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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长永恭,封长恭。”
这是封十三为了卫冶,亲手给自己套上的枷锁与锁链。
所以封长恭远比卫冶要着急,担忧他的身子和病情,因为对于卫冶而言,封十三永远是那个被他拖累至此的少年。
那时封长恭手起刀落,面不改色地给自己削骨刮肉,为的是尽早成为卫冶想要的趁手刀。
许是痛苦到麻木,他根本没有意识到这刀口其实也落到了卫冶身上。
是,到了这般田地,谁也回不了头。
可对于陷在泥潭深处,饱受沉疴煎熬的卫冶而言,此时活下去的渴望已经远没有封长恭那般鲜明。他睁着双眼,却看不到来日方长,他觉得活着就是活着,不怎么想去死,但也没有不死的理由。卫冶甚至不止一次,对自己提出过一声质疑。
这个仇真的非报不可吗?
卫冶曾经无数次这么问过自己。他曾经敬过、恨过,也在随后漫长的岁月里逐渐理解的卫元甫可以为了他和段眉,放下一切傲气和执着,哪怕最后还是赌错了——可萧随泽究竟不是萧齐,后来将信将疑的放权就是最好的证明。
难道恩怨泯于一笑,卫元甫可以做到,他卫冶就不行?
然而在萧齐与萧随泽两代帝王交迭的间隙。
封长恭已经提早六年,不同任何人告别——从来都爱多思多疑的年轻人抛却了一切利害计较,只想为他讨一个公道。
彼时的封长恭怀着满腔炽烈的爱恨,只身闯入了乌郊营。
那是卫冶第一次意识到,封长恭不是为他所操控的傀儡,无论他是出于庇护之心,还是利用之意。
他寻帝师,磨军刀,可以将文武之才灌注到天赋卓绝的封长恭身上,可人生而有别,哪怕卫冶终其一生,也不可能将封长恭磨炼成他期望的心性。
甚至卫冶也是到了今日方才明白,那种自以为是的付出,好比隐于圆满的一根刺,只是不动声色地随手一扎,就能戳破一切虚幻,那种无法言语的傲慢才是“死”的开端。
卫冶不在乎生死,但封长恭的体魄太强健了,那是他很多年前也曾拥有的姿态。热腾腾的生气恍若袭破荒原的狂风,卫冶爱极了这一切。
或许更早一些,早到连卫冶都还没意识到的那些时日。
早在那年簌梅无声的醉夜里,从封长恭胆大包天,掐腰抱着亲吻上来的那一刻,他就已经领略到了“活”着的快乐。
十三长大了。
“你知道为什么我可以肆无忌惮毁了沈自恪,萧齐又敢对卫元甫痛下杀手,却不敢轻易动卫氏吗?”卫冶开口的时候,映着窗外皎洁的燃金灯雾,恍惚竟似枕月,落在了封长恭眼底。他声音很轻,“因为卫氏是世家,世家是大雍立足的底蕴,可卫元甫不是。他是能者上位,好比沈自恪一样,没了他,也还有别的能人,哪里都有趋名逐利的俗人,你我也不例外。所以这些看似重要的人,可以被取代。”
毕竟这世上人够多。
“无论什么,都不是非你不可,可是十三——”卫冶沉浸在那双只能装进他身影的眼里,近乎身处镜中。
他眼尾微垂,是厌烦的弧度。
可许是触及真心,卫冶的眼角渗上一点红,薄得像金鱼摇曳的尾。
十三啊。
“而我希望你活着。”卫冶低声说。
封长恭默不作声,抵近了卫冶的额头,与他耳鬓厮磨,鼻息相闻,却不含任何轻佻的欢愉。
动辄使人翻涌成浪的情|欲,在这一刻远敌不过肌肤相贴的温度,他们蜷缩着在夜里拥抱,汲取白日不曾拥有的暖意。
卫冶明白,眼前这个男人,绝非当年那个满腔孤勇,向他卖好讨爱的小男孩。抱怨和撒娇永远比不过真刀实枪地打赢一场仗,是成是败,卫冶的身前,也总算有人肯大言不惭地替他扛。
可他该拿什么回报呢?
“我好爱你,”封长恭闭上眼睛,这一刻嗅着卫冶的气息,就是最好的抚慰。他在这样的纵容里又一次将贪婪展现得淋漓尽致,“你活着,我好爱你,你死了,我也会继续爱你,”他像是已经猜到了卫冶的心思,并对那种幽微的情绪表达出尖锐的攻击性,“……这一点毋庸置疑,我才不会管你愿不愿意。”
卫冶却忽然长叹一声,轻吻一下封长恭的额发,几不可闻道:“……十三,你究竟想我怎么做呢?”
封长恭几乎要无地自容。
可顽劣放达的卫拣奴又是这样以笑代刀,玩弄人心的好手。
他很快又重整旗鼓,把封长恭沉沉低下去的头重新抬起来,抱在怀里捏他的脸颊,亲他的下巴,摸了摸滑动的喉结,还要欺负一下可怜死了的舌尖。
过去的很长一段时间,卫冶要养身体,要操心太多,已有许久都没再见他碰过酒。
可这人坏死了,在封长恭逐渐变得意乱情迷的间隙,不知道从哪儿捞出一壶梨花酿,铺洒出来就濡湿了床,封长恭只能陪他滚到地上。
压红了。
头发也湿,人也潮。
封长恭不舒服。
可他想让卫冶舒服。
那点莹白的灯火,已经被封长恭宽厚的身躯结结实实地挡上了。他的贪婪在此刻一览无余,无论是飘渺的风云还是无声的光晕,谁都不要来跟他抢卫冶,谁都不可以分去独属于他的那份怜爱与关注。
卫冶始终不明白,封长恭是真的欢喜,能死在他身上就是他为自己预设的最好结局——哪怕时间和这世间都不喜欢他们活得自在。
今夜饮多酒,封长恭只想看他哪儿都红。
第260章 春潮
河州大捷, 总算暂且安抚了颇感惊惧的沿战百姓。
可逐渐成势的流民新匪,成了除敌攻外患,当前大雍必须要面临的问题。
俗话说“乱世出贤才”, 江左书院的学/潮之盛,堪称空前绝后。
而太明书院不遑多让, 他们依据辽州英贤亭, 在李喧的旧址上另立府门, 哪怕常受威胁也无所谓——他们坚信自己总能在乱世里找到一条出路,闯过浓云遮蔽的焦烟与雾雪,掀开一块崭新的天地!
可这些都与衢州小院里的有情人扯不上关系。
封长恭弄到一半, 稍解了馋,又在心里惦念起檐下的几盏白灯。
封长恭有顾忌, 想起来了,便愈发的看不惯, 硬咬着卫冶的鬓发逼他答应拆换的事宜。卫冶累得慌, 他半眯眼, 呼吸微促,在浪潮晃涌里迷迷糊糊地应了。
可要说封长恭这人有多不好伺候呢。
卫冶不肯应,他不痛快。
卫冶应得干脆,他又觉得不甘心——这不明摆着卫冶压根儿不在意他的心事么!
倒显得他封长恭一腔热忱多不值钱似的!
闹到最后,偷鸡不成蚀把米,见封长恭还死搂着他的腰不放, 卫冶累急眼了,恼羞成怒, 趁着往日的根骨还有些存余,他眼睛都没睁开,一脚便把封长恭踢到了屏风外头。
“咣当”一声响动, 惊起了稍作休憩的候鸟。
婢女惶然睁开了眼,但想了想,还是藏在了角房里没露面。
随着后半夜的雪化,几声雀鸟啼鸣,封长恭先是随意罩上了外衫,浑身轻松地出门打水擦身,又亲手拣了几盏颜色鲜亮的灯笼自己换上。
最后踩着熹光回到屋里,带了一身凉意,他就站在炉子旁烤火,隔得不远不近,安心听了会儿卫冶的呼吸。
卫冶记不清自己是什么时辰睡的,但他累得很,晚上就睡不踏实,半醒着感觉旁边有人睡了起,起了睡,来来回回四五趟,简直不让人安生!
娇生惯养的长宁侯最终忍无可忍:“封长恭!”
封长恭一下子挨近了,俯首压在他耳旁,傻子一样又蹭又笑,掌心沿着后脊上下抚摸,含混地说:“该醒了,再睡就睡得太多了。”
都申时了。
再懒一会,太阳都要下山。
卫冶清醒了一瞬,但也是真的虚脱,他没醒透地侧身坐着,眼尾斜斜地打量生龙活虎的封长恭。
瞧着差距,卫冶心中不无嫉妒地想道,到底是个年轻男人……
可是输人不输阵!
他卫冶在这个年纪的时候……倘若不挨那回痛,指定比这好嘚瑟的臭小子强!
卫冶忍着身体不适的疲倦,揉了揉眉骨,在心里跟人幼稚地较完劲儿,下床以后才发觉自己饿得眼冒金星——不过这也不奇怪,离着昨日晚膳都快过去整一日,他还光使劲儿了,没进水米。
像是被骤雨浇透,卫冶只觉被揉碎了,捣烂了,再多的柔情蜜意、肝肠寸断,都经不起封长恭这般胡来,夜里早糟蹋完了!
被下人举杆赶走的鸟惊乱得满树瞎扑腾,院里的北覃卫早修炼出闭耳阖目的好功夫。
卫冶把酣畅的欢愉藏进了酥软的身躯里,封长恭注视他的目光平静而又自得,卫冶看在眼里,愈发想要磨尖后齿。
封长恭好得意,伺候侯爷洗漱,却还要含口醋,装出虚情假意:“唐乐岁说你趁我不在,身边新收了小兄弟?”
“你说小蒋啊?”卫冶一挑眉,想了片刻,才从混作一团的脑海中记起这么个人。
他懒洋洋地说:“哦!是啊……他是李岱朗妻家堂侄,以前就在辽州衙门做文记。李岱朗这老东西两面讨好,硬是把人塞来——他也不想想,这左右逢源的算盘打得响,可靠谱么?”
封长恭才不在乎李岱朗的三姑六嫂,可他有把柄在人手上。
一心虚,连提都不让提了,封长恭不喜欢卫冶总是跟他说不了两句,就爱转头惦记旁人,一直又是黏腻又是不耐地埋头咬他,把一夜浸泡,本就淋水晕红的肩颈晃得越发旖旎,散发着不安于世的气息。
卫冶没好气地“啧”声,但也没喊停。
似乎在痛恨自己美色当前,立场不坚。
他懊恼地“嘶”了一声,状似抱怨道:“这爪子,还有那牙……迟早都给你磨平了!一时兴起,就爱挠得人疼。”
封长恭:“你给了我那么些聘礼,不就是叫我咬人么?兵和粮草,我都有收好,也都能用上。”
谁知卫拣奴竟不认。
“还有脸说是正儿八经下了聘礼啊,又没喜娘又没郎汉吹唢呐。光拿银子,不给人,这也叫过了我卫家门?最多也只算奴爷看中你,愿意拿媳妇儿本赏你。”卫冶随口胡言,拜狐朋所赐,调笑的话是信手拈来。
又听他笑吟吟道:“长恭,你欠债不还便算,还咬我,坏。”
是太坏。
封长恭无声地瞧他。
这可不能算。
在这样不怀好意的注视下,许多画面一闪而过。卫冶笑面一僵,忽然生出一种过犹不及,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悔意。
……可惜总是悔之晚矣。
由此足见,底线是个一退再退的东西,如若一时没能把持住高悬的姿态,一旦被人盯着咬,就容易低微到容人为所欲为的地步。
可说怪也怪,底线由高转低,或许需要漫长的催化。
而由低腾高,也许只要惊惶的一瞬。
任不断在外头院里,没听着动静。
他殷勤地问童无:“马上就要入春了……听说江南春景好,回头跟侯爷说说,过几日若无事,带我去采青?”
童无心想荒郊野外的有什么路可走?但春天啊,她看眼任不断,嘴角忽然掠起一丝和软的笑意。
说是笑,其实有点牵强了。
依那少得可怜的上翘弧度,其实更趋近于抽了抽嘴角。
可物以稀为贵,她实在很少笑。
在这一场春雨未至的三月化雪里,童无唇线微挑,看得任不断当即愣住了,接着又听见她不大在意地说:“行啊,春暖花开,挑个好日子。”
说罢,她转身看了两眼傻愣愣站着的任不断,大约是以为此人屁话已尽。
待谦和有礼地等过两息,她微微颔首,脚下没声儿地飘忽着离去,不多时便没了影子。
任不断嘴唇要张不张地开合半天。
忽地,他猛然跳了起来,也不管手下北覃卫欲拦不拦的神情,头也不回地一路狂奔到院子里:“拣奴!侯爷——爷!卫冶——!”
乐极生悲大概就是说的这么回事儿。
任不断前脚进门前,还在脑子里乐呵琢磨着与童无要的第一个孩子满月会抓什么阄,请唐乐岁做稳公,他得赚多少银子才够。
结果后脚刚一跨槛,门“吱嘎”一声开了,算起来也就是前后脚的事儿,任不断却恨不得自己从没打这世间来过。
半个时辰后封长恭像只领地意识极强,正冲擅闯者龇牙警告的狸花猫,朝缩在廊下惊魂未定的任亲卫,不阴不阳一笑。
任不断回头一看,心道你这妖孽!
他哪敢跟欲求不满的狐狸精对上,刚迫不及待找了封长恭晦气,这会儿正愁招人惦记。
封长恭却收敛笑意,随手一指屋帘,说:“我去后厨瞧一眼,侯爷在里头等你……往后记得通禀一句,实在不行,在外头喊一声也成。侯爷素日就睡得浅,哪里吃得消这样折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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