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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长恭想了片刻,说:“你是在怀疑不周厂?”
“为什么不可能是北覃卫?”杨玄瑛说,“或者说户部,工部,乃至世家、内阁与清流——还有武将!哪一方哪一个是内贼,都有可能悄无声息藏下帛金,哪怕他们只是买通了看守景和行苑的小宫女,反正消息比帛金藏得好,宫女又不知道里头藏了红帛金?”
“……明抢啊。”封长恭感慨道。
如果杨玄瑛瞎猜也准的话。
“这可不是瞎猜,”杨玄瑛直起身,撑在墙沿上偏头去看封长恭,笑笑说,“我这回是顺道来瞧瞧你,怕你打输了,回来就见不着你。”
封长恭面无表情地听他这别开生面的战前吉祥话。
半晌,他没有感情地说:“那你……”
杨玄瑛却静了须臾,忽然道:“侯爷叫我运粮呢,西洋人打进来了,我倒要往西南去。”
临战转阵,这不是杨家将的作风。
封长恭说:“想必是有要事……事出有因,你多担待。”
所以可见好人家的小少年,是不能跟世家的老流氓多待,一不小心,就把那股子站着说话不腰疼的损劲儿沾染了十成十。
卫冶跟任不断说,童无的事,你得多担待。
封长恭这会儿又对杨玄瑛说,干这种活像逃兵的事儿,也请你多担待。
杨玄瑛的侧脸映在霞光满天的红云里,却不知道他该担待什么,怎么才叫担待。
实际上卫冶接连修书三封,专程请他亲自转运的当然不止军粮,还有吞掉粮食的蝎子的消息。
但旁敲侧击封长恭的意思,却仿佛此事他根本就不知情——他怎么可能会不知情?杨玄瑛对他们之间那种隐秘而不能言的关系其实很有点认识,在军营里待了一辈子,他没少见这样的事儿,男人和男人,没什么大不了,他不在意。
可卫冶居然在这种事情上对封长恭有所隐瞒,他就不能不在意。
“对了,这回我去西南,还有一件事要谈,”杨玄瑛说,“符机军他们在沽州暗港发现了可疑船只,应该不是转物,是运人偷渡入境——在这个节骨眼,哪个人还敢往东南跑?显然是西洋或者东瀛的军方。甚至来人费尽周折躲上了岸,还很粗心,留下的行迹一路往西南去。”
那行迹太醒目了,简直是生怕旁人不知道。
封长恭眼神森然,他抿了抿,在遍野的青翠之上,露出了扰风乱发的面庞。
他随手拂过几缕,往盔甲内收拢,封长恭拍拍杨玄瑛的手臂,低声道:“你去吧,风再大些,这里就不能开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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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玄瑛这边粮草才动,北覃卫的信差已然先行。
这回甚至轮不到营前的看守叫停,北覃卫已经高声喊着“内有细作,详实后言”,扬了他一脸尘土,长驱直入到主帅帐前。
苏和右手扶着刀柄,与暗自戒备的北覃面面相觑,都是一脸尴尬。
因为单良均的脸色被卫冶这不讲规矩的一招,搅和得难得阴沉。
大抵是知道数百封来信,没有一封有幸被单大帅看进眼底。
卫冶改了文雅的法子,转变为简单粗暴的方式,来访的北覃并不知道详情,他只如实转达了卫冶透露给西南守备军的两个消息——
西南有细作。细作系谁人,收粮方得听。
前一条,是北覃现在就能透的底,后一条,则是卫冶让杨玄瑛随后携粮一并稍去,目的是让他不得不应下粮,在天下人眼前,跟卫冶达成暂时的“同盟”关系。
也因为细作是历朝历代历军都必须彻底勘探剥除的重中之重,没有一点法外容情的可能性。单良均但凡听到响,就不得不再帮他瞒过所有人,去查、去做这件事……
而这样一来,原本可以被时间缓缓冲淡的流言,就从不攻自破,变成即便自清也是岌岌可危。
这做都做了,难道还能不上贼船吗?
强买强卖!
“你不如回去叫上卫侯,让他亲自拿着刀来。”单良均冷冷地说道。
苏和被这语焉不详的话弄糊涂了。
他站在这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甚至不知道该给北覃倒杯茶,还是该把人打出去。
北覃却已经松了口气,他回头冲苏和笑了笑,又在转向单良均时,虔诚地说:“大帅大义。”
**
正值战乱,杨玄瑛此番离开中州,没有带走太多人马,偏偏他押送的是粮车,一路上的威胁很多,必须时刻注意警戒。车马要驮货,人的行囊就不能装太多,每个人都只带了最简单的必需品,要节省饮水的时间,一路上连话都不算多。
白日休息,派人探路;夜间行走,避开流民——可以在最大程度上保障哪怕危急关头,不得已而动刀,也不会伤及无辜。
他们每经过一个驿站都会得到休整,但这仅限于辽州境内。
一旦穿过河州边境,这种待遇也没有了,他们必须要习惯无处不在的当地守备军,还有不知什么时候会冒出来的、留下痕迹吸引他们过来的蝎子。
这天天不亮,杨玄瑛已经率军穿过河州,在窄道河畔,能看到连绵三州的拈穗山倒影。
而另一边,在几次不痛不痒的小战役后,多日缩在东瀛群岛的西洋援军仿佛得了趣儿,既不跟踏白营正面对上,也不再向东阿关发起袭击。
最近几日,甚至连五城都没见人来守过。
蛟洲军回不到海面上,凶浪翻涌,站在东阿关顶,能看到海面起伏的全是敌军的船只。
两军对垒,中间隔开的五城尸山血海。
郭志勇率军在其中行走,仿佛能闷死人的涨热里,尸体的脸都被烫化了,根本认不清烈士的身份。
也因为害怕起疫,这一趟冒着风险把他们搬回去,只是为了一把火烧掉平事。
马革裹尸,却不是荣归故里。
……不过是不能再拖下去。
就在这时,跟在郭志勇身侧的踏白营小兵突然惊呼一声:“大帅!”
郭志勇迅速地提高警惕,侧头去看。
“不对啊,”小兵皱着眉头,倏地左右环顾四周,说,“这里停了这么多尸首,怎么连只鬣狗都没有……”
别说鬣狗,连秃鹫都没摸着一根毛!
郭志勇迅速喝令:“全军后撤——!”
此刻却听见一声巨响!
晚了!
可踏白营全军上下甚至都没见着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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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三城的爆炸转瞬吸引了五城的注意,邹子平愣了一瞬,眨眼就撑地而起。
蛟洲军兵种特殊,不是可以随意调换的步兵和骑兵,其中多数士兵,都是从参军开始就一直听从邹子皮调派,习惯无条件听从指挥,那种默契与信任不可与常有统帅调换的守备军并列而语。
邹子平一个动作,蛟洲军就能明白他的指令。
“撤——!”
撤退的号角即刻吹响,为了警惕埋伏,他们进城的速度很慢,况且还要不断派人运送尸体回城外的乱葬岗,到现在为止,也没有进入城中腹地。出城只有十里远,按理说周围没人,撤退的速度应当很快。
但没有人敢轻举妄动。
——“嘭!”
地燃雷!
所有的蛟洲军霎时间僵在原地,可是没有人能想通,为什么进城的时候,误触到地燃雷全然无事,偏偏此时此刻、那个空无一人的地方,分明没有人误触其上,却凭空炸开一朵惊雷。威力不大,但足以震慑住众人。
城内一片死寂。
城门已经被不慌不忙,从后沿着城墙围绕上来的西洋援军缓缓合上。
第269章 陵郡
烈日当空, 浓云磅礴,雪白的厚云仿佛有着气吞山河的气势,高温烘烤着每个人身上的铁甲, 将金石碰撞的光晕,照耀得熠熠生辉。
兀鹫盘旋在高空, 俯冲向下, 恍若尖锐的利箭。铁马在战鼓声里飞快地奔走向崇阳城, 随后停在城门前,不住前后挪蹄的动作透露出一股嗜血的焦躁。远处松江的水滚滚向东流去,衢州守备军势如洪流。
封长恭用兵诡道, 选择在最炎热的正午,将自己的意图赤|裸地暴露在世人眼前。
“封氏余孽!”
城墙上受惊的崇阳城士兵紧盯着封长恭, 寻人去报敌袭,转头便是一声啐骂, 他低蔑道:“早该乱棍打死的通敌贼党……”
封世常常年颠三倒四的名声在此刻又一次由白转黑。
血脉相连, 封长恭一举一动, 都能轻而易举地连上这个他自认与他毫不相干的老爹——哪怕封长恭能打仗的时候,他死了已经十几年。
宵小竖子!
封长恭没动怒,骂的是封氏,他是打心底里的不在意。
“没点新鲜的吗?”封长恭微挑起眉,他稍稍抬高嗓音,带着点卫冶身上耳濡目染的轻慢, 随意又欠揍,“仔细算算也有一年过八月, 仗还是打不来,鹦鹉学人骂街,也骂不着人的痛点……可怜呐。”
启平三十七年, 漠北三十六部转瞬连破三州,除了因探子的眼睛和战马的铁蹄都被安逸的生活磨软了,就是因为防御墙不够厚。
所以自打战乱停歇,奉元皇帝花了将近一年的时间、精力,将北疆十二州——尤其是西州至恭州一带的城墙全部加厚。
除了端州。
端州地形特殊,三面环峡,犹如地势平坦太多的辽州,只要斩断了连峡桥,守住了松江线,可以说普天之下没有任何人可以攻上端州,哪怕地雁军来了也没用。
可成也萧何,败也萧何,哪怕有苏勒儿“珠玉在前”,封长恭之所以还可以在短短三日内,奇袭拿下端州南城,就是因为他们太自信自己的安全。
端州北城的将领才刚刚赶到城墙上,就看见守城的头领面上青白阵阵。
其实按照封长恭骂街的文雅,这两句不带脏字的话,还真影响不到兵职上混熟的老油子——哪个吃酒玩窑姐儿打败仗的,说话不比这更脏?
说句贱皮子的话,早就该习惯了,没那么容易被刺激到。
可问题就出在这是端州北城,这会儿轮岗来守城的士兵头领,却是原本南城的将军。
四月前被封长恭打得慌不择路的耻辱还在眼前,一场败仗,连降五个官阶,是头领半辈子攒下的家底。
虽然家人孩子都在南城里,吃得好,穿也有,大致上生活没什么影响,可头领心底哪能过得了这个坎儿?就说后头这帮有南有北的端州兵,个个都不把对方当自己人,南北分得清,这会儿指不定哪个就在心里笑话他呢!
嘲笑的诨名他都想着了,鹦鹉窕,千里逃,屁滚尿流在今朝!
这他娘的!
哪ⓝⒻ怕是漠北三十六部打进来,头领都没受过这等奇耻大辱。他一把推开正要上前观察阵情的北城将领,恶声喝道:“放箭——!”
到底是余威犹在,衢州守备军靠在墙根的气势又太足,看得人心里发毛。
话音落下不过几息,城墙上的弓箭手登时松手,数以千计的利箭犹如天罚,从天而降,直直射向暴露在视野中的衢州守备军。
许是与地势相宜,端州将领行军守城多以“稳”为要领,这就导致他们在面对“变”时,反应往往不是那么机敏。
下一秒,衢州守备军动了。
不用封长恭出声,左右两翼前锋已经以迅疾的冲势往两侧散开,头顶飞过的箭雨不留情面,像铺天盖地的雨线,飞溅下来。可本应站满中锋的位置上,却是立盾的步兵纹丝不动,任凭长箭插满了盾面。
封长恭没有下马,没有侧逃。
他微仰着头立在盾后,年轻的面庞无可避免地流下热汗,眼中却不见任何胆怯的躲避。
急了啊……可怜呐。
可怜这就对了!
被推倒在地的北城将领回过神来,痛骂一句。
他一把撑地而起,拽过头领的衣襟,将他狠狠推搡在侧,骂道:“谁准你指挥老子的兵!”
“老子个屁,”新仇旧怨在前,头领冷笑一笑,猛地按住北城将领的衣襟,逼他趴在城垛上,去看城下的衢州守备军,“老子出来打仗的时候,你小子还在亲爹怀里尿裤|裆!你以为你能比我强多少,睁开狗眼仔细瞧,他们手上拿的是什么?燃铳啊!不过占了个北边的优势,第一脚没踹到你的屁股,他又懒得踹你第二脚,你就觉得老天第一你第二,有种你——”
然而机会不等人,北城将领的种还没崭露头角,封长恭便已动了。
在箭雨停息的瞬间,立盾未撤,后方的中锋已然高举新铳。
经过宋时行的改良,新铳射程远超燃铳,本来以端州北城防御墙的高度,想要抵御后者是相当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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