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可我姓萧啊,”萧平泰不高兴了,再踢一脚裴安,“说要紧事呢,坐正了!”
裴安给他三分薄面,稍微挺直了腰。
要说这从前呢,两人都是混吃等死的废物纨绔子,你不聪明我也笨,谁也不至于瞧不上谁。
可萧平泰经此一遭,总觉得自己颇有大局之观。
他不知庆幸了多少次自己肯听丽太妃的话,遇事答不会,问话称不知,左不过被人嘲笑两句龙生鼠子,可就像他说的那样——他可姓萧呢!
谁能拿他怎么样?
但裴守跟着卫冶造反已不止一两日,裴安跟他可不一样!这事儿得另算!
这三个月里发生了不少事,死了废了罢黜了太多人,萧平泰被血熏着了,是怕得整日里闭门不出,到今天也不记得几个落地人头。
但托有个好母妃的福,丽太妃称病闭门,却还每隔五日,传他进宫探病,就是不想他真的对时局一无所知,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犯了大忌。
早在封长恭趁河州大捷,兵马未归,端州守备松散之时,彻夜急攻,一举夺下端州南城以后,丽太妃就会时不时地告知萧平泰这三月里战场的分割,各个地方的势力划分,什么军在打什么敌,什么营在管什么人。
萧平泰垂目回忆着,适才的轻慢随之散了大半。
他说:“我少年时就常听踏白营的神武,后来同你一样,都很想见侯——卫冶。”他轻轻地说,“可是后来真的见到了,又觉得不太像。”
裴安是知道这些往事的,他生在裴家,却不像裴守,机敏有余,但没有踏实做差事的心性。
裴安年少时最谈得来的玩伴,是宋阁老家的独女,可宋时行显然肯跟他玩,但她不认为自己能与她走到一路去。
所以后来裴安权衡再三,选择跟萧平泰这种母族势大,幸而蠢钝踏实的纨绔子弟混在一块。几人志趣相投,有话可讲,倒也能过几日平常安稳的日子,还快活么不是?
裴安似在神游,并未开口。
萧平泰说:“我想过他可能与我一样,子不肖父,也是常事。”
可其实不是。
困住卫冶的绝非所谓天资受损,能力有限。
他一手抚养的封长恭能在三月之内占据整个端州,稳固衢、辽,沽三州局势,凝聚江南一带的民心偏安,甚至还有余力,将矛头直指向西北的颍州与西南的河州,就是卫冶城府最好的体现。
如果没有萧氏……萧平泰忍不住大逆不道地想,他自己一早便可纵横天地,驰骋沙场,能打下的都是自己的威名。
而非骁勇善言皆归封,逆臣骂名他独担——百姓口传的流言是任你权势滔天也无法镇压的,字字句句都是民心真切的体现。
是,萧平泰姓萧,他自然痛恨卫冶说反就反,还是在这个风云变幻的关头,半点不顾国本旧情。
可他同时也想,无论如何,卫氏的侯爷他也不该受这个罪。
裴安像是终于舍得从太虚里神游归来,他撂下瓜子,没心思听曲,想叫台上的戏子收了神通。
可停顿须臾,他只说:“这都不是咱们该管的事儿,你什么时候学起的操心这许多?小娘子唱得不好么?你好不专心,迟早得伤她的心。”
其实萧平泰想说的自然还很多。
比如北都风波堪堪将平,丽太妃说重新整理出来的账簿亏空得厉害,春种才下,离秋收又早,圣人近日愁的,全是各地的军饷从哪儿来,怎么发。
比如韦皇太后年迈体虚,许是雪化时照顾圣人受了累,这几日卧病在床,太妃却叫他不要露头,让圣人每日守榻侍候便好。
再比如教廷远征军的援军说是出发已有半月,不知何时将会抵港,到时候固守江南的蛟洲军怎么办?邹子平的面前是远渡重洋的敌军,身后是伺机而动的衢州叛党,卫冶到时还念旧情吗?他会与西洋蚕食大雍吗?
……这些萧平泰都不知道,他也不知道有没有人能知道。
在这千万种的不确信里,只有一件事是很明确的——那就是萧平泰一直觉得裴安比他聪明。
哪怕裴仲童一直用那种机灵极了的眼神,诚恳地同自己说他傻,可萧平泰非但不信,竟还将心比心,他是真的对裴安好,自然不相信裴安会害他,一有什么事儿,总要屁颠颠儿地来问。
“还有,前几日御花园里,皇后的轿撵了。”萧平泰瞥一眼戏台上咿咿呀呀唱戏的,凑近裴安,压低了声,“圣人发了好大一通火,本来皇后身怀皇嗣,眼见着进了六月天,肚子就要足月,这下好了……”
裴安收起脸上的漫不经心,侧过脸来,说:“有人惦记上了龙嗣?”
“可不嘛!”萧平泰一收扇,扇骨往掌心狠狠一拍,他也不觉得痛,压着嗓音喊,“吓着了,动了胎气,差点儿就要早产!那日圣人泄完了气,直接把皇后娘娘接到了明治殿里,这两日说是同吃同住,养得跟块玉似的,就怕磕碰——”
金尊玉贵地捧着是难免的,崔氏既是皇后,怀的又是萧随泽的第一个皇嗣。这要是个龙子,那保不定就是太子!
眼下又出了这档子事,谅那帮言官也不敢说什么。
可问题是……
“你同我说这个做什么?”裴安这才有点紧张起来,他问,“天地良心,进了这扇门,我可是指着你保的,你别设个瓮瞎捉人。”
“瞎想什么呢!”萧平泰唾沫都快被他气得呛出来,“我是在想……你觉着,这会是衢州那嗯嗯……干的事儿吗?”
裴安:“……”
裴安无言以对,简直快要冷笑:“您老还是少想想事儿吧!”
不如接着奏乐,专心听曲儿!
哪怕不能像奉元皇帝似的,侍奉两日汤药,便能博得朝野一片赞誉,呼声德孝兼备,顺带把难缠的差事暂且搁置两日,匀出周转的空子,还能让人愣是说不出什么“苛责”的话来。
也不至于像如今似的,短短几句,还没能疑心他转了性呢!
张嘴又是一脸蠢相。
裴安拽着他吃酒闲谈,萧平泰有点醉了,也就不在意时间的早晚,兴致上来便把什么都抛到九霄云外。他嘴上哼哼地唱着曲调,把唱戏的青衣赶下台去,自个儿伸出脖子摆好腔调,气沉丹田,唱起了霸王别姬。
裴安心中色变,蓦叹:“……四面楚歌啊。”
何等云谲,连萧平泰都惶觉了霸王饮刀。
**
倚风听雨,折月渡夜。
“北都风波将歇,”任不断站在池边,沉声道,“我总觉得,是难等到他回信了。”
从三月里尝试的第一次联系开始数,满打满算,迄今明里暗里,传信托人情,求一场谈话也求了快七八十回,比卫冶写给封长恭的家信还多。
可单良均不是封长恭,他不吃卫冶甜言蜜语的这套。
卫冶像是早有预料,随手折了根柳枝,去逗池里的鱼:“单良均不急,是因为他还吃得饱,萧随泽把国库里还能匀出的积谷都给了西南守备军。可不患寡而患不均,这种偏爱还能维持多久?等西洋教廷的援军一到,再打全线大战,早晚他得一视同仁。”
然而西南湿瘴频生,那边可种不出什么谷子。
“但托沈自恪的福,我们有的是粮食。”卫冶面有嘲色,偏偏他这几月蛊毒蛰而未发,既不痛了,也不虚软,气色愈发好了。
有时任不断恍惚一觉,近乎还以为看见了十七岁前的卫冶,那样骄纵,那样不可一世,好像这世间谁人都该让他三分色。
卫冶说:“我等着他盼我来信呢。”
新抽的柳枝汲饱了池水,六月的新叶娇嫩非常。从长宁侯府里带来安家的狸花猫年岁已大,心却不老,昨日夜里还听它发了春,叫个没完没了。
卫冶偏头看着柳条里的任不断,问:“童无还在找蝎子呢?”
“是啊。”任不断无奈地答。
谁也不知道蝎子究竟把坑刨到了哪里,起码从卫冶打定主意,入春以前就要量地分田,在这之后,统计民户和人头数的差事被童无不由分说地请命领走。
她挨个民户地查,神情锐利,目光如炬,恨不能把家家户户的角落都给探透。
可一连三月,从衢州到辽州,这会儿又转去了中州,童无一无所获。
那些溃败逃窜的蝎子就像是跃入江河的水滴。
别说行踪,就连一点存在过的痕迹都没能找到——这让童无难得气馁的同时,又生出了无端的好胜心。
她向来是个争强的女子,这对她自己来说是件好事,唯独愁苦了任不断。
任不断轻声一叹:“十三好歹三天两头给你回封信,她倒好,一去就没影。”
任不断年前还想得好,童无肯点头,他俩的事儿就算成了剩下的一半。
最多十年吧?仗总该打完了。
到时候他就把卫冶这已经老皱脸的男人往旁边一踹,辞了官职,买宅成亲抱孩子,那么此刻就该端起有家有室的派头,再不能和北覃卫那帮独守空闺的兔崽子混作一团。
可谁想大梦顿醒,一朝还是单身汉。
连童无手下的那帮北覃见她的时间都比他多!
简直是没处说理去!
卫冶意味深长地说:“我记着有个模样格外出挑的特别神往童总旗,听说年纪还小,才十七……”
你当谁都是你这个老牛吃嫩草的腌臜婆!
任不断勃然大怒,正要发作。
却被游廊上突起的争执声给打断。
就听从来很能用淑女脂粉涂抹自己的段琼月扯开嗓,娇娇柔柔地惊恐道:“蒋,蒋筠小少爷,这里是内宅,可不能瞎闯——”
卫冶眉梢微挑,心领神会,暗道:“又一个耐不住性子的。”
蒋筠满脸红涨,疾步走到卫冶身边。
尚且怀恨在心的任不断公私不分,后退一步,给他让开一条轻而易举就能推卫冶下水的路。
可惜蒋筠作为李岱朗放在衢州的门面,却货真价实,算得上一位君子。
纵使受够了冷待,气急了,憋了三月的闷气也不过让他呼吸急促,梗着脖子怒瞪卫冶。卫冶还不急不忙地看着水面。
“可怜呐,”卫冶意有所指地一扬下巴,指着那鱼,“无处容身,不如回到湖海里去。方知大千世界,亦有可为。”
蒋筠闷着声说:“我是来做实事的,侯爷不信我,这是因着我的出身不好,我能接受。可如今三月冷待,已经足够,无论侯爷信或不信,我只说李州府没有叮嘱我一言半语的私话,我来衢州,只是因着我认为这里的天地足够广阔,我来此处,才可能大有可为。”
“你只是个文记。”卫冶平静地说。
“我的作用不在文记。我是文记,只因为池污混泥,李知州说我单纯太过,才只能是文记!”蒋筠迫切地说,“侯爷,把我放到童总旗身边吧,我在编籍上自有一套整理……给我一次机会!届时侯爷一看便知!”
“机会不是侯爷给的,是你的敌人给的。”卫冶说,“好比疆场,敌人瞧得起你,就是本事。若是千百号人里,敌人只想杀你,那你就是不战而胜。”
“敌人若是恨你恨得牙痒痒了,做梦都想将你扒皮抽筋了生吞活剥——你啊,就等着名垂青史,封侯拜将吧。”卫冶淡淡地说着,见蒋筠似乎还是有些不明所以,笑着拍拍他的肩,“傻小子,多打些仗,多得罪些人,这个道理你就知道了。平常没事少跟着李岱朗那夯货瞎折腾文官那套,在我这儿闹闹,奴爷心善,还肯赏口饭……闹在战场上,那就没有用了,回头可别怪我没事先提点。”
蒋筠呼吸一滞:“侯……奴爷的意思是?”
一点就通,还肯变通。
往往不死板的读书人,就是最好打交道的聪明人。
“别老想着你童总旗了,她能顾好自己的差。”卫冶指间夹着的柳枝轻点水面,涟漪轻晃,“不如想想守备军的账。”
第264章 逼饷
南蛮还没有举书宣战, 漠北的前车之鉴就在眼前,他们还躲在雾瘴的丛林里,透过冰河未寒的尸骨, 窥伺东瀛海浪的腥气——但这不妨碍人心惶惶。
边陲之地的人们总是比北都这样的天子脚下,衢州这等金玉满堂, 要更能记住伤痛。
在过去的三十年岁月里, 各州黑市被不同的卫氏扫了又扫, 从大张旗鼓的举军对峙,再到悄无声息的北覃潜伏。
可乱世多风云,此时流窜的人群淌着热汗, 个个都在找出路。
潮湿的空气挡不住死灰复燃,副将最终是在黑市旁的街市里找到的单良均。
261/303 首页 上一页 259 260 261 262 263 264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