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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做这个动作的时候,姚丹应就站在一旁审视地打量着他。
“攻守相易,”封长恭冰凉的指尖点了点冻僵的沙盘,他垂眸对准浣钩廊道的位置,声音微沉,说,“跟蝎子打交道,就要学会把难住我们的问题抛回去。做狼、做兔都不要紧,最重要的就是引蛇出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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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长恭始终不喜爱做无用功,他的一举一动都必须有回报。
守在端州城郊前,他敢抛下辽州未稳的一切,去往沽州找到卫子沅,就是为了今日一战可以得到最优的解。
而眼下,他就敢带着两军直奔向下碣天坑。
他要赶在蝎子按捺不住出洞前,盯着河州大雪将暗河积满,逼得浣钩廊道连一个人都站不了。
并且雪不够厚,他还能填,封长恭要在河面结冰的时候,将天坑的口封住,用近乎一致的冰面骗过惊慌失措的西洋军——封长恭一直明白一个道理,人与人的差距远没有境遇之别来得大。
当年西洋能轻易坑杀河州守备军,月初蝎子可以逼得岳家军与漠北狼一齐湮灭在历史长河里,靠的远不是西洋人本身足够优越。
而是他们的刀够快,心够狠,他们在大雍多年潜伏埋下的优势才能在某一刻彻底显露……但这绝不意味着他们不可战胜。
总有些亏欠的债,该要以牙还牙,尽数奉还!
今夜雪正浓。
风张牙舞爪地嘶吼在耳尖,看不见的前程高高悬在夜空里,恍若被黑云遮挡的月。
……已有五个时辰了。
沃克身上积了不少雪,那粗陋的营帐早已撤下,他带着蝎子和教廷远征军在雪原上埋伏了五个时辰。
不远处,寂寥枯燥的雪白冰面依旧悄无声息。
唯有一两只觅食的候鸟,提着尾翅,立在上头,发出几声微弱的啼叫。
自从两军离开端州的消息传来,蝎子的动向就受了限制,没了沈氏的资助,他们想尽快拿下踏白营,就不得不放弃漫长的辗转取粮,饿着肚子守在这里。
这实在是一种酷刑似的煎熬。
快一点。
……快一点出现。
沃克心中忽然升起无端的焦躁。按照他的谋算,再加上三十年前那场大战积攒下的经验,踏白营本该在这之前便出现在河畔,他可以效仿对阵岳家军的处置,一并将踏白营埋在下碣天坑里,与他们的战友同宿敌一起。
可是踏白营还没出现。
这不是北都老将的做派。沃克于是忍无可忍地想到封长恭,他趴在雪地上深吸一口气,任凭睫毛冻在寒风里,被雪染白。
沃克喃喃地心道:“他不是肯送岳家军去死吗?踏白营又有什么……”
个中区别还未随之浮现到脑海,沃克胸中不安几乎要酿出实体。他是靠地形取胜的统领,奇袭是他在异国他乡制敌的法门,可是封长恭时常让他感到不受控。
这种心情与过去十年里,他应对卫冶的状态相似。
但区别是现在沃克已然因为再三的错失良机,而没有后退的底气。
他要么赢,要么灰头土脸地逃回西洋,接受教廷与女王的审判。
至于后者,沃克从来不愿去想。
后排的天坑群都被蝎子占领,没有一处发出信号,说明后方保持安全,并无异常。可沃克心底的敏锐却让他愈发感到失常。他在呼啸的风雪里去看早先留下的标识,路标没问题,占定的天坑也还是原来那几个,如若踏白营有心剿灭西洋军,那他们只可能沿河直行,否则便会迷失在大雪中。
“有问题……”沃克蓦地意识到什么,他微眯起眼,透过雪雾,凝神窥伺着前方的明河,“他们在等什么?”
雪野无人,兽走鸟散,活物免进。
在这种朔风凌虐雪花的时节里,他们在等什么?
他们还能等什么?
死物吗?
沃克喉结滑动,他忽然深吸一口气,想起了宋时行。
教廷曾经给他传过信,学工的教授或许普遍轻看大雍远遣的学生,但这其中绝不包括一个人,一个姓宋的女人。
沃克知道,自视甚高且满腔天真的教授没有吝啬真才实学的教诲,他们中当然有人汲汲营营,为了爵位和教廷的庇护,以及丰厚的酬劳绞尽脑汁。
那么当然也有人并不在乎这些。
甚至因着能耐太好,饶是女王,也不会因为他们不藏私,从而罢免他们教授的资格。
所以问题回到现在,沃克可以凭借蝎子,将岳家军与漠北狼像丧家之犬一般来回驱赶,借着早早布下的地燃雷,迫使他们动弹不得,只能接受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命运。可是一旦地位颠倒,强弱悬殊之位相调呢?
可以守株待兔的猎人是谁?
沃克还能驱赶蝎子,在这片土地上来去自如吗?
毫无疑问,那根本就不可能!沃克也绝不容许这种情景发生!他在接连经历了花僚案半途而废、乌郊营撺反封长恭失败,无法借助沈氏流金把控大雍经济等等挫败后,已经深深厌恶起那种无能为力的心情。
而东山再起是很需要心力的。
沃克不确定自己是否还有那敢于从头再来的能力,所以他不能失败,也不想证明教皇也错了。
他不愿意就那么承认,他沃克的确天资平庸,既算不得下任掌教的继承者,也担不得乱中卷金的重担。
是教皇所托非人,就这样全了其余几个胆敢和他争夺地位的圣子心思。
不,不!
这些都不能够!
沃克眼见计划有变,当即改变对策,率领蝎子暂撤后方。这毫无疑问,是很明智的选择,善策者往往需要敢进敢退,勇于承担失误的心态。
可沃克算无遗策,终究还是算不过人心。
他似乎永远也明白不了大雍人,就像三十年前,老教皇始终不明白为何卫元甫仍要俯首称臣。
为什么人总是要敬重?要敬重天,敬重地,敬重先贤师长,还有这些一心赴疆场的傻不愣登的年轻人?
因为在各种有心无心,总之看似无以为继的倾轧之中,这是人们心里唯一的那点儿良心。
要向赴死之人致敬,向继生者敬……也向明知不可为而为之者,投以由衷的致敬。
那些没流过的血,不敢走的路,正是因为这些人替后人摸索着蹚过了,才有现如今平坦而又康庄的顺途。这条路此刻就在眼前,近在咫尺,又触手可及,然而原先义无反顾,并为之付出一切的人们再无缘得见。
……其实他们也不知道能不能见到。
他们只是相信。
来了!
封长恭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一战壕陆续现身的洋军,其中有蝎子,有一早便偷渡而来的教廷远征军队。
厉光闪烁,刀露寒芒,封长恭浑身紧绷,他靴尖碾着地上的雪水,出口的语气却与蓄势待发的身躯截然相反。
只听他好整以暇地说:“郭大帅,只要把这支小队给吃了,吃透了,咱们就算是开饭了。”
“……他娘的。”郭志勇咽下口水,骂了句,“你说屁话,大半天没吃东西,还真给老子说饿了!”
要知沃克的反应不可谓不及时。
“‘卫’氏犬!”用黑甲掩去口鼻的圣子沃克再不见往日风华,他鬓角沁汗,额发濡湿,整个人的形容异常狼狈。在周遭的寂静里,他顷刻察觉到了危险,在意识抵达之前,他便将按在心底的顾虑本能似的脱口而出,用大雍官话恨声道,“有诈——!”
可惜已经来不及了。
燃金炸开烟土,四处弥漫的硝烟吞噬了西洋蝎子的身影。
积满大雪的暗河被炸开一处漏洞,随即又被涌上的雪水灌注,被封住的天坑于无声处撕裂一个小口,西洋军脚踩的土地扩散出条条裂痕。
一开始,没有人注意到这点,因为他们早已在磅礴的火光中迷失方向。然而踏白营势如破竹,齐翼而上,兀鹫唳啸着,两军刹那间踩着战鼓冲入战场,霎时撕开了伪装的良夜。
第256章 坑杀
沃克眼见变乱就在眼前, 面色骤变。
这一幕被探远镜装在圆窄的小孔里,封长恭清楚地看见这一刻的变局没有被沃克算到。
那份慌乱在来不及掩饰的瞬间,变得愈发明显。
哪怕沃克只露出了上半张脸。
封长恭面色不变, 心底霎时松了口气。他放下探远镜,陡然顺坡而下, 一跃踩在了低洼的雪里。
衢州守备军目标明确, 直奔向携有新式长铳的教廷远征军。
然而踏白营不遑多让。
蝎子被挡在教廷远征军的另一侧, 异族的奴隶没有资格与教廷的勇士为伍。踏白营的人数优势足以让他们以一种随波的姿态,轻而易举地挤开衢州守备军。
可衢州守备军哪里是好相与的?在封长恭的带领下,他们接连拿下了几场战役, 且都不费什么太大力气,这使衢州守备军养成了对封长恭的命令不加质疑的下意识反应。
且在新一批守备军被送往端州之前, 是在卫冶手里讨的生计,他在北覃卫没少管人, 当赏当罚, 当捧当杀。这样的管治手腕所能凝聚的人心是不可估量的, 因此此刻,任谁都很难想象月余以前,他们中的一部分还是不讲规矩、只讨生计的流民,但眼前如何却是一目了然。
衢州守备军不肯退让,纹丝不动。
见状,习惯软硬兼施的郭志勇当即转换目标, 先将刀口对准与衢州守备军前后对峙的蝎子。
只见他“噌”地拔刀出鞘,庞然的身躯灵活地游走在踏白营的阵型里, 高声呐喊:“赶进去——!”
踏白营闻令,将编阵的刀尖直戳向教廷远征军的方向。长时间身处寒冷的力竭,与动乱心生的退避之意, 都迫使教廷远征军登时往两边疏散,可踏白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调转刀口,对准了夹在中间,因而无处可逃的蝎子。
蝎子哪里肯就此伏命!待看清长刀的一瞬间,蝎子牙关紧咬,登时遁地反扑,首当其冲的便是挡在前头的衢州守备军。
封长恭的嘴角微微下抿,朝那头低声讽道:“这可就不厚道了吧,郭老?”
当然是不够厚道!
“对不住了!”郭志勇眼见着起乱的蝎子将教廷远征军与衢州守备军隔开,当即抄刀前扑,吼道。
郭志勇也是兵行险招,于私而言,这番祸水东引的作态着实不君子。
但没法子。
姚玑亲口要的新铳,其重溢于言表,郭志勇既已应下了,纵使声名扫地也得给人夺回来!这压根儿不是什么能乐呵呵地,与人分享的玩意儿。
谁知蝎子的弯刀都要抵在眼珠前了,衢州守备军一步也不退。
距离不断缩紧,几乎以息为计。蝎子似乎在这一反常态的搏命中,察觉到什么不对劲,但是已经与衢州守备军离得太近了,人潮像是翻涌的浪,他们想退,都来不及刹住腿。
就在这个时候,封长恭进了。
立盾!
沃克在看清的一瞬间,瞳孔剧烈地收缩几下。
这一刻,沃克甚至顾不上思考大雍人是何时掌握的这门技艺,他冒出的冷汗一直渗透到掌心,就像凄厉的战马,发出激烈的嘶鸣。
沃克厉声喝道:“扩散——散开阵型!”
可是仍旧晚了。
盾与盾被燃金的融器粘连在一起,形成一堵厚重而高大的城墙。
燃金蒸汽腾起白雾,这是燃金的普遍共性。
可盾心不知加了何种装置,雾起即散,丝毫不影响士兵的视线,也不会像过去所用的燃金盾,动辄将后头的所持之人烫个“狗尾开花”。
衢州守备军涌如洪潮,立盾前顶。前列的士兵为墙基,后排的士兵怼出长/枪、长铳与长刀,从立盾的凹槽直插而立,锐不可当的利口牢牢往前撞去,借着后方士兵的推力很快将最前沿的蝎子捅了个对穿!
血水飞溅,血肉糊在人的睫毛与发梢。
此刻蝎子也好,教廷远征军也罢,面临的抉择只有两个——要么四分五裂地躺在雪里,任凭沉如闷雷的战靴在前进路上,将他们的尸首踩成烂泥,再反复碾轧过去。
要么,他们只能后退。
可上帝保佑……
沃克双目赤红,他在那翻涌成浪的可怖威慑前,霍然将失败的愤懑、恐惧与绝望品尝了一遍又一遍!蝎子失控后退的动作就在眨眼间,他们像在衢州守备军的威慑面前臣服了,没有人甘心就这么被捅破心脏。
然而他们的身后,就是下碣天坑!
那是西洋原先多番挑选,由老教皇亲手敲定,为大雍人备下的天然墓地!
就在这时,冰面兀地破碎,惊如闷雷的声响意味着下碣天坑所凝冰面已经不堪重负,随时可能有人跌落坑底。
不断后退的蝎子粗重地喘着气,惊呼声,怒吼声,携满恐惧的惨叫声此起彼伏。
衢州守备军仿若未闻,不断前行,所到之处皆是一片血海肉池,泞雪之上,满是破裂的肢体与死不瞑目的人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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