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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有今没有选择先审问庞定汉,他利用这几日的时间,将户部重新摸排一遍,再查、再审的结果,也与他此前探清的一般无二!
“你交上来的账本是假的,”薛有今眼白渗有密密麻麻的红血丝,他也劳碌数月,同样很累,这几日的查账是他拿“结党”的往事献予圣人的投诚,如若今日再无结论,他与庞定汉的下场只差不庸,此刻薛有今也在赌命,“所以前些日子杀的官员,也是假的。”
庞定汉嘴唇干燥,起着数颗狰狞的燎泡。
事到如今,也算破罐破摔。
他略微仰起头,低声嗤笑:“薛大人算无遗策,你说是假的,难不成还能有真?”
“庞尚书,”薛有今凝视他片刻,改口称他官职,“你不是蠢人——或者说,你本不该是个蠢人。我了解你,你并非蔡有让之流,收到囊中的银钱固然不假,但只有坐在这个位置上,才能源源不断地开口。你的眼皮向来不浅,我不相信衢州水利这点钱,就能驱使你赌上一切。可究竟为什么?”
薛有今问。
“为什么到了今日,东瀛打到了沽州外的拱门岛,蛟洲军已经退避三州,西洋远军快要踏破江南,西南一带同样风雨飘渺,西南守备军的军饷就要告罄,单良均已经快马加鞭数封急奏要求饷粮,”他漆黑的眸子盯住庞定汉,“为什么,你还不肯交出真账。”
为什么。
庞定汉胸膛剧烈地起伏。
他也想问为什么!
户部在做的事,都是前朝旧部做惯的老皇历,人情往来上下打点哪里不需要银子?他庞定汉干多少事,拿几分银,他问心无愧!
何况事发至今,该填的账他想法子填了,哪怕黄袍加身逼反卫冶也在所不惜!严丰用严氏一族乃至前皇后与太子的血泪灌满了帝王的私库,如今朝中无人用,崔绪显然当不了那种“国舅”,轮到他庞定汉接这烂摊子,卸磨杀驴就在眼前,他可曾有过半分怨言?可奉元皇帝他还要赶尽杀绝!
现如今,什么是真,什么是假,他也理不清了。
薛有今这痴啖宵小有什么脸面来追问他为什么!
庞定汉吊挂在这阴诡的诏狱,他在爬满虫蝇的梁木上反而得到了久违的安睡。
他早已不知道该怎么做,做贤臣还是奸佞,要忠君爱国还是为己私欲,甚至是那高殿里坐的皇帝,该是贤主,还是昏君,下场可能差不了多少——奉元年初的动荡与元朔年间的乱相如此相近,就是最好的证明!
“要将假账做得如此逼真,连同衢州官府的账本,沈氏的账本……甚至卫冶查出的账本,都串得不露痕迹,又烂得一塌糊涂,谁都在其中贪了一笔,而且是千真万确抵赖不得的……庞尚书,我问你。”
“我问你,”薛有今也露出迟疑,他似有不解,看向庞定汉,他问,“你究竟在图谋什么?”
庞定汉终于肯正眼看他。
他迟钝地支起脖子,直视着薛有今,像在辨认他是否当真不知。
其实庞定汉为什么要做假账,是因为其中一部分账本里的记载已经全无去处可查了,拆东墙补西墙是他们唯一能做的事,哪怕胡编乱造也于事无补。可庞定汉哪里来的胆子做这个呢?难道他就真的利欲熏心至此?
当然不是,庞定汉不是蠢货,更不是贪不知数的守财奴。他敢和工部勾结,因为那是老生意,历任历代都这么干,死几个贱民又不打紧,还顺带加紧了北都与地方的裙带关系,圣人知道也没大碍,无非推几个底下人出去。
可那些查不出的空账呢?
庞定汉停顿许久,他神情复杂地抽搐了下嘴角,像是在笑,又像要哭:“是圣人下意啊!”
这话出口,像冲破了最后一层屏障,如今证据确凿,已经由不得他慌不择路地出逃。
庞定汉涕泪纵横,诏狱用来透气的小孔照进的月光,根本淋不到他的身上,他藏在一片漆黑里,像已经躺在了坟里。
“启平末年,景和行苑暗藏的千百斤红帛金付之一炬。”他竭力睁开眼,声嘶力竭到近乎沙哑,断断续续不成言,最终疲倦,“是……当今圣人……暗指,帝王……私,私库空虚……他要我填补,我只能……”
薛有今猛地推开椅背,瞳孔剧震。
“胡言乱语!圣上怎么会……”
此刻天色已近黄昏,再过三刻,金乌坠地,朦胧的夜色将要笼罩四野。烧毁的沈氏粮库已然翻地重建,可开工了没到两天,便有人匆匆赶往衢州州府,把消息报给卫冶。
卫冶踩着夜色来时,疾行的马车正与从校场驰骋而来的封长恭擦肩而过。
马车停在粮库遗灰前,任不断翻身下马,卫冶已经掀帘而下。
原来是翻土的工人从地里挖出了一个埋得很深的隐秘铁盒,打开一看,里头放着张纸,写的字儿找人认了,却没人认得。童无跟在后边,本是无意扫了两眼,她呼吸一滞,凑近了仔细看,随后卫冶听她毫不犹豫地辨认:“狄瓜尔。”
蝎子!
在过去错认屠村宿仇的年月里,童无时常学译漠北语,她相信知己知彼百战百胜,自然也相信自己的记忆。她说:“这是阔孜巴依的字迹。”
整个北都只有他曾指点过她的漠北语。
没人说得清为什么,或许是在异国他乡,竟然有人能允许他记起故乡,阔孜巴依也肯礼来礼往,暂且卸下心防。
漠北狼奔腾万里,烧毁了沈氏粮仓,可又是离群狼首之一的阔孜巴依,亲自留下了埋地三尺的讯息。他想提醒什么?还是想迷惑发现者?还是说他一早就感到危险,才预先留下或许能警醒族人的文字?
为什么是蝎子?
但是卫冶心里其实清楚:“不是蝎子部,是西洋蝎。”
哪怕不清楚他们是凭什么驱使的漠北狼,在三十年前的战败出卖以后,可阔孜巴依没有欺骗与他同说漠北语的族人的理由。
可为什么又是要烧掉粮库?
没了衢州的沈氏粮库,除了会饿死更多的大雍人,解一时之快,没有别的好处。
甚至漠北军此番举力出击,饶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也很可能会被缓过气的大雍军队反过来彻底剿灭。
说到底,不过一些行商收买的散户粮,又没有官印朱批……
卫冶喉间滑动,他苍白的面孔隐于漆黑的夜里,愈发不见血色,显得不近人情。
可若有呢!
如若朝内有人把国库存粮倒卖给了行商,借着西域和沿海两地丝绸之路,走私给了因受内伐动乱,而无法种植食粮的西洋诸国,可以换回的是银器、西洋景儿,乃至价值连城的红帛金——那么难怪西洋诸国休养生息的速度这么快!内战刚止,不过一年便能再集国力,远征来犯!
顺着这根藤,将思路往下捋,经手这事的是谁?可能有谁?有野心,有胆子,还有足够安全的路子和足够大的体量可以掩盖这份仓廪充实的粮食……蝎子!沈氏便有蝎子!
为什么陈子列可以从那帮老谋深算,必要时还死皮赖脸的沈氏掌柜手里撬出那么多的粮食,多到可以负担四州军粮,尚且还有富余?
为什么沈自恪当年来向卫冶投诚,多番自降身价谋求合作,甚至没有多费口舌就肯给出千车粮草以示诚意?
如果卫冶眼下猜得没错,沈氏的粮食压根不是从散户集民手里低价收来的,就是从户部手里流出的!那么关于为何沈氏掌柜不敢拿此做文章,又为何沈氏存粮之数犹如天降,且不惧空仓——一切疑问便都迎刃而解了。
为什么启平末年、奉元初年,无论怎样分田开屯总不够人吃饭?
因为粮食大半流去了西洋!
在国库和行商手里流通的根本就是同一批粮!
蝎子!
那只——或者说那窝可以在朝野上下,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里做到这一切的蝎子究竟是谁?
他是谁?他骗了谁?他能骗谁?他还要骗谁?他在骗过谁后还能让人以为自己才是掌握链子的人?他凭什么能骗过这么多人,让人人都自认事出有因,所为无妨?
那么萧随泽呢?萧随泽明白了吗?
卫冶在过去的每一年中都有积累至月余的时间里,在诟病、在痛恨北都多疑,帝王家无情,但这细究下来几近千疮百孔的漏洞却没法不让人后脊发寒。
卫冶在陡然急促的呼吸里渗出冷汗,可他不断告诉自己,不要着急,不要心乱,十三明日就要领兵出征,他要在衢州做他铜墙铁壁的后盾,所以此刻必须稳下心神。
随即他忍下手脚冰凉的不适,立刻叫来任不断。
卫冶从齿间挤出声音:“尽快与单良均取得联系……一定要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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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衢州大军北上,几乎同一时刻,踏白营在郭志勇的率领下整军南下。卫冶从箱中取出成摞的信件,扔进封长恭的怀里,封长恭低头粗略一估,居然有四五十封之数。
“临行前还要挠我的心。”封长恭俯身,胸前的狼牙链子荡在空中,他看着卫冶浅色的眼睛,说,“要记得想我。”
“心里的念头哪是自个儿说了算的。”卫冶瞧他笑,“快去吧。”
“你也不说想我。”封长恭没动,半真半假地抱怨。
“……罢了。”卫冶看了封长恭半晌,像是无奈,他退后一步,冲封长恭仰了头笑,“多加小心,春薄加衣,一日看得一封信……下月过半之后,我再找人给你寄。”
封长恭没吭声。
他哪是真差那几句不要钱的甜言蜜语,不过是想黏着卫冶,哪怕再看一眼。
今日一别,就不知何时可再朝夕相见。
他年少时总想着躲远些,避开些。
可时过境迁,他就要驱赶往远方的天地,从此卫冶只是在他背后静静凝望的一双眼睛,封长恭方知万般情愫都抵不过怜爱一词,生死之间尚且还隔了一条阴阳线。
他想要明天,如今便只能妥协。
封长恭低声说:“照顾好自己。”
“我卫冶不全是自己的,”卫冶笑起来,“你宽心吧,我会把你的人给照顾好……行了,臭小子是真婆妈!”
他说罢,像是黏糊够了劲儿,也不多话。
卫冶把自己的氅衣解了扣,在春雨后斑驳的苔藓石旁冲封长恭颔首,示意他该走了。
封长恭凝视片刻,呼吸已经趋于平稳,他把新制长铳挂在腰上,冲卫冶行礼,道:“我等此生,愿为民偿,扎根边疆,就此冲锋陷阵至刀折走马亡。”
……那双亮如璀星的眸子直直地望过来,竟乎恍若隔世。
倘若在英贤亭里搬石垦田的萧承玉在此,大抵能从这双眼里,看见故人影。
李喧微回首,看着天地,先是轻轻笑了起来。
“那可不嘛!”随后他大笑着,像不履赤足的乡野疯汉,挥舞太明的旗,也牢牢地抱着书册,“咱们立校的根本不就在这儿了,‘长歌击风一纵马,但死犹闻稻花香!’——痛快!当真是痛痛快快!”
封长恭微抬右臂,说:“起。”
在他身后的四万名衢州守备军,与他做了一样的动作。刹那间风云巨变,群马嘶鸣,震荡霄空。
第263章 云谲
北都血流成河的错账案一波三折, 庞定汉被卸了官帽,收押在诏狱,一审就是三月。
起先每一刻, 都有人胆战心惊地怕他口松。
随后每一日都有新的阶下囚被带走。
圣人震怒,户部的风光不再, 吆五喝六的大人们纷纷夹紧尾巴做人, 曾经访客盈门的庞尚书府也如同门可罗雀的长宁侯府, 被贴上朱批的封条。
唯一能在权势动荡里喘口气的,也就只有成日无所事事混日子的德亲王。
“你哥哥还没有回来,跟着那卫……贼人, 你们家可不好办。”
甭看德亲王这副窝在府里,政事一问三不知, 就能听明白歌妓唱曲儿的窝囊德行,萧平泰说的是真心话。
北都愁云一片, 南北都在打仗, 戏子们不敢再在梨园里头正大光明地唱戏, 只能将唱腔束之高阁,小心藏在权贵们的府里。
萧平泰瞧着台上青衣的模样,一边叹气,一边摇头晃脑地跟着哼唱。
他看似玩世不恭地踢一脚裴安,认真地说:“三个月了,北覃卫还每夜都把大人府邸围得团团转。现在薛有今权势滔天, 正得圣心,旁人都当我傻, 我却看得出来,他不喜欢崔行周,更不喜欢卫冶……回头别想起以前有什么看不惯的, 收拾不了孔皓,转头来收拾你们裴家!”
裴安用力嗑着瓜子,齿关一咬,舌尖一顶,吐了壳再咽下仁。
他没精打采地说:“这不有你吗?若真像说你的那样,咱俩谁都跑不脱,算起来崔行周还是你表亲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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