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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甚至比不过江振宁,他在这片群雄逐鹿的战场上,没有任何非他不可的才能。那些飞在天上、牢牢占据上方视线的粗笨玩意儿,别说驱使,他连坐上去一会儿都会觉得头晕目眩。
他只会赶在所有人之前,低头看看城墙下的锁链浮起滚烫的日光,再抬头时,他也只会喊:“这门还能抬——!”
郭志勇是最蠢的统帅,他唯一擅长的就是做个将军,做个可以迎面挫败任何敌军的将军。
他早已习惯了冲在最前方,他永远也学不会该怎样做一个把控全局的大帅,像卫子沅曾经千百遍劝告他的那样,一军统帅当坐中军,切不可贪功冒进——至于跑出来当先锋,更是想都别想,提都别提!
可郭志勇这样愚钝,这样蠢笨,他也硬生生靠着这一腔热血的赤忱,用一种相当粗暴的方式,将踏白营带到了如今。
……哪怕世人都笑话他们是驮牛力。
这辈子就这样了吧,收把帛金,运运军粮,闲着没事儿顶上去做擂鼓吆喝的万骨足下灰,慢慢习惯于气势的改变,从卫元甫麾下说一不二的国之重器,改为在郭志勇手里,做一个大雍各地守备军的后勤军。
可世人这般说了,他们就当真是吗?
滚你的!
郭志勇用上全部的力气,他一边往后拉拽锁链,边从丹田里沉沉地怒吼出一连几句:“退,退!”
我们不是任人宰割的鱼肉。
俺们可是踏白营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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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踏白营开始堆集尸首,再到此刻眨眼间便发起闪攻,克莱尔就站在二城墙上默默地注视着一切。中间有过好几次,他都跃跃欲试,想要引爆地燃雷,给充满希望的踏白营一个意外的“小惊喜”。
但每一次,奎里恩都阻止了他。
“万一北都皇帝签订了条约呢。”奎里恩安抚的话语总是很相似,“天佑女王不希望远征军再出现折损,之前的十年混乱里,死的人已经够多了——那都是人命。”
能够占据五城,困住两大军营的近万兵力和将领,西洋已经手握足够的筹码,可以与大雍进行拉锯和谈判。
——哪怕条约上的现有条例,大雍皇帝并不同意。
那也还有商量的余地不是?
这本来也不是天佑女王可以接受的底线。
要知道最早张开的胃口,总是会大一些,这样才能有讨价还价的余地——可惜克莱尔不明白,或者说他并不在乎这些。
他们整个家族都是活在今天的人,是狂热于战争的疯子,他们才不在乎什么人命关天。
克莱尔推开奎里恩,扫兴地说:“再不放我下去,猎物都要出城了。”
奎里恩见状,自以为劝住了他,正心中松了口气,想说纵使条约签不成也没关系,远渡重洋打这一仗,本来也不止这一个目的。
无论达成哪个,天佑女王都会感到由衷的高兴。
克莱尔却牵动了发兵的号令,随即撑着墙垛,顺着链条滑落。
奎里恩面色骤变,他趴着墙面,几乎要把半个身子都往外钻。
他是经历过当年那场远征的军人,比起自认为胜券在握的克莱尔,他在三十年前已经尝过自大的滋味,留给他深刻阴影的正是踏白营。
哪怕踏白营如今换了新的统帅。
上帝保佑……他是真的不想再跟这帮要地不要命的疯子打陆战!
奎里恩咬着后齿犹豫片刻,朝着手下的亲信喊:“通知他们收拾好燃金器,尽快撤离二城!”
克莱尔滚到了地面上,当然听不到奎里恩的安排。克莱尔命人打开城门,领着手下的士兵贴墙跑了出去,方向正是困住蛟洲军的五城。
他兴高采烈地说:“赶羊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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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白营闯出城门,背离三城,但他们不能停下脚步,五城里还有没能出去的兄弟。超过半数的踏白营带着受伤的士兵先赶回东阿关,郭志勇奔至城墙下的时候,城内的邹子平已经听见马蹄声。
他愣了一瞬,似乎想不出郭志勇是怎么避开地燃雷出来的。
“小邹!”郭志勇扯着铜锣嗓子喊。
邹子平没有轻举妄动,同样张开干裂的嘴唇,朝城外喊:“你们出来了?”
“是啊!”
郭志勇接着喊。
“出来了,来救你们来了!”
邹子平没问他是怎么出来的,这显然不是现在的关键。他深吸一口气,沉重地说:“我们没带铃哨,炸不开城门。开门的链子从里面被砍断了,留在城墙边的兄弟就那么多,靠里的人没办法出去,靠外的人抬不起门。”
这是冒着拼死的风险冲,也冲不出去。
“抬不起门啊……”
郭志勇喃喃一句,他说着,便仰头打量着堵在面前的城门。
抬不起门,可外头这里有人呐!
“呲啦”一声,郭志勇将刀反插进地面。他往前走了几步,半跪着蹲在地上,这是最方便施力的姿势,随即身侧的踏白营将士与他做了一样的动作,城内的蛟洲军似有所感,都不用邹子平下令,便听链条撞击铁甲的金石声。
“用力、用力!一,二,一!”
厚重的城门稍稍抬出半只手的高度,链条“咔嚓”锁住不动了。
外边踏白营刚刚将手探进这点空隙,里头的蛟洲军就问:“能松手了没?”
郭志勇吼:“松一半!”
城门应声闷响,这是已经减少了一半的拉力——可是抬门的人都有感觉,这门就这么重,他们能行!
通道里缓缓渗透进来自城外的光,攥住链条的蛟洲军像是抓住了救命的稻草,他们一个接一个地松开链条,奔至门墙,能使上力的人越来越多了,能容下手的地方越来越少了。
眼见着城门越抬越高,郭志勇喉间干涩得能冒烟,他太渴了,以至于呐喊都像骂街:“愣什么?跑出来!炸飞总好过饿死这一片!”
蛟洲军像是得到了指令,他们像跃泉的游鱼,拼命挤涌向城外去。
这回地燃雷没再炸!
没有人能在这一刻不感到喜出望外!
然而就在这瞬间,邹子平奔出城外,正要回身一起抬架城门,却不知看到什么,他心下微沉,迅速握住腰间的长刀。
“敌袭!”邹子平陡然提高嗓音,“迎击——!”
已经出城的蛟洲军纷纷投身战场,还在里面的少数余部以此生最快的速度向外奔去。郭志勇呼吸急促,可他背对着战场,只能听见刀剑拼杀的响动,却不能转过身——背对敌人,永远是战场上的大忌。
他耳朵一动,忽然听到背后传来马蹄声。
恰好就在这个时候,还有最后五个蛟洲军没能从五城里跑出来。
“撒手!”郭志勇仰头长吼,自己却没有动,他竟是要自己独自扛住这城门!
最先回应他命令的,是最早回话的小兵。他不懂郭志勇做很多事情的用意,就像他不明白为何这世上总要打仗,但他愿意融入,也很肯听郭大帅的安排,无论后果是不是要他自己一个小孩儿来承担。
士兵率先撒手,回身拔刀,正对敌军。
岂料来人压根没兴致搭理他。
克莱尔看着郭志勇的背影,眼底的兴味愈发浓烈,他肯定地说:“你是‘郭’。”
“是你爹,”郭志勇没回头,喊,“有能耐就来杀你爹!”
克莱尔半听半猜地理解他的意思,用刚学来的大雍话,对他说:“你出来,跟我,我们打一架。”
此时最后一个蛟洲军从五城里跑出来,郭志勇微微偏过头,用余光扫一眼这莫名其妙的洋毛子的位置。说时迟那时快,在士兵还没反应过来的瞬间,他暴喝一声,垂下左手握住刀身,用弯曲的刀柄又稳又准地往前一勾!
锋利的刀刃深深地嵌进掌心。
顾不上去管鲜血淋漓,郭志勇用着旧刀的刀柄架在了克莱尔的脖颈上。他独自撑着城门的右臂已经因为不堪重负,发出“咯吱”的压骨音。他已经太累了,他也只是个人,被太重的城门压得站不稳,以至于他不得不卡住克莱尔的要害,带着他一并跪倒在地,鼻血在郭志勇开口的时候流进了他的嘴里。
但郭志勇不在意。
他双眼通红,忽然手一松,就这么用刀柄套着克莱尔往五城内一扑。
“轰——”
城门下坠,“砰”地紧闭,渗透进点点亮光的通道顿时暗了下去。
就在一息之间,厚重的城门截断了郭志勇的双腿。
同样,也将使不上力的克莱尔活生生给拦腰截断。
两人眼下都已经力竭,瘫软在沙地上说不出话。
“谁同意你只派一个营……师来的?你那边儿的皇帝,还是上边儿的那位上帝?”郭志勇气喘如牛,热汗滴在手背上几乎要把人烫伤。他浑身都没剩下什么力气,唯独嘴上还很强硬,他盯着克莱尔,边往外吐血,边说,“等会儿、等着我送你下地狱了,可一定得记得找那玩意儿干一架……敢这么坑你,我啊,我指定是不能忍……真损,比我们皇帝还没劲儿。”
经过奉元元年一整年的征兵,此时被派往这里的士兵,大多都是北方人——尤其是受了启平末年的漠北动乱影响,被连破一路城池的西州、颍州,乃至端、恭等地种不了粮食,也买不起饭吃的人。
如今世道乱,好些个来参军的年纪都小,十二三四五,都不到明令该到的十七岁。
家里饭吃不起了,才送来当兵,这帮人基本是没怎么出门闯荡过的,行军前阅历最远的地界也就是山边村。自家州府都算是遥不可及的贵人地,更罔顾来南边闯一闯,逛着玩儿一趟。
这回是他们中间的许多人此生第一次看到海……也是最后一次了。
克莱尔用双手扒着城缝,咬牙道:“引爆!”
训练有素的西洋援军见营救上将无望,却也还肯听命。他们当机立断,调转马头方向,往外奔驰出一段足够安全的距离以后,引燃了原本埋在城内外的地燃雷。
只听接连不断的:“轰隆——”
眼前迅然炸开的金光如梦幻泡影,恍若陆上行舟。
郭志勇目光死死咬住那大言不惭的洋人不放,看他金色的发闪烁着细碎的光,已然是呼吸不过来了。
下一瞬,伴随着胸口剧烈的疼痛,他才发现是自己以己度人了。
郭志勇突然意识到,原来喘不上气的人是洋毛子,也是自己。他眼下的进气比出气少,胸腔剧烈起伏,脑门上往外溢出的血好像流不完似的,大半条腿断在了沙坦下边儿,断肢糊尘土,脏痛里渗透着血的腥。
可他一声没吭疼,只是咧嘴笑,开口的声音不可避免地发抖,神色是不管不顾的癫狂:“上……上将,上我们这山上好风光哎——”
那个年纪很小的士兵正脱力地跪倒在城墙根。
他听罢,眼睛似乎亮了一瞬,取代了原本在其中的无尽悲伤。
黄州乡音!
一声吼后,郭志勇呼吸慢慢变得短而缓。
又过了一会儿,他左臂仍然死死地扣住克莱尔的脖颈,右手却艰难地从怀中掏出口簧。他用指甲盖里都陷进血泥的五指,朝西北风吹过的方向,吹了首他好容易才学会,却因着傲骨尽碎,此刻连调子都偏得九转十八弯的胡笳十八拍。
仿佛被这逼人尿下的乐声逗乐。
郭志勇笑出声,笑里又带血,那歪歪斜斜的口簧乐里,充盈着他诸多的不甘、怅然的解脱与奋勇争先了一辈子的顽固。
随之一并滚落的,还有一枚已经引燃的铃哨。
伴随一声轰响。
口簧跌落在地面上。
日光慷慨地将他们一并拢住。
沙场点兵这种事儿,死伤都记在人心里,点一个,可能就少一个。
……去时百万雄兵,回来不死不残不知几人有幸。
邹子平与他隔了一道城门,生死却已立在了两端。他头也不回地率军奔向东阿关,背后的落日余晖洒了满地碎金。
邹子平喘息急促,脑海中是郭志勇粗犷地大笑,那笑声响遏行云:“去!小邹!跟我抢他们的钱去!”
第273章 太阿
撞开的生路已经被人踩在脚下, 那过去炸开的硝烟终将弥漫在遗忘中,唯有后知后觉的至亲厚爱,在被独自留下的漫长岁月里, 反复体味那蕴藏在其中的切肤之痛——那种感觉,就像往后的日子里永远悬挂着一根针。
说不清什么时候, 它就会从虚无里浮现出来, 狠狠戳破漂浮在美梦中的泡沫, 让人避无可避地,突然回忆起失去那人的瞬间。
郭志勇身卒的消息,是在第三日的清晨传到辽州府上, 彼时邵麒正快步走在州府的游廊间,要去看童无连日不退的高烧可有好转。
一听说郭志勇身死五城, 还死无全尸的消息,邵麒端着药碗的手一顿。
说来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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