忠良的道理?
李岱朗最后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然而无德,早晚要把自己赔进去。”
说罢,李岱朗等着他的下文。
结果卫冶听完沉默了很久,只言不发,就那么淡淡地看着他,俨然一副纵容封长恭到底的模样,把李岱朗气得够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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