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时行遇到了阻碍,”卫冶说,“原先研究的铳胆拆到最后一步,不敢随便动了,她说一不小心,就该炸到自家山头。”
封长恭闻弦歌而知雅意,颔首道:“等到西洋援军,我会替她绑个能拆胆的西洋人来。”
他站在这里,把狂妄自大的担保应得漫不经心,其中一半是玩笑,一半是真心。
卫冶看着他,觉得过去束缚着一切的锁链在被一条条甩下,封长恭那样高,身形像黄昏里的立盾燃影,又像鼓诃小院里搬移到长宁侯府的那棵凤凰木。
卫冶不知怎的,忽然想起卫元甫当年望着自己。
他究竟是在怎么想他。会欣慰吗?还是会失望。卫冶很早便知道自己大抵是做不成维系门楣的坚墙,也不会是扎根世家、屹立不倒的茂树。
若非说有一点,他自认不会让卫元甫失望,那必定是老侯爷也怕卫冶此路艰险,恐怕连最亲近的人也无法理解他,于是特地写了封如今来看算是彻底送不出的信,托付给卫子沅,请她来日交给卫冶的子女,告诉他们卫冶冒大不韪,亦一如既往的本性:“在祖父心里,你的父亲依旧是当年那个闹翻了天的浑小子,很不成器,但也绝无坏心。今日选择,必然迫于无奈,希望你们不要怪罪于他……”
卫冶注视着封长恭的侧颜沉静,像很从容,浅色眼眸映着铺天的散霞,亮色的红,像一捧火。
那笑太炽热了,以至于封长恭只要回忆起那一日,那捧火就烧在了心头。
烫得人喉间滚动,眼也热。
正这么睁眼想着,封长恭翻了个身。屋外的月光如银,毫不吝啬地轻洒在他身上。入夏闷热,封长恭没有盖被,也没有挂帘,靠着那几缕风,才能体味些许凉爽。
可巡视城府的守备军刚经过,便听见屋里门一关,帘子解绳垂下,罩住了满床月。
守备军目不斜视地经过,心中正疑惑:“封大帅不热么?”
封长恭从枕下摩挲出一封信,他在帘帐里藏了一把烫,想着心中月,封长恭把那封刚到不久的信反复看了好几遍,一个字,顿一下,字字几乎连不成句,最后他把头埋进枕头里。
狸奴小睡,不知春去,犹记芙蕖吻绿波。
瘦衣以抚,空掌薄待。
封长恭燥热间,仿佛能听到卫冶的嗓音。
他似欲拒还迎:“瘦衣以抚,空掌薄待……”
那是一把如霜的诱惑。
像融化的三月坚冰。
封长恭指节微曲,呼吸急促,他感到热,便随手扯过平日根本用不着的薄被,他在热流下涌的时刻,选择了放任自己高高地去够一够月。他在松开手指的瞬间浑身滚烫,望着窗檐,随后重重地跌进床榻里,耳根红得犹遭人啃咬。
夜未半,薄被凉,衫襟未干透的隐秘时分,却有噩耗传来。
“八百里加急,”童无连蝎子都顾不上搜了,她几步疾奔入衢州主院,肃声道,“军报——!”
东瀛海军跟随西洋援军连夜发起突袭,一夜之间,蛟洲军溃败,退守五城,江南半壁江山沦陷。
而与此同时,破开的旗帜卷刮着漏出的潮雨,单良均的鼻梁上全是闷出来的热汗,他偏过头,目光越过千山万水,望向了西南的归处。
这一瞬,每个西南守备军都听见了南蛮进攻的号角声,如穹漏风,在如泣如诉的闷响里咆哮着贪婪与嗜杀。
第266章 对策
东阿关地处白峮丘陵, 是东南一带难得的高耸地,站在城墙顶,就能用探远镜远远地看到海平面。
丘陵爬道种有茶叶, 到六月正好过了采茶的时节,可战乱遍野, 入目皆是血色四溅, 烘茶的人都没了, 哪里还有茶呢?邹子平站在东阿关西门外的马道,看北面黄沙滚滚而来,铁骑如雷, 涌至身前。
郭志勇脱下蒙灰的头盔,说:“难过啊。”
一夜征乱, 邹子平的侧脸多了一条渗血的伤,他的盔甲因为重击撮顿出一大块的凹陷。
他与郭志勇拍肩代安, 背后是浮上朝阳的海面清晨, 朱红的光晕罩在了硝烟未散的城墙顶。
“总有那么几天, 日子是难过的。”邹子平牵过马绳,带踏白营进入东阿关,昔日熙攘的沿海商道如今成了空城。
城门缓缓拉开,再沉重地合上。
郭志勇解下腰系水袋,仰头灌了一口,擦把脸说:“够热的。”
邹子平没调侃他矫情, 六月的江南本就没文人笔下的那般舒坦,潮湿氤氲着雾气, 足够让许多人叫苦不迭。
邹子平有点用力地扯了扯嘴角,似乎是太疲倦了,忘了怎么笑。
“是很热, ”他点点头,附和了郭志勇的话,“西洋援军此番来势汹汹,又有多年蛰伏钻研,他们把蛟洲军的作战形式和东南地形研究得太透了,跟他们打,我总觉得自己在跟着对方的步子走,甚至有时还比他们慢一步。”
邹子平脚步没停,却像是被初升的霞光刺到了瞳孔,他闭上眼说:“一夜,短短五个时辰,港口的海水蒸干了一半,五城的兄弟全死了,我连尸首都没能给他们抬回来。”
为了维系战力,残余的蛟洲军只能撤退保命,这在战场上是很简单的选择。但郭志勇明白,作为下这个决策的主帅,邹子平此刻承载着什么样的压力——无论是战败,还是士兵折损,都是一经发生就再没有回头路的痛事。
但郭志勇只是用力按了按邹子平的后颈,把水袋里的水浇到脸上,说:“我会替你把他们请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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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酒间有钱啊,多年沉淀,权色勾结,各地的置业丝毫不逊色于明面上的族商巨贾。顾芸娘手笔大,出手就是临市的一街排房,其中一半被破墙划院,由卫冶做主指给了陈子列。两侧的厢房坐满了大小掌柜,算盘声响得“噼里啪啦”。
绿荫正浓,惊起满枝不知愁的雀。
陈子列拿了把蒲扇,揉着不通气的鼻子,他襟口未扣,赤足盘坐在光洁的廊板上,对跑商的说:“库里的陈茶取出来,压一压价,沿茶道卖。”
压一压价,里头的学问可多。
跑商的伙计怕会错意,讪笑着问:“这以往合作的商户,多半还是看在沈氏的面子……当然,侯爷的面子自然也是足的!不过生意嘛,小的大着胆子说亮话,大家伙都奔着钱来,咱们压价,那是根上显贵,本该积德。但哪里都有些要钱不要命的,世道乱,更是憋着劲儿敛财,您说这……”
陈子列手腕使劲儿扇动扇,说:“四成按惯例,六成分百姓。”
跑商说:“那粗粗算来,较之往年,还有些亏余……”
“这样,”陈子列摇着扇子,还嫌热,他干脆一骨碌爬起来,把井水湃冰的瓜果往茶盏边一放,大热天的,叫人看着就觉得舒坦。他想了想,说,“那四成里,一会儿我给你个去处,你去找了湘姑娘,就说要她带着手下姑娘婆子,加紧赶制一批攒玉香,到时跟陈茶一起捆着卖,别说茶少,只说稀奇,价格还能往上抬三抬——反正世道怎么乱,豪绅显贵也有的是钱。不必要叫他们觉得咱们坐地起价,只告诉他们这茶不比卖给百姓的陈茶低廉,叫他们心甘情愿地把缺口补上。你们嘛,把话说得漂亮点,怎么稀罕怎么来,不必急着缺德,百姓心底谢着你们呢。”
“哎哟,正经做生意,”跑商眼珠子一转,笑起来,“说什么缺不缺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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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蛮子心眼多,晓得正面打不过,也就喜欢来阴的。西南守备军在难得干燥的白日里根本摸不到他们的身影,南蛮的矮鼠往湿雾瘴林里一扎,神鬼难寻。
单良均在第三道求粮的奏章被按下不发的时刻,又一次直面了卫冶的诱惑——苏和和每一个将士的眼神都是压在他肩上的一座大山,意味着他们希望他可以像这三十年来他每一次都能做到的那样,为西南守备军找到一条安稳又踏实的出路。
可是单良均已经不再年轻了。
单良均没有推脱,这句话不是意味着他不再愿意担责。
但所有人似乎都没意识到,他虽然没有很老,头发也没花白,可时不时在枯黑乱发里长出的银丝已经粗得能刺人眼。单良均也从年轻时可以不吃不喝,往林子里一钻就是一夜,变得跑起来就容易呼吸沉重,气喘如牛。
在过去的每一年,他都像伏身在这西南一隅的山脉,可人非草木,再巍峨的峻岭也总有一天会在风霜的剥削下,履为平地。
热浪蒸云,结水为潮。单良均在一片闷热里平复下焦躁的心绪。
他垂下头,盯着案上连拆都没拆的信件,一如北都明治殿内,奉元帝看着那些秘而不发的催饷奏章。
“……也许是他真的想要点头了。”苏和随着单良均呼吸的起伏,目光一如既往,追随他映在脚边挪动的影子。
但是他害怕自己真的会点头。
苏和终于忍不住说:“既然卫冶在过去的半年里都没有提过他的要求,那么我们不妨装作不知道代价。他肯给,我们就收,大不了无论他提什么事我们都不应,当没受过这份恩惠,大不了日后余裕了再把粮还回去。”
“如果人情债真的这么好还,”单良均往后撩起潮泞的湿发,露出皱纹很深的额头。他知道苏和想要干什么,他是想替他最敬重的统帅扛下这一份罪责,但单良均不能顺坡下驴,因为他远比这些年轻人更明白代价的轻重,他反问道,“那么谁的粮我们都能收。”
“为什么偏偏直到卫冶开口,我们才肯点头?”
苏和的话噎在喉咙里,下不来,也出不去。
为什么?
这个答案很简单,简单到苏和甚至不必思考,答案就能脱口而出——因为卫冶是自己人。
可他真的是吗?
衢州的反军势力正在逐渐成型,端州南城已在三个月前被拿下。
一旦崇阳城失守,北城再被易主,接踵而至的就是颍州这个作为辎重转运必经之路的兵家必争之地。
随后衢、中再次联合辽州,在北都朝廷必须派出大量兵力对敌外族蛮夷的这一刻,占据河州也不费吹灰之力。
何况还有兵防隐隐向西州扩张的黎州守备军。
杨薇蓉可是杨玄瑛的生母!
“他想得远,”单良均一夜未眠,只在清晨时分,稍稍歇了一个时辰,这会儿疲乏得很,站一会儿都觉得脖子疼,“都不提是什么时候与薇蓉扯上的交情,光说那近日在端州混的封长恭,你可知道卫冶给他找的老师?”
苏和这辈子没念过两本书,结结巴巴背下百家姓都算实在不易。他哪里知道这些师啊学的事儿?
战到今日得封副将,也只凭一人、一刀,站稳了脚下贫瘠的湿土罢了。
索性单良均也没指望他知道。
“是李喧。”单良均揉了揉后颈,面色平静,说,“李喧是三元贤才,先太子太傅,启平帝请他教太子,是想要他做帝师。但是萧承玉没有当皇帝,卫冶却把隐世多年的李喧请出山,来给封长恭当老师。”
“……这可是帝师。”苏和愕然道,“卫冶这是要做什么?”
想做的当然是不言而喻。
两人心中有数,话到这个份上,更是不必再说。
“可大帅,说点掏心窝的话,那也不关咱们的事儿。”苏和僵硬地扯下嘴角,他伸出手指,按下桌上交叠未拆的信,“西南总要有人守,如果卫冶得偿所愿,他也不能动咱们,除非他培养出可以取而代之的军队——但太难了,我不认为过过好日子的人,能重新接受一无所有的待遇。我们已经习惯了太多年被冷待、几乎被弃养的日子,但这半年里,我们才享受了几月正常守备军该享的待遇,就已经厌倦得把目光转投向别处。”
无论这个投出枝条的人是不是卫冶。
在这片浓荫绿植几乎要汲取走全部空气的潮闷热地,西南守备军都必须为自己闯出一条崭新的出路。
单良均不再年轻了,可仍旧有无数年轻人前仆后继,驻守在这里,他们不该把前人尝过的苦果一遍遍地反复刍食。那滋味太苦,有些委屈受过一代已经足够。
单良均的眼皮缓慢地眨了几下,他蹲下来,望着苏和,含糊地说:“我们在这里待了很多年。”
“……是啊。”苏和说,“的确是很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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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蝎子不可能凭空消失,”卫冶面对跳上马背的童无,轻声道,“他们只有可能死在这里,或者逃回家中。”
童无话少,她的一举一动却替她说尽了一切未尽之言。
在越来越炎热的六月,她将带领手下的北覃,连同她用惯的雁翎刀和雪蹄马,不断梭巡在大雍四境,从裂土的缝隙里抓出蠕动的蛆虫。
任不断送别时正欲上前,策马已然与扬鞭并行,童无甩开她的马鞭,像拎着她仇恨的锁链。
任不断没有办法在这个时候对卫冶动粗,所以他只能直勾勾地目送童无的身影消失在黄沙里,转头怒瞪卫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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