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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喘息的时间,登时抬头观察战况。
可以暂时匀出的心神帮助杨玄瑛在最短的时间里做出判断——他们一路策马疾驰,去时没有惊动拈穗山贯穿的三州任何守备军。
没了军粮的拖累,回程的速度更快,不存在守备军能在这里埋伏的可能性。
况且以押送的中州军的人数,对上有地域优势的当地守备军,根本没有突袭的必要。
而且还是用燃铳打响的第一炮……
燃铳!
杨玄瑛咬紧牙关。
他娘的,蝎子畏畏缩缩蜷在地里,究竟哪儿来的那么多燃铳供应?帛金真就不要钱了!
打不完了还!
在尚且来不及看清蝎子全貌的情况下,接二连三的铳口持续冒着硝烟,燃烧过后的刺鼻火气弥漫在每个人的鼻腔中,刺激着人最嗜血的神经。
所有中州守备军都不约而同,快速找到掩体隐蔽。他们目光如炬,在树根旁回望藏匿于其中的敌人,整套动作一气呵成,都不用主帅下令,他们时刻伺机准备反攻,为河畔躺了一地的兄弟报仇!
可赢不是关键!
“不要恋战,不要回头!”杨玄瑛迅速地作出判断,起身怒吼,“突围!走——”
要快!
蝎子太阴了,他们知道一旦正面对上军队,自己将没有任何回打之力,所以他们每一次出现,都是以诡道的战术与优越的燃金器逼得军队陷入绝境,而后不得不为鱼为肉,任人宰割!
然而让守备军的勇士跟蝎子以命抵命,这是很不划算的。
因为守备军在明,他们的伤亡只会比蝎子多。
而且蝎子只需要很少的数量,就能给正面战场添上许多麻烦,这使得一场突袭的胜负显得无足轻重。
蝎子胜也是胜,败也是胜。
纵使中州守备军花了大代价,将这批蹲守在山头的蝎子一网打尽又如何?反而误了战机,可能使得西洋主力军绕道偷袭守备薄弱的州地,给中州,乃至衢州留下了数不清的隐患。
“操,”怎么打都是输,士兵吞咽着怒气,痛骂道,“真憋屈!”
“跟着我混,委屈了。”杨玄瑛吹响口哨,受惊的战马应声奔来。他牵紧缰绳,还未上马,便已猛地拔出戴在马侧的新铳,对着山头“轰轰”连射数发。
刺耳的剧烈轰隆声震得地动山摇,辛辣的燃金气息似有天压,将拈穗山炸出冒烟的几个小洞。
从树根旁连滚带爬骑上马跑路的守备军见状,齐齐欢呼一声:“爽!”
杨玄瑛浑身都湿透了,好在这是溽暑。
“爽个屁——突围!”杨玄瑛低骂一声,他将散着白雾的新铳重新上膛,背向身后,又是胡乱的几发连射。
中州守备军快马加鞭,留他断后。杨玄瑛在奔出些距离的同时把新铳插回马侧,他回望一眼,忽然心生一种难以言喻的不详——这是一种久经沙场中人才会有的直觉。
可他想不明白突围而出,有哪里不好?
这可是活人留下了活口啊。
上了战场、住在军营里的哪个,不想着卸了刀剑,仍能安然无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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纵横抚州的叠关大道上奔走着一队骑兵,马蹄声声,踩在被烈日烤化的黄土地,一道长长的血痕落在龟裂的马道上,其声如泣如诉,其腥不忍细闻。童无半边身子裹在草草捆扎成绷带的薄衫内,暗红的血不断往外渗透。
她垂首仰躺在其中一个北覃的怀里,嘴唇开裂煞白,了无生气。
那北覃眼眶干涩,却好似泪如泉涌。
他嘴唇翕动:“后面追兵还在吗?我,我们得停了……”
“不能停!”
他们是童无麾下的北覃,此番远赴抚州,一则是要暗中监督杨玄瑛押送军粮的事宜。
二则,也是因着抚州黑市繁荣,待李岱朗升迁走后,官府对这块边境偏州的把控力大不如前。
因为摸金案,北覃卫在抚州蛰伏多年,颇有根基,从这边开始匿名查起,也更为顺手些。
可谁能想到蝎子早有预料!
被童无在爆破伏击中扑身救下的北覃受了喝止,狠狠擦一把脸。童无躺靠在他的马背上,半边身子已经被炸得鲜血淋漓,一路策马颠簸,绽开的皮|肉快要能看到鲜红的内脏——这就是不能再拖了,再拖命就要没了!
北覃紧咬后齿,他放下不断扬起的马鞭,正要拒令停下。
童无嘴唇虚弱地开合几下,几不可闻:“别……别停……”
北覃喉间用力滚动,哽咽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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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不断眼底发红。
来报的北覃跪在地上,连日缺水的口齿黏糊成一片。但他胸口起伏,几乎是含着咬出来的血气,一字一句,用力讲得仔细。
童无受不住跑动了,北覃跑过辽州,就将她安置在辽州州府里。
邵麒守在那里,请了辽州最好的大夫来看诊,但直到北覃又一次跨上战马,奔往衢州,她的命还像那风雪交加里的烛火,稍有不慎,天公稍不作美,那口微弱的气,就会随风散去。
任不断很深地粗喘一口气,正要走,却被卫冶叫住。
任不断手背青筋暴起,他过去所有的无谓与洒脱统统化为虚无,如今卫冶已是衢州当仁不让的主,连江左的学生都不会提笔蔑乎他为“贼党反寇”。可任不断此时根本不来谈这个,他只冷冷地握紧刀柄,说:“封长恭还躺着呢。”
封长恭是还躺着呢。
卫冶没有忘。
离别数月,再度相见,封长恭浑身血污,脏水顺着他年轻硬挺的鼻梁下落,卫冶已经记不清究竟有多久,没见他这般虚弱的模样——他的眉眼连昏睡时都在不安地紧蹙着。
天晓得封长恭刚被自负有愧的裴守奉命送回到衢州、送到卫冶面前的那一瞬,浓烈的血腥味弥漫在空气中,烧得卫冶呼吸一滞,整个人都跟着眼神一起沉下去。
他在那一刻几乎不像一个有血有肉的人了,在这阴沉如水的夜里,他像受伤的刀身。
可笑这竟也是封长恭想让他尝到的滋味。
爱人疲弱,心痛难当。
……所以封长恭从很早之前就开始想不明白,卫冶怎么忍心让他一遍遍地看着他缠绵病榻还不算完。
一个人究竟能心狠至此,还要他好生守着这个卫冶为他谋下的世间,要他功成名就,长命百岁。
裴守信守诺言,带着封长恭的伤体回到衢州。
但同时,他又自作主张地瞒下一切隐秘,将封长恭因着压抑太久的情愫一朝溃败于长宁侯毫无责任的诓骗中,以至于执念难消,心智几近被碾碎,脱口而出的全是几乎疯魔不成样的痴言这一事实。
转为简单的一句:“蝎子埋伏在封帅乘胜追击的必经之路上,借此发起突袭,以便刻意暴露出自己的行踪。”
这是封长恭迈入战场后的第一败。
天底下没有永远能打胜仗的将军,死伤是战场里永恒的宿命。
倘若封长恭注定是要陪他折在这潦乱的夜里,像阎罗殿中索命的铁链,时刻牢牢铐在彼此的腕上,卫冶觉得再正常不过——自负的兀鹫从不作茧自缚,他们强大又顽固,可以纵情遨游于天际,直面迎击自己的命运。
哪怕此刻送到他面前的,是封长恭的尸体甚至头颅,卫冶都觉得自己不会这般愤怒。
但他们怎么敢。
漫长的寂静里,卫冶双眸潮湿,但那是发了狠的三月春,融化的冰水又凶又利。
他们怎么敢给他金尊玉贵养大的狼崽这等屈辱受。
西过河州,南下拈穗山,东走叠关大道。
封长恭在追击夜战里,伤至昏迷不醒,杨玄瑛率中州守备军突围而出,童无却因埋伏爆破而重伤难移——
这一连串的痕迹,连成一片,留下的行踪直抵西南抚州!
蝎子就在那里露头!
……这是刻意露出了马脚。
目的是要吸引注意。
吸引谁的注意?
卫冶没表情。
这是一场明知为谁而设的圈套,可卫冶只要注视着那里,他就必然会去赴这场局。
卫冶站在廊下,盯着灯笼里的烛光,那是封长恭上次临别前特意从端州挑了提来的,上头跃着一尾游鱼,还有落了满池的玉兰花瓣,精致小巧,可怜可爱。
他就站在那里,站在所有人目之可及的最前方,但没有人知道此刻的卫冶在想什么。
片刻后,才听他说:“惦念我呢。”
任不断默不作声地拎起雁翎,说:“我也要去。”
卫冶听罢,没有说话。任不断呼吸很重地静了一会儿,再度开口:“不愿意让我去,那十三呢,你想过他吗?”
卫冶这次的沉默更久,久到连陈子列都呼吸急促,忍不住起身分辩,却被他扶住肩膀按回去。卫冶最后只仰着头说,“总有些决定我要替他来做,取舍之间必有失,我不在意”,却不敢让任何人看他的眼睛。
第272章 胡笳
围困五城的西洋士兵没有料到, 近两日没有进水的踏白营还有这样齐军调动的凝聚力,哪怕没有铜锁鸟向外通信,单方面地截断了锁在城内的士兵交流, 他们依旧没有放弃希望。
他们在焦灼的酷热里堆砌尸首,在发臭的腐肉上寻找生机, 郭志勇在清空残骨的街道上擦拭长刀, 问:“五城可有回音?”
铜锁鸟飞不出去, 被困在城里的哨兵更加找不到跑马的场地——事实上马自己也渴得不行。
幸而三城和五城中间仅隔了一个二城,二城又小,不过是个中转的小城, 东西不过五里地。郭志勇每隔一个时辰,便命令所有将士贴近西墙齐吼一声, 试图与五城内的蛟洲军获得联系。
可惜不行。
“二城太吵了,”一个年纪很小的士兵说, “天气又太热。不像俺们村, 夜深人静的, 刘老汉在这头吼一声豆腐卖,俺娘颠颠地应了声,完了出门看——额似造嘛孽呀,离了三里地,鞋都要跑脱嘞!”
郭志勇耐心听那句话里尚未脱尽的乡音,带着点挥散不去的活泼, 让人听着心里就痛快些许。
这在战场上是难得一见的好景——虽然好景眼看着就要不长。
他转头看眼说话的人。
一个男孩子,不是男人。宽鼻头, 大脸盘,渗油的额头冒了几颗红肿的小豆,是很典型的黄州人。此时他顶着一张稚气未脱的小脸, 见闻名天下的郭大帅居然拿正眼瞧他,士兵紧张得涨红了脸,舔了舔干燥开裂的嘴唇,正色喊:“大帅!”
到底是个小子,再怎么强装镇定,也遮挡不住那股孩子气。
“别紧张,没回应就算了。蛟洲军在陆地上总要瘸一条腿的,他们没能耐,但咱们不一样。”卷着热流的风扑面而来,烫得口鼻都要化了,郭志勇眯眼看向西墙上的似火骄阳,他咧嘴一笑,说,“听我的,保准你小子能跑得出去。”
士兵见惯了生死,却天性乐观,像是不知愁。
“是嘞,俺们可是踏白营嘞!”他笑起来,枯竭的源泉在这一刻似乎回春了。
下一瞬。
郭志勇从怀中掏出铃哨,往铺满出城路的同袍尸首上狠狠一掷时吼道:“破城——!”
破城!
踏白营要亮刀炸开这面墙!
一时间,战意汹涌如波涛滚天,踏白营自诞生以来凝出的锋芒化为锐不可当的剑刃。他们是刀,是枪,是捅不穿的防御墙。东阿关外的三城西门永远不会成为他们的归宿,抗争没有终章可言,无论面对的敌人是前朝宿仇的漠北,还是贪婪成性的西洋——踏白营不会让,不认输,更不能退。
郭志勇一骑当先,在扔出铃哨往城墙爆破的同时,暴喝道:“别回头!冲出去!”
紧跟在后的踏白营如同遮天狂云,他们在极度的干涸中期望着生机,他们不能再放任自己沉湎于脚下已经故去的尸骨里,为了求生,为了胜利!他们必须选择目视前方,紧盯着在千军万马的狂放气势下,依旧岿然不动的城墙。
不断有不知是误触,还是人为操控的地燃雷爆炸,迸溅的尘土飞扬,在疾驰间逼近踏白营的将士。
郭志勇感受到自己的面上、发上,乃至覆盖着盔甲的背上,都有从下喷溅而上的血水沥出。破碎的皮|肉仿佛被轰成了一粒粒剁碎的臊子,郭志勇在一片渗有金光的血红里,极速向前奔进。
他赶到城墙下,甚至没有空隙伸手抹去睫毛上的碎块,郭志勇高仰起头,在地面震得微动之时,粗喘地嗅闻着空气里弥漫开来的硝烟与腥气。
那腥气源自于战死疆场的踏白营将士,硝烟则是炸开他们的凶器。
……这血气太浓了。
“不要回头!”郭志勇仿佛齿间含血,他扬起头颅,高高的城墙堵住了烈日的光芒,看起来是那样高不可攀,但这却是他必须要越过去的一道坎。郭志勇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他握紧双手,攥上抬门的锁链,“链子没被卡断,这门还能抬!”
他不是博闻多识的学士,更不是天赋异禀的将领。
他不像卫元甫那样,是天生的统帅,可以轻而易举地占据人们的视线焦点,也不像单良均或者邹子平,可以八风不动地守住脚下每一寸的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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