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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我做什么?你本来就该清楚,她不是能两耳不闻窗外事,安心躲在家里生孩子的女人。你爱上的是这样的人,你就不能强迫她为你停下。”卫冶的目光眺望端州的方向,他淡淡地说,“但你这回不能拿封长恭堵我的嘴。他是想留,可我必须逼他走,你知道这是为什么——想要共守白头,需要好身体,可我没有。不断,你们还有很多年,不要吝啬这一时。童无有她非过不可的坎儿,就在这。”
任不断看着卫冶,过不去这坎。
第267章 异乡
西延——或者该叫他圣子沃克。他俊秀的面庞微微下垂, 正虔诚地闭目祷告:“上帝保佑……”
坐在他身后闭目养神的人正是教皇。
教廷远征军在河州的损失惨重,同样给了教皇极大压力,他不得不在与女王周旋三个月以后, 将条件谈得几乎快把教廷家底抵押出去,才能带着女王麾下的西洋援军赶到东瀛群岛, 准备这一场突袭战役。
“天佑女王是野心勃勃的人物, 起先没人看得起她, 不过是苟合的杂种,是教廷怜悯,给了她机会。”
教皇声音低沉, 突然开口。
被打断祷告的沃克顺之睁开眼睛,抬起身体, 面朝教皇听从他的语意。
“可大雍有句话,叫知恩图报, 她却没有学会。她刚刚靠教廷站稳了脚跟, 就开始觉得我们碍眼, 在过去的一年里竭尽所能,妄图‘政教分离’。”教皇仿佛说到什么可笑的事情,苍白的须发抖动了一下,他说,“可是我们不会让她得逞。这个贪心的女人,我们统御诸国的时候, 她还在破败的教堂里祈求上帝不要遗忘。”
教皇坐在小屋里,小屋外是潮闷的热气, 屋子里只开了一扇窗。
比起多年前来到大雍谋求商道发展,他已经老得太多了,老到须发皆白, 面孔发红。
他的身上脱去了那身华美的红色教袍,在年轻的沃克面前,他很寻常,寻常得几乎像一位随处可见的西洋老者。
可沃克面对他,仍旧倍感小心。
“上帝保佑,我们从这里带走了数不清的粮食,愚蠢的中原兀鹫根本发现不了蝎子的行踪。”沃克并拢双指,在额头与左、右肩膀各点了三下,他向坐着的教皇行礼,“是因为我的冒进……”
“孩子,我并不责怪你,我知道你已经尽力。”教皇阻止了沃克的自省,说,“可你仍要不断思考一个问题,究竟是谁,逼得你必须冒进?”
答案不言而喻。
沃克没有开口,他已经无数次想要激发“卫”与北都的冲突,可在过去每一次的矛盾激化里,卫冶总能悄无声息地把事情按下去。
然而在沃克已经近乎放弃这步棋的时候,他又以一种一往无前的强硬姿态,重新回到棋局里,保持着锐利的尊严与凶恶的手腕。沃克知道蝎子的存在已经无所遁形,但他不敢再出现在卫冶面前,因为关于卫,经过多年的缠斗,他在沃克心中的形象还是一片空白。空白意味着无知,而无知,就是傲慢的好友,胜利最大的敌人。
沃克必须要胜。
“他想找,”教皇站起来,“你就应当被他找到。教廷是上帝的使者,我们所做一切,都是为了无辜的人民,他们需要粮食和额外的土地,好让他们的后代活下去……就像你祈祷的那样,适当的杀戮是必要的,真主会主动宽恕我们的罪行。”
这就是教皇执意来到这里的原因,他不是来到这里做异客。
站稳脚跟的女王太过贪婪,她有着天下女人都有的毛病,认不清自己的天分,摆不正自己的位置,有了一,就想要二,永远不记得感恩扶持她一路走到这里的男人。
天佑女王想要拔除教廷的势力,削弱教皇的影响,但怎么可能呢?她一个人,一个迟迟得不到几大公爵支持的女人,哪怕靠着身体驯服监狱里放出的将军为她所驱使,她也没有办法和流传至今的传统做对抗,这从根本上就是不可能的。
教皇不是那种痴心妄想的人,他会在远隔重洋的异乡大陆,发展新的势力,女王想要踩着教廷的尸骨奴役新的底民,教皇会用实际行动来告诫她,停止幻想吧,愚蠢的姑娘。
坐在下首的沃克没有想到在他身陷大雍的这段时间,教廷与女王的矛盾竟然激化至此。
……这不是好现象。
尤其对于远渡重洋,征服异乡的异客来说。
沃克说:“我们要面对的敌人不止卫冶,还有北都的皇帝,萧随泽……”
他的本意是想提醒兀鹫虽恶,犬群也凶,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起内讧。可教皇看着沃克的目光隐含审视,似乎不满他此刻还在想这些拉拢敌人的蠢事。
“我们需要‘萧’的帮助,没有北都的皇帝,就不能在最短的时间里给中原的羔羊找一头合适的头羊,我们很难把羊群赶到它们该在的位置上。”教皇伸出手指,碾平地图,他的白发曳摆在烛台的橙红光影下,“无非头羊不能太聪明,羊就是羊,不能像一头狼。”
“现在的皇帝有一个儿子,”沃克说,“刚满两个月。”
“孩子是无辜的,”教皇已经为他幼小的生命想好了出路,他沉下声音,轻轻地说,“他自然会投向上帝的怀抱——但天佑女王,‘萧’的家族还有一位血统纯正,业已成年的继承人,不是吗?”
萧平泰!
沃克漆黑的眼睛浩如夜海,眸灿如星,他在教皇的话语里得到了启发。
教皇冕下仁慈地宽恕了他的过失,对沃克说:“要继任教皇的尊位,你就要学会给蠢人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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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夫人泪眼婆娑,跪在佛前,她没有孩子,当成亲生儿子看大的娘家哥哥的两个侄子全部在昨夜死在了东阿关的五城外。
那里尸横遍野,血气熏得百里内外无活物。热浪浮动,不多时,尸体就会腐烂生蛆,是真真正正的死无人形。
玉观音的慈悲相高立祠前,净瓶里的无暇之水,却普度不了众生皆苦。
可邹子平今日还是要走。
“我这一去,家中一切事宜操持都需你多加费心。”邹子平缓缓地开口,他跪坐左夫人身边,略微仰起头,看着久坐不动的观音像,声音低沉得恍若他如今才意识到自己对她亏欠良多,“有劳夫人了……”
有劳是一句多么廉价的褒奖,可左夫人仿佛不能承认,她依旧为这句“有劳夫人”感到一种痛苦的自豪。
“你总有你的事要做,”左夫人紧闭着眼,泪水潸然而下,“我知道……我留不住你,我也知道……”
邹子平喉间滚动,似乎是想安慰。
但他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因为此刻定局已成,他注定不可能抛却一切责任来安抚自家夫人,像每个成婚的男人应该做到的那样。
邹子平指尖轻触袖口,隔层布料,握住左夫人的手,他失笑道:“你不要瞎想。打完这场仗,我就会向朝廷举荐得力的副将——他们会把蛟洲军继续带下去。我答应你,我会留下足够的时间,把本该陪伴你的日子一一赔给你,赎我的罪。”
左夫人不吭声,只跌坐在佛团上不住地摇头。
屋外贴着门栏听这一切的郭志勇默然不语,直到左夫人的抽泣声逐渐停歇,佛堂内慢慢趋于无声,郭志勇才打开大门。
邹子平起身回首,与他擦肩而过,只听又一声低低抽噎,风声带去了郭志勇心底的轻叹,短短一个照面,就销声匿迹。
两人一路无言,直到马蹄停在了东阿关前。
“大捷。”郭志勇走得快,他回过首,对邹子平说,“我们需要一场胜利——天鼓阁的姚大师也需要新的燃金器!那小子研究做到一半,卡住了,一卡就是半年,我还当他有多奇才!”
“大捷!”后头的战士不明所以,跟着喊。
邹子平无声地笑起来:“至于阿冶……”
“刀口总会一致对外。”郭志勇挠了挠后脑,说,“我知道我这么说,可能有点儿太盲目了,但拣奴那小子,不至于……他是能分轻重缓急的人,卫元甫就没教他点好的,西洋毛子都打到家门口了,他哪能光想着自己?没可能!”
燃金的焦烟气息弥漫在空气里,充盈进每个人的口鼻。
热浪滚滚,蒸汽不住冒着腾雾。有经验的将士像狼犬,一瞬就能嗅出燃烧的帛金数目。
“龟龟,西洋人怎么能有钱成这德行?他们都哪儿来的帛金啊?”郭志勇煞有介事地大声喊,“去!小邹!跟我抢他们的钱去!”
第268章 围城
端州南城人心浮动, 到处都有妇孺的啜泣。
封长恭占领南城已有数月,却未曾纵容手下人肆意杀掠,他们从原先的胆战心惊, 慢慢变得稍显安定。
本以为苟活至今,总算可以得些太平, 谁想战至如今, 西洋人还没打进来呢!就要拿命, 抵了大人们内战夺权的脚下阶。
可百姓越聚越多,各个面色煞白,拖家带口, 也没几个敢拿锄头跟雁翎在手的北覃卫发生冲突,不断爆出的咒骂犹如黑色浪潮, 那些低声的泣音很快在惊惶粗喘里销声匿迹。封长恭没有回头,只让人守好了南城的南大门。
“不能让急红眼的百姓往辽州去。”封长恭下了死命令。
蒋筠胆子小, 封长恭拿西洋军一吓唬, 就能三日之内凑齐折损未补的军备。
但他再怎么怕, 既不耽搁他手脚利索,也不耽误他大着胆子问:“是怕惊扰卫侯吗?”
“不能往辽州去。”封长恭耐心地重复了一遍,“卫侯在衢州。”
所以当然不是。
蒋筠没听明白,但他得了答案,就能得过且过。
其实清楚实情的人很好理解这个命令——辽州是蝎子的纳凉地,童无尚且还要奔赴四境, 去搜刮蝎子的老巢,他又怎么能放纵刚刚安定下来的辽州重新被流民挤散?那岂不是给了蝎子逃窜的可乘之机?
但他闭上嘴, 不再追问,封长恭自然不会好心地开口解释自己的一举一动。
“今日就要打么,”蒋筠侧身背过灼目的骄阳, 日头高挂,晒得后背沁汗,黏糊得不行,“崇阳关,端州北?”
封长恭“嗯”了一声,像是不欲再说,正要转身。
却被蒋筠叫住:“大帅。”
封长恭闻声回过头,看向蒋筠,耐心地等待他想说些什么。
可是蒋筠沉默良久,最终只道:“好歹东门别关太紧。”
起码给风起云涌里没有半分选择的百姓一点逃生的希望。
哪怕只一点。
……哪怕人人都知道,两条腿,永远跑不过铁蹄铿锵的战马。
“你多虑了,我们不会输。”封长恭听出他话中之意,礼貌地说,“把他们锁在南城里面,是因为外面不太平,黑暗里有无数双眼睛,你不能随便地将百姓安危当作烫手山芋,随手丢进夜里,然后等第二天发现尸首,再去责怪他们白长眼珠,黑夜里站着的是人是兽,居然分辨不清。”
封长恭:“那本就不是百姓该做的事。”
蒋筠本以为自己站在善恶的高处,当然能赤诚一片,为了苍生质问封长恭的独断专行,却猝不及防,被反过头来教训。
这就有点让人措手不及了。
封长恭没有再把时间留给他,他翻身上马,回到关口,衢州守备军在那里严阵以待。可是封长恭才进墙墩里,却见到了一位久等多时的不速之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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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一道登上了城墙,面朝平野,是崇阳城的方向。
杨玄瑛望着空旷的原野,满地青翠,说:“如果西洋人打进来,这里就是一片红海……然后变成一地灰。”
“西洋有钱嘛,可劲儿烧。”封长恭说,“帛金多得好像树上长出来。”
杨玄瑛牵动唇角,似乎是笑了一下,但那笑意并不真切。托几位留洋归来的冶金师的福,他们不算是坐井观天的土狗,一辈子、一双眼,只能看见脚下的一亩三分地。卓少游很早就出去晃过一圈,回来时说西洋诸国算不得地大物博,起码帛金的产量不甚喜人。那么西洋烧起来仿佛不要钱的帛金哪里来?
总不能真是树上长出来的。
“其实我一直在想,景和行苑的帛金真的全部烧空了吗?”杨玄瑛说。
封长恭摩挲着墙垛内的豁口,检查燃金□□的灵敏性。杨玄瑛说完这句,他头也没抬,问:“你想说什么?”
“其实我们只看到了那把火,还有火烧过后,空无一物的废苑。实际究竟烧掉了多少帛金,恐怕连圣人自己都不清楚,毕竟他一辈子都困在那座皇城里,外头发生了什么,都得要人告诉,不是吗?”杨玄瑛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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